你我都是克隆人

石黑一雄文章的妙处，在于不言明。

《长日留痕》里，管家先生废话连篇，谈阶级，谈职业，唯独避开不谈自己的爱与忧愁。脸上故作坚强，内心暗流汹涌，这种欲盖弥彰的感情最能打动读者的心。而《别让我走》这个故事，也选择了一个最巧妙的叙述者：Kathy，清醒，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Kathy对故事的讲述，大概是从一个客观到近乎旁观者的角度记录下的。故事里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不论是在Ruth抢走她青梅竹马的Tommy时，还是在最后得知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选择权时，书中都没有一句直截了当的抱怨，只有平静的困惑与哀伤。

文学课上老师聊起改编的电影，痛斥编剧不该自作主张地加入克隆人的手环，那是对这个故事简单化的曲解。这些克隆人不需要打卡签到，因为以Hailsham为例的学生教育中，根本没有自由的概念，更没有逃跑的可能。而这个从不教给儿童好奇与梦想的学校，却已经是克隆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童年。Hailsham以外的人是怎样长大，书中没有提及，但从他们对这个监狱一样的学校的向往，读者也许可以想象，那些妓女、酒鬼的复制品，从一出生，就过着怎样的生活。

相比起来，Ruth和Tommy更像常规意义上的人类。Ruth争强好胜，永远要做小群体的中心人物，靠虚荣支撑起自己身为“人”的尊严。Tommy简单真诚，哪里有不公哪里就要反抗。三个人里，哪有谁是对自身处境完全不知情的呢？只是应对的方式不一样。Ruth不愿意相信现实的残酷，宁愿自欺欺人地过一生。Tommy竭尽全力去改变，可是最终失败。而Kathy选择了接受。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面对现实，无路可走。”这似乎不再是一个幻想小说的命题。年轻时的我们，哪一个不是被圈在象牙塔里踌躇满志，走出来才发现，你所有的爱与理想，都会被社会的洪流吞噬，你会失去最爱的人，最终自己也会成为现实世界的牺牲品。这时候，你何去何从？

Miss Emily与Miss Lucy似乎提出了两种解决方案。Lucy说，你要了解，你要反抗，你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Miss Emily说，我不想改变世界，只尽力去保留一个童年。在孩子最天真的时候，给他们保护，让他们快乐。

这从来都是个两难的抉择，没有孰对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