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是《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看到这个题目心里就酸了。
“我转侧了半夜等钟书醒来,就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如此这般:于是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响的撇下我自顾自走了。钟书并不为我梦中的他辩护,只是安慰我说:那是老人的梦,他也常做。”
我不是老人,这样的梦,我也常做,总是自己一个人,突然谁都找不到了。
“我这时明白了。我曾做过一个小梦,怪他一声不响地忽然走了。他现在故意慢慢儿走,让我一程一程送,尽量多聚聚,把一个小梦拉成一个万里长梦。这我愿意。送一程,说一声再见,又能见到一面。离别拉得长,是增加痛苦还是减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远,愈怕从此不见。”
我也算不清,但我愿意一直一起走很远,远到突然我也不存在了。
“时间不是金钱,时间是生命,记着。”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古人多智慧。
“柳树一年四季变化最勤。秋风刚一吹,柳叶就开始黄落,随着一阵一阵风,落下一批又一批叶子,冬天都变成光秃秃的寒柳。春风还没有吹,柳条上已经发芽,远看着已有绿意;柳树在春风里,就飘荡着嫩绿的长条。然后蒙蒙飞絮,要飞上一两个月。飞絮还没飞完,柳树都已绿叶成荫。然后又一片片黄落,又变成光秃秃的寒柳。我在古驿道上,一脚一脚的,走了一年多。”
柳树很美,我不喜欢。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得造化弄人,只觉得很不服气。”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还有殊途同归,这种四个字的成语多么耐人寻味,当时我也觉得不服气,原来是造化弄人。
“我们回到老金家寓所,就拉上窗帘,相对读书。”
拉上窗帘,相对读书,是我想要的生活,多美。
“我们和不相投的人保持距离,又好像是骄傲了。我们年轻不谙世故,但是最谙世故、最会做人的人同样也遭非议。”
所以,做自己,就很好。
“我以为肚子怀个孩子,可不予理睬。但怀了孩子,方知我得把全身最精粹的一切贡献给这个新的生命。在低等动物,新生命的成长就是母体的消灭。我没有消灭,只是打了一个七折,什么都减退了。”
以后,我愿意消灭。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悲苦。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悲苦能任情啼哭,还有钟书百般劝慰,我那时候是多么幸福。”
嗯,总有更不幸,往前看看,其实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虽然赢了,却觉得无趣,很不开心。钟书输了,当然也不开心。我们觉得吵架很无聊,争来争去,改变不了读音的定规。我们讲定,以后不妨各持异议,不必求同。但此后几年来,我们并没有各持异议。遇事两人一商量,就决定了,也不是全依他,也不是全依我。我们没有争吵的必要。”
所以,赢了,又怎样,赢了游戏,输了爱情,不能否认就是个笨蛋吧。其实我也一直这么想,觉得争吵很蠢,只不过我从来不说,而且偶尔这样做。
“一个人的出处去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由自己抉择,我只能陈说我的道理,不该干预;尤其不该强他反抗父母。”
自己的人生该自己负责,如果有幸你在旁边,当然很好。
“能自给自足,就是胜利。钟书虽然糟厄运播弄,却觉得一家人同甘共苦,胜于别离。他发愿说:从今以后,咱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
我觉得钱老是一个很纯良的人。我也想说,“从今以后,咱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这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句话。
“我们沦陷上海期间,饱经忧患,也见到世态炎凉。我们夫妇常把日常的感受,当做美酒般浅斟低酌,细细品尝。这种滋味值得品尝。因为忧患孕育智慧。钟书曾说:‘一个人二十不狂没志气,三十犹狂是无知妄人。’他是引用桐城先辈语:‘子弟二十不狂没出息,三十犹狂没出息’;也是‘夫子自道’。
胜利后我们接触到各式各等的人。每次宴会归来,我们总有许多讲究,种种探索。我们把所见所闻,剖析琢磨,'读通'许多人、许多事,长了不少学问。”
某某就曾跟我说他最喜欢研究人,我觉得也挺有意思,只不过我没有慧根。不过我倒是也坚信困难的时候最显世态炎凉,还有人走茶凉,怎么都有一个凉字。。。
“我们如要逃跑,不是无路可走。可是一个人在紧要关头,决定他何去何从的,也许总是他最基本的感情。我们从来不唱爱国调。非但不唱,还不爱听。但我们不愿逃跑,只是不愿去父母之邦,撇不开自家人。我国是国耻重重的弱国,跑出去仰人鼻息,做二等公民,我们不愿意。我们是文化人,爱祖国的文化,爱祖国的文字,爱祖国的语言。一句话,我们市倔强的中国老百姓,不愿做外国人。”
我非常理解,非常喜欢‘可是一个人在紧要关头,决定他何去何从的,也许总是他最基本的感情。’很真实。爱国不爱国,不是讲出来的。很爱很爱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反而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太爱了,总觉得每一个形容词都不合适。有的时候,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反复重复来表达自己的喜爱。
“‘三反’是旧知识分子第一次受到的改造运动,对我们是‘触及灵魂的’。我们闭塞顽固,以为‘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人不能改造。可是我们惊愕的发现,‘发动起来的群众’就像是通了电的机器人,都随着按钮统一行动,都不是个人了。就连‘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也有不同程度的变:有的是变不透,有的要变又变不过来,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偷偷儿不变。”
人,好奇怪,道德尺度变化那么大。我总是不敢想象假如我在那个时代会有的样子。好庆幸。
“他曾和我说:‘有名气就是多些不相干的人。’我们希望有几个知己,不求有名有声。”
好纯良的爷爷奶奶。想起来亦舒的一句话:到了这个年岁,倘若仍然纷争,如何对得起岁月。
“我们读书,总是从一本书的最高境界来欣赏和品评。我们使用绳子,总是从最薄弱的一段来断定绳子的质量。做冷板凳的书呆子,待人不妨像读书般;政治家或企业家等也许得把人当作绳子使用。”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的一起过日子。’
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
人间也没有永远。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但老病相催,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尽头了。”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