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傍晚时分,有个年轻人走出他在C胡同向二房东租来的那间斗室,来到街上,然后慢腾腾地,仿佛犹豫不决地往K桥那边走去。
他顺利地避开了在楼梯上与自己的女房东相遇。他那间斗室是一幢高高的五层楼房②的顶间,就在房顶底下,与其说像间住房,倒不如说更像个大橱。他向女房东租了这间供给伙食、而且有女仆侍候的斗室,女房东就住在他楼下一套单独的住房里,他每次外出,都一定得打女房东的厨房门前经过,而厨房门几乎总是冲着楼梯大敞着。每次这个年轻人从一旁走过的时候,都有一种病态的胆怯的感觉,他为此感到羞愧,于是皱起眉头。他欠了女房东一身债,怕和她见面。
但谁也不分享他的幸福;他那个沉默寡言的伙伴对这些感情爆发甚至抱有敌意,而且持怀疑态度。那儿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好像是个退职的官吏。他面对自己的酒杯,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有时喝一口酒,并向四周看看。他似乎也有点儿激动不安。
他在想着她。他回想起,以前他经常折磨她,让她伤心;回想起她那苍白、消瘦的脸,但是这些回忆现在几乎并不使他感到痛苦;他知道,现在他会用多么无限的爱来补偿她所受的一切痛苦。
而且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呢,一切痛苦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在最初的感情冲动中,一切,就连他犯的罪,就连判决和流放,他都觉得好像是某种身外的、奇怪的、甚至仿佛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不过这天晚上他不能长久和固定地去想某一件事,不能把思想集中到某一件事情上去;而且现在他也并未有意识地作出任何决定;他只是有这样的一些感觉。生活取代了雄辩,思想意识里应该形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他枕头底下有一本福音书。他无意识地把它拿了出来。这本书是她的,就是她给他读拉撒路复活的那一本。刚开始服苦役的时候,他以为她会用宗教来折磨他,会和他谈福音书上的故事,把书硬塞给他。然而使他极为惊讶的是,她连一次也没跟他谈起这件事,连一次也没提出要给他福音书。在他生病前不久,他自己向她要这本书,她默默地给他把书带来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现在他也没有把书翻开,不过有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突然一闪:“难道现在她的信仰不能成为我的信仰吗?至少她的感情,她的愿望……”
整整这一天,她心里也很激动,夜里甚至又生病了。但是她觉得那么幸福,几乎对自己的幸福感到害怕。七年,只不过七年!在他们的幸福刚一开始的时候,有时他们俩都愿意把这七年看作七天。他甚至不知道,他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就获得新的生活,还必须为新生活付出昂贵的代价,必须在以后为它建立丰功伟绩……
不过一个新的故事已经开始,这是一个人逐渐获得新生的故事,是一个人逐渐洗心革面、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是他逐渐熟悉迄今为止还不知道的、新的现实的故事。这可以构成一部新小说的题材,——不过我们现在的这部小说已经结束了。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