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 (爪Ehime)
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我本想快些离开这里,但身体动弹不得。我很想就这样待下去,想把房间所有东西拿在手里、贴在脸上、嗅一嗅气味儿。隐约留下的aki气味儿搅拌我心中的时间残渣。刹那间,我陷入令人目眩的欢喜漩涡中,那是仿佛心壁一条条细褶急剧颤动的甜美的欢欣。第一次把嘴唇贴在一起时、第一次紧紧拥抱时的愉悦复苏过来。然而这辉煌的漩涡下一瞬间即被悄无声息地吸入黑暗的深渊中。我手拿aki的衣服呆呆伫立在漆黑的房间里。对于时间的感觉偏离正轨。我陷入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已然失去她,现在是为了查看她的遗物走进这个房间的。这是奇特而鲜活的错觉,就好像在追忆未来,被未来既视感所俘获。
眼前浮现的全是她健康时的音容笑貌。上高一的秋天每次沿着暮色中的路把她送到家附近,她那披肩长发都把衬衫的白色衬托得黑白分明。我还记得两人映在混凝土预制块围墙的身影,记得夏日里的一天在我旁边仰游的她——那对着太阳紧紧闭起的眼睑、水面上舒展的秀发、闪着晶莹水珠的白皙的喉颈……。想到亚纪这样的身体即将化为灰烬,我感到一种无所归依般的焦虑。我打开车窗,把脸伸在冷空气里。既没成雪又未化雨的颗粒打在脸上融化了。那个想做而没做,这个该做而未做……这些念头一个个纷至沓来,又如打在脸上的米粒雪一样陆续消失。
这一来,我就想起和亚纪一起走路遇上倾盆大雨的那天。带伞的是她。我们在一把伞下肩并肩走在早已走惯的路上。到她家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亚纪拿出毛巾来,我说反正湿了,就直接撑她的伞往自己家走去。而每次陷入这样的回忆,心就像给盛夏阳光晒伤的皮肤丝丝作痛。
倘若以为看得见的东西、有形的东西就是一切,那么我们的人生岂不彻底成了索然无味的东西?我曾经喜欢的人、曾经熟识的相貌不可能以原样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如果离开形体考虑,那么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五十年来,不在一起的时候一刻也不曾有过。
低声呼唤亚纪的名字。我的嘴唇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适合呼唤她的姓名。而在眼前推出她的面容则需要一些时间。我觉得这时间正一点点加长。或迟或早,恐怕需要付出从旧相册里找出一张相片那样的努力才能记起她的音容笑貌。这让我有点担心。莫非关于亚纪的记忆也将像失去眉目的海边地藏菩萨那样逐渐风化吗?莫非经过漫长岁月后惟独名字——惟独被我误解为季节名称而长期呼唤的名字最后剩下不成?
有时候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过去发生的事确实发生了?即使以往熟悉的人,死了很长时间后也好像觉得世上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人。
我慢慢拧开瓶盖。往后的事不再想了。我把瓶口朝向天空,笔直伸出胳膊划了个大大的弧形。白色的骨灰如雪花儿飞向晚空。又一阵风吹来。樱花瓣翩然飘落。亚纪的骨灰融入花瓣之中,倏忽不见了。
2012-05-03 10:51:39 回应
Zoe (我是别扭星人!BiBiBiBi~~)
2011-11-01 18:07:01 回应
该隐不该隐 (菜青虫)
我没有任何可看的了。澳大利亚也好阿拉斯加也好地中海也好,去世界任何地方都一回事。再壮观的景象也打动不了我的心,再优美的景色也无从让我欢愉。所见、所知、所感……给我以生存动机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再也不会同我一起活着。 仅仅四个月、仅仅一个季节交替之间发生的事。一个女孩那般轻易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六十亿人类看来,无疑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我不置身于六十亿人类这一场所。我不在那里。我所在的只是一人之死冲尽所有感情的场所。那场所里有我。一无所见,一无所闻,一无所感。可是我果真在那里吗?不在那里,我又在哪里呢? 现在所看的,是她没看的东西。不曾看过,以后也绝无看的机会。这里是哪里呢?我试问自己。当然,作为纬度和经度的交叉点,可以通过地理名称确认这个场所。然而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这里是哪里,这里都哪里也不是。 看什么都像是沙漠,满目苍翠的山野也好,碧波粼粼的大海也好,人来人往的街道也好。本来是没必要到这样的地方来的。亚纪死了,世界沦为沙漠。她逃去了,逃往世界尽头、尽头的尽头。风和沙将我追赶的脚印抹消。 然而亚纪不在这样的交谈中。所以我也不在其中。此刻这里没有我。我已迷路,误入既非过去又非现在、既非生又非死的场所。我不知道自己何以来到这样的地方。意识到时已经在这里了。不知是何人的自己置身于不知是何处的场所。 每天的生活,无非像是精神性自杀和复活的周而复始。晚上睡觉前我祈祷永远不要醒来,至少不要在没有亚纪的世界上重新苏醒。然而早晨到来时,我仍在这个没有亚纪的、空虚而冰冷的世界上睁开眼睛,犹如绝望的基督死而复活。一天开始后,我也吃饭、和别人说话,下雨也带伞,衣服湿了也晾干。但都不具任何意义,就像被砸得乱七八糟的钢琴键盘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新学期开始后,我心中的空洞依然空荡荡的。同学也没能让我得到宽释和安慰。和他们交谈时我可以装出快乐的样子,但没有快乐的感觉。所说的话语也不伴随任何真情实感。我觉得在同学面前操语说话的自己是那样表里不一。自己说话的声音好像不为自己所有。一来二去,他们的存在让我厌烦起来。我躲避有人的场所,喜欢一人独处。我已经不知道同别人在一起是怎样一种感觉,仿佛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 一回到家,我就摊开参考书和习题集用功。可以闷头学上好几个小时。解析难度大的微积分题和查英语辞典这类劳作丝毫也不觉痛苦。由于没有感情介入的余地,同做其他事相比要轻松得多。尽管如此,还是不时遭遇意外。例如英语长文中出现一个惯用句叫“rain cats and dogs”。这一来,我就想起和亚纪一起走路遇上倾盆大雨的那天。带伞的是她。我们在一把伞下肩并肩走在早已走惯的路上。到她家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亚纪拿出毛巾来,我说反正湿了,就直接撑她的伞往自己家走去。而每次陷入这样的回忆,心就像给盛夏阳光晒伤的皮肤丝丝作痛。 无论哪一天都同前一天分离开来。我身上流淌的不再是连续性时间。我失去了同什么相接相连的感觉,失去了有什么在茁壮成长日新月异的感觉。所谓活着,就是自己作为一瞬一瞬的存在而存在。没有未来,也画不出任何蓝图。已然走过的路上滚动着一触即出血的回忆。我一边流血一边翻弄那样的回忆。流出的血不久将凝固起来成为硬痂。而那一来,即使触摸同亚纪在一起的回忆恐怕也一无所感了。 第四章2 正月过后不久,我在祖父家看电视,综合节目里一位有名的作家出场讲起“来世”。“来世”是有的,他说,人以意识与肉体浑融一体的状态存在着,而死使我们把肉体这层外衣脱掉。于是意识如蝴蝶从蛹壳中飞出一样离开死者,向下一世界飞升。那里有可爱的人们、已死的人们。“来世”以种种形式向我们传来信号。但是习惯于合理主义思维方式的人们觉察 ① 或为“It rains cats and dogs ”,意为倾盆大雨(源自cats招大雨、dogs招强风之迷信)。 不到那些信号。因此,必须小心不要看漏来自“来世”的信号。作家这样说道。在我眼里,他像是个十分不修边幅的人。 “爷爷你怎么看呢?”节目结束后我试着问,“来世可是有的?有能够同自己喜欢的人重新在一起那样的世界?” “但愿有啊!”祖父仍然看着荧屏。 “我认为没那东西。” “那就够寂寞的了。” “死的人就是死了,不可能重新相见。这不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么?”我有些较真地说。 祖父现出困惑的神情:“真够悲观的!” “我一直在想,想为什么人会想出来世啦天国啦那样的名堂。” “你认为为什么?” “因为喜欢的人死了。” “噢。” “因为许多心上人死了,人们才发明来世和天国。死的总是对方,不是自己。所以活下来的人就想用那样的观念挽救死去的人。但我认为那都是骗人的。来世也好天国也好都是人想出来的幻景。” 祖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死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啊,朔太郎。”祖父以亲人间的口气说,“没有死后,没有再生,死仅仅是死——死不成了无比残酷的事情?” “可是作为事实就是那样,有什么办法呢。” “那怕也是一种见识。” “基督教徒们说死是美好的,没什么可怕——我从书上看到,十分生气。觉得愚昧、傲慢。死根本谈不上美好,死是悲惨的、是毁灭。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祖父看着天花板,默然良久。之后依然向上看着开口道: “据说不论天的孔子在弟子死后,痛哭说天灭我也。主张不生不灭的弘法大师空海①也为弟子之死而不觉落泪。”说到这里,祖父转过脸,“失去喜欢的人为什么会难过呢?” 我默然之间,祖父继续道: “那恐怕是因为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人的缘故。分别和离世本身并不悲伤。对那个人怀有 ① 774~835,平安初期的僧人,804年来唐学习密教,日本真言宗的开山祖,谥号弘法大师。亦工书法。 的感情早已有之,所以分别才凄凄惨惨,才令人追忆对方的面影。而且,哀悼惋惜之情是没有穷尽的,悲伤也好悼念也好都不过是喜欢一个人那种巨大感情的局部表现罢了——可以这么说吧?” “不明白。” “就某一个人不在人世了这点想想看。自己从未留意的人即使不在了恐怕我们也不以为然,甚至不在之人的行列都进不去。就是说,我们不希望不在的人不在了,那个人才不在。进一步说来,那个人不在了同样可以是对其怀有的感情的一部分。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不在才成为问题,其不在才会给留下的人带来悲哀。所以悲哀的终极处总是相同的——比如分别是难以忍受的,但迟早还会在一起……” “爷爷,你认为迟早还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你说的在一起不在一起,可是形式上的问题?” 我没回答。 “倘若以为看得见的东西、有形的东西就是一切,那么我们的人生岂不彻底成了索然无味的东西?”祖父说,“我曾经喜欢的人、曾经熟识的相貌不可能以原样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如果离开形体考虑,那么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五十年来,不在一起的时候一刻也不曾有过。” “那是你的偏执吧?” “当然是偏执!偏执有什么不好?任何科学岂不都是偏执?大凡人用脑袋思考的事情,不是偏执是不可能的,只是偏执的剧烈程度、强度不同罢了。科学家那些人使用望远镜和显微镜之类来保证自己的偏执。我们不是科学家,使用别的也可以吧,例如爱……” “刚才你说什么?” “爱,爱!你不知道爱?” “知道。可是从爷爷嘴里听来,好像是别的什么。” “大概因为我口中道出的爱和世间一般人所说的爱似是而非吧。” 老年人的偏执。亚纪死了以后,大人们表现出来的同情和豁达那样的东西在我的感觉里无非欺骗和托词罢了。不伴随实感的东西一个都无法接受。同她已不在这一实感不相谐调的道理我都不屑一顾。 “临终时刻她不想见我。”我把一直压在心头的话说出口来,“好像拒绝见我,你看是因为什么呢?” “我们两人都没见到喜欢的女子的最后一面啊!”祖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她不希望我最后守在身边呢?” “跟你说朔太郎,”祖父说,“人生是要遭遇种种样样生离死别的。奇妙的是,我们两人有同样的体验。两人都没能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都没见上最后一面。你的痛苦我完全明白。尽管这样,我还是认为人活着不错,人生是美好的。美好这个说法或许跟你现在的实际感受不相吻合,但我的确是这样觉得的,觉得人生是美好的。” 祖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良久,转过头问我:“你认为美好的实体是什么?” “pass。”我冷冷应道。 “人生有实现的事情和没实现的事情。”祖父以开导的语气说,“对于实现了的,人们很快忘掉;而对于没实现的,我们则永远珍藏在心里并加以培育。所谓梦想和憧憬,都是这 类东西。人生的美好,想必是由对于未能实现之事的向往所体现的。没有实现的并不因没有实现而化为乌有,而是以美好体现出来——实际上已经实现了。”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全是无精打采的东西,大概过年过累了。 “这么接连转换频道,觉得不在人世的她会走出来似的。”我边说边用遥控器一个个转换频道,“能说上话就好了。” “像哆啦A梦的道具①那样?” “算是吧。” “能不能呢?若是真发明出能同死去的人说话那样的机器,人岂变得更坏了?” “更坏?” “朔太即,想到死去的人,不觉得好像有些肃然起敬似的?” 我不置可否,默不出声。祖父继续道: “对于死去的人,我们不能怀有坏的感情。对于死去的人,不能怀有自私的念头,不能算计。从人的天性来看,似乎是这样子的。你不妨检查一下你对于不在人世的她所抱有的感情。悲伤、懊悔、同情……对现在的你也许都难以忍受,但决不是坏的感情。坏感情一个也不包括,全都是对于你的成长在营养价值的东西。为什么所珍惜之人的死会促使我们成为善良的人呢?那大概是因为死与生是绝对割离开来的,不再接受任何来自生这方面的作用。所以人的死才可能成为我们人生的养料。” “好像受到一些安慰。” ① ドラえもん,藤子·F·不二雄漫画书的主人公(或译为机器猫),其身上的“四次元空间袋”中藏有无数神通广大的“道具”。 “不,不是那么回事。”祖父苦笑道,“我是想安慰你,但做不到。任何人都安慰不了你,因为只能由你自己跨越。” “你是怎么跨越的呢?” “我的方法是设想相反的情形。”祖父像往远方看似的眯缝起眼睛,“设想我先死了会怎么样。那一来,她就必须像我现在这样为我的死而悲伤。扒开墓拿出骨灰那样的事她肯定很难做到,有没有像朔太郎这样体贴人的孙子也是个疑问。这么一想,未尝不可以说我因为留在后面而得以代她承受悲伤,她就可以免受不必要的辛苦。” “骨灰也给爷爷你弄到手了。” “你不也是么,”祖父现出乖顺的神情,“你现在为她痛苦。她死了,甚至为自身境遇悲伤都无从谈起,所以由你代她悲伤。可以说,你是替她悲伤。你不就是这样让她活起来了么?” 我试着思索祖父的话。 “还是觉得纯属道理。” “那就可以了。”祖父和蔼地笑笑,“所谓思索,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思索至此穷尽、足矣——你最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此时以为足矣,过些时日也还会觉得不足。不足的地方届时再思索不迟。思索之间,自己的所思所想自会逐渐伴有实感。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闭上嘴,倾听外面的动静。似乎起风了。强风时而摇响阳台窗扇,像要把它掀掉。 “去澳大利亚好了,”祖父亲切地说,“和她一起看看沙漠和袋鼠。” “她父母像要把她的骨灰撒在澳大利亚。” “啊,有各种各样的悼念方式。” “她健康的时候对她讲起和你去偷骨灰的事。” “是吗?” “还一起看了我保管的骨灰。” 我观察祖父的反应:祖父仍静静抱着双臂,闭目合眼。 “生气了?” 祖父缓缓睁开眼睛,微微笑道: “既然交你保管,随你怎么做就是。” “一起看了爷爷喜欢的人的骨灰,我们接了第一个吻。原因不晓得。本来没打算那样,却自然而然成了那样子。” “好事啊!”祖父说。 “可是现在她也成骨灰了。”
2011-10-05 08:44:00 回应
笔记是你写在书页留白边上的内容;是你阅读中的批注、摘抄及随感。
笔记必须是自己所写,不欢迎转载。摘抄原文的部分应该进行特殊标明。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