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教授的“历史三峡论”,概言之便是,中国历史在秦朝出现了第一次“大转型”,由封建制转到郡县制,由公元前4世纪中叶商鞅变法开始,一直到汉武帝与昭帝之间(约公元前86年)才大致安定下来,前后转了二三百年之久,自此这一秦汉模式的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制度,便一成不变地延续下来,亦即毛泽东所谓“千古犹行秦法政”。及至清末,中国出现了第二次大转型,由帝国转为民国,用唐先生的话说便是:
“这第二次大转型是被迫的,也是死人如麻,极其痛苦的。这次惊涛骇浪的大转型,笔者试名之曰‘历史三峡’。我们要通过这个可怕的三峡,大致也要历时两百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历史出了偏差,政治军事走火入魔,则这条‘历史三峡’还会无限期地延长下去,那我民族的苦日子就过不尽了。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的一日,这是个历史的必然。到那时‘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们在喝彩声中,就可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了。”
《晚清七十年》的繁体字版有5册之巨,逾百万言,简体字版则浓厚为600页一册,自有不少敏感删节,内地读者当然更没法读到唐教授另一本超敏感的《毛泽东专政始末》。该书首章写于1999年9月即新中国建立50周年前夕,唐先生重申其“历史三峡论”,并据此列举了4项“大陆上今日当权的人民政府的特性所在”:
“一,它是‘转型期’(历史三峡)中,最后一个有阶段性的政权;二,它具有中间性,前有帝王专制的遗传,后有民主政治的远景;三,极权政府和独裁领袖的权力递减,从绝对权威,递减至依法治国;四,它具有其千载难逢的机运,来结束这场转型运动而驶出历史三峡。在中国近代历史上,这一转变的程序,大致始自鸦片战争,要历经两百年以上的艰苦岁月,始可粗告完成。换言之,时至二十世纪之末的今日,我们已转了一百六十余年了。今后如不横生枝节,乱出纰漏,再过四五十年,至下一世纪中叶,我们这一历史转型就可结束了。”
20世纪已过,唐德刚教授亦已逝,其乐观论定能否实现,有待观察和期许。我觉得如果按照唐德刚“历史三峡”的比喻,那么当下的中国就是行走在历史三峡的关键之处——— 虽然顺风顺水,没有波涛汹涌,但每一股风向,都蕴含着并存的机遇与挑战;虽然问题丛生,大小矛盾接连不断,但每一个新生的萌芽,都可能成就未来的参天大树。一个马掌,可以决定一场战争,所以,不要漠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与琐细,因为每一个研判、每一个动作、每一步选择,都可能决定着未来。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