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一、词句扫尘:
卷耳:今名苍耳,嫩苗可食,亦可入药。
采采:或说形容卷耳茂盛之状。或说为采了又采,是动词。
不盈顷筐:顷筐,浅筐,犹今之畚箕。诗人心中怀人,无心采摘,尽管卷耳很多,筐子很小,也很久没有装满。
寘(置)彼周行:寘,放下。周行,大道。当为诗人所怀之人出发的地方。
陟(至)彼崔嵬:陟,登。崔嵬,叠韵词,岩石高低不平的土山。
虺隤(灰颓):叠韵词,相当于今天的颓废,这里指我马精神不好。
我姑酌彼金罍(雷):姑,姑且。酌,倒酒。金罍,青铜制的酒器。
维以不永怀:维,发语词。永,长。怀,思念。
玄黄:马病毛色变黑黄。
兕觥(四弓):犀牛角制的大酒杯。
伤:忧思。
砠(居):多土的石山。
瘏(涂):病。
痡(铺):过度疲劳。
云何吁矣:云,语助词。何,何等。吁,忧愁。
二、读诗偶得:
古时候的贵族,并不像后来的那样,什么也不干,都由仆人伺候。在古希腊,战争是要由贵族参加的。这首诗就写了一位贵族的妻子,在采摘卷耳的时候,思念自己征战在外的丈夫,以至于满地的卷耳,她竟然许久也没有采满一小筐。
如果古诗也有诗引的话,首章无疑起到这个作用。那满地的卷耳,绿意葱茏,随风摇曳。诗人置身其中,虽然采了又采,却心不在焉,连小小的畚箕都装不满,这跟平时那位干练勤快的妇女太不一样了!今天她怎么了?
读者正这样猜测着,她却索性把畚箕扔在大道上,正大光明地告诉我们:都是因为我怀念我丈夫的缘故!原来,正是这条大道,几个月前她的丈夫由这里出发远征,到今天也没有回来,如今目睹这大道,怎能不起秋风之思?
这位妇女对丈夫非常体贴,这从她对丈夫远征路上细致的想象之中可以看出,否则,她怎么能够那么清晰地想起他呢?她想起他翻过一座座山,那岩石崎岖的土山多么伤脚,那多土的石山一旦遇雨何其泥泞!他骑的那匹马精神已经不好了,都病了,马都如此,人何以堪?好吧,他还有仆人,可是连仆人也过度疲劳了!我亲爱的丈夫啊,你还没回来,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
征途本来已经是巨大的挑战,困难重重,在这位妇女看来,她的丈夫不仅要忍受大自然的风吹雨打,更要忍受心里思念的煎熬!这也不难理解。当她那么投入地深沉地想念着她的丈夫,她自然也认为她的丈夫也会这样不可救药地思念着她!他如此忧愁,怎么解脱呢?便只有喝酒!
我们当然可以从青铜制的酒杯和犀牛角制的酒杯中看出她的丈夫不是平民,更何况他还有仆人。但是,喝酒也就喝酒,为什么还要一下子用青铜制的酒杯,一下子用犀牛角制的呢?是为了显摆吗?千万别这么想。原来兕觥是比金罍更大的酒杯。她说她的丈夫只能用越来越大的酒杯来解脱心中越来越浓的愁思,那自然也暗示出对她的越来越强烈的念想!
妇女想着丈夫在想着她,那心中的忧愁怎么说得完呢?这种超越时空的深深思念,似乎让他们的心灵产生了感应。当我们读到最后一句,云何吁矣!我们听到的,似乎不仅仅是妇女的哀婉的叹息,更是她的丈夫的厚重的长吁!
也许我们也会叹一口气。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妇女和她的丈夫身上移开,移到仆人的身上。这位征战的贵族的仆人,是为他驾车的人。贵族尚且如此,仆人的命运简直不敢想象该有多么艰难!当然,也许他没有财富可以娶妻,可是他的母亲难道不在想念他吗?当贵族在喝酒解愁的时候,这位卑微的仆人,会在哪个角落靠着车,看着远方的夕阳,想念着那个也许永远不知道他的姑娘呢?
跟仆人比起来,妇女和她的丈夫虽为思念所困,却实在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