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我常常悲哀地感到，我们的民族过于健忘。文革不过10年，已经很少再见提及。那些曾经笼罩人人脸上的阴影如今在哪里？也许由于上千年封建政治的高压，小百姓习惯用抹掉记忆的方式对付苦难。但是，如此乐观未必是一个民族的优长，或许是种可爱的愚昧。
推动文革悲剧的，不仅是遥远的历史文化和直接的社会政治的原因。人性的弱点，妒忌 怯弱自私虚荣，乃至人性的优点，勇敢忠实虔诚，全部被调动出来，成为可怕的动力。它使我更加确认，政治一旦离开人道精神，社会悲剧的重演则不可避免。
没有一层深于一层的不浅尝辄止的思索，就无法接近真理性的答案。
没有答案的历史是永无平静的。
终结文革
歌德在谈起他的德国民族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一想起德国人民，我常常不免黯然神伤；他们作为个人来说，个个可爱，作为整体来说，却又那么可怜。我觉得我们中华民族恰恰相反，作为个人来说，人人都有弱点和缺陷，但作为整个中华民族却是那么可爱！
在终结文革的日子里，我们不是唤醒仇恨，展示悲苦，揪住历史的辫子去和一个政治的尸体较量，而是勇敢的面对自己，清醒地面对过去，去从廓清的晨昏中，托出没有云翳的属于明天的太阳来。
一句话，终结文革的方式，惟有彻底真实的记住文革。
1996
拾纸救夫
以我的感受，大人物的经历不管多悲惨，也不能和小百姓们相比。大人物的冤枉总容易解决，小百姓们如果没碰对了人，碰巧了机会，也许很难得到命运的晴天……
人民的经历，才是时代的经历。
P17
死脸
正值“古时候人民是跪着喊万岁，文革时人民是站着喊万岁”……封建这东西，单是上边搞是搞不成的，它需要下边配合。您不认为中国的土壤是封建主义的？尽管我也相信文革很难重演。但就我个人的体验来说，文革不会重演只是因为没人肯当导演，但中国不缺乏文革演员。P59
唯一没有贴封条的嘴巴
都说中国的文化神秘，我看最神秘的还是宫闱秘闻。小百姓历来对皇上们的生活充满好奇。缘故是，历代皇上无不把自己放在神坛上，借神权壮权威；事情的另一面便是百姓们把自己放在拜神的位置上。这不正是一种封建的精神奴役吗？人们为什么还美滋滋的带着这精神枷锁？P66
“必然是必然的偶然，偶然是偶然的必然
弄懂文革是不易的。弄懂之前先要叫人们知道真实的情况”
胡适说：历史是个小姑娘。意思是历史是打扮出来的；我说：历史是快橡皮泥，随人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能把它变成一面不走样的镜子吗？P70
我到底有没有罪
判决书 查被告XXX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解放后未得到改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竟胆敢积极出谋划策，以自杀来抗拒运动，并亲自动手将XXX杀死，后又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甘愿与人民为敌，已构成抗拒运动杀人罪。性质严重，情节恶劣，证据确凿。本院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顺利进行，特判决如下：被告XXX抗拒运动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76
在灭绝人性的时代，人性的最高表达方式只有毁灭自己。
搞原子弹的科学家
想为国家干点事，大概是每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愿望，但因干事而遭难，便是中国知识分子都感受到的不幸。可是，背着这痛苦，仍然想干事，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优点呢？现在有人说这是我们最宝贵之处，也有人说是我们的最可悲之处。哪个说法更对？……
黄土地的悲哀——它一边遭受践踏，一边依旧赤诚地奉献果实。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P140
这十年毁灭不了的，都能永恒。
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
想起文革，说老实话吧我不后悔，我可以忏悔，但我不后悔。因为当时我们不是怀着卑鄙的目的参加的。当时正经八百当革命来对待的，你说我们受了那么多罪……现在有些人把罪责完全推在红卫兵身上啦，我就觉得特别不公平。一个路线错啦，就像井冈山上第五次反围剿，对那些红军战士怎样评价呢，能说他们死的狗屁不如吗？对不对呀？一场战争指挥错啦，战士死了就不算烈士？
如果说文革初期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一场圣战，那么后来完全是一场权力战了，一场权力的再分配了。
就好像一个屋里原来住的这家走了，你进来好好收拾，但怎么看怎么也像过去，必须连好的带坏的都扯去。可是我觉得不该否定的就是红卫兵。对红卫兵应该做历史的分析。……说老实话，对一场伟大的斗争，或者对一场错误的斗争，不是一个很近的距离就可以做出正确评价的。我对这点充满信心。
毛泽东同志那阵子给我最大的是阶级感情……但我也恨，恨那时教我们盲从，教我们单线思维，不会多向思维，不会逆向思维。
世上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圣徒受骗。P224
说不清楚
祖祖辈辈留给我灵魂里的东西太多也太少。找来找去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几乎把我的灵魂占满。它就是：忍和善。
忍，是祖祖辈辈教给我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但又是谁教给祖祖辈辈的呢？它是哪个祖宗发明出来才一辈一辈传下来的？究竟从哪个时候开始忍得呢？我问过一个历史学家，他笑我，好像我这个问题没有学术价值，太无知。我说，你们的工作难道就是搬来搬去折腾那些死遗产，为什么不研究研究压抑我们民族几千年这个致命的活东西？
吃哑巴亏，上糊涂当，等着挨折腾。
是性格悲剧，还是悲剧挑选的这种性格？P258
苦难意识流
人只有一辈子，我这辈子岂不是人家打架时随手抛在臭水沟的一个石子儿？凭什么我这么惨？
上帝从来没说忏悔可以洗清罪过。P273
李九莲，因写信给男友谈及对“文革”与林彪的怀疑和批判遭逮捕。“九一三”事件后获释。定为敌我矛盾。后申请改变结论，遭申斥，仍写大字报《反林彪无罪》等，向社会申诉，1974年4月再次被捕，判刑15年，后因拒不认罪，改判死刑，1977年12月14日执行。
钟海源，江西小学教师，1974年参加“李九莲问题调查委员会”任广播员，因刻印传单，抄写大字报等，在闹市散发遭逮捕，判刑7年。后因坚持反对“文革”，改判12年，始终拒不认罪，1978年被执行死刑。P271
六十三号俩女人
1968年，文革清队期间，中国北方某大城市（天津）一座赫赫有名的大工厂，建造起一所纳粹集中营式的非法监狱，号称63号。许许多多知识分子和干部在里边收到惨无人道的迫害。……其稀世罕见的酷刑、残忍暴虐的程度、森严绝密的组织手段，惊骇一时。……P286
没有情节的人
为什么我们想为国家做点事，这么难被理解，总是处在这种可怜巴巴的境地？国家呵，我对它的感觉很奇怪。一会儿觉得它很具体，很神圣；一会儿觉得它很空，很无情……一次，我还有种非常荒诞的感觉，觉得国家被一小块一小块切得很碎，掌握在一层层很多人手里，你和它有距离。你说是吗？这又是为什么？P307
我不愿意承认是牺牲品
两派大武斗“六0九”事件
你要在社会底层，愈下愈安全；你要是到了上层，愈上边愈安全，就这道理。
嘛叫文革的特点？它总叫你以为，当时那样就是永远那样。你要真的这样认为，错了！傻小子，文革就是不停止的翻来覆去，你上我下，你死我活，你喜我悲。
“共产党有个规矩，不管当时怎么样，多少年后总得复查。这一点必须相信。”P327
走出疯狂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人品与天性参与这场中国人被迫的自我劫难。P337
要建造一座文革博物馆 巴金
(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