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并不是人类的一项远古实践,它是与小说的诞生相联系的一项发明。因而幽默不是发笑,不是嘲笑,不是讽刺,而是一种特殊的喜剧形式,帕斯说得好:它“使得它所触及的一切都变得模棱两可”。
P7 创造一个道德审判被悬置的想象领域,是一项巨大的伟绩。那里,唯有小说人物才能茁壮成长。
P12 我们以为在想,我们以为在做,而实际上只是另一个或另一些东西在替我们想与做:远古的习惯,变成了神话的原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延续,获得一种巨大的引诱力,从“往昔之井”遥控着我们。
P13 模仿并不是说就没有真实性,因为一个个人不可能不模仿已经有了的东西;无论他多么真诚,它只是一种再生;不论它多么真实,它只是往昔之井的启发与命令的结果。
P18 今天绝大部分的小说创作都是在小说史之外的作品……它们讲不出什么新东西,没有任何美学抱负,没有为小说形式和我们对人的理解带来任何的改变,它们彼此相像,完全是那种早上拿来可一读,晚上拿去可一扔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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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来,伟大的作品只能诞生于它们所属艺术的历史中,同时参与这个历史。只有在历史中,人们才能抓住什么是新的,什么是重复的,什么是发明,什么是模仿。换言之,只有在历史中,一部作品才能作为人们得以甄别并珍重的价值而存在。对于艺术来说,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坠落在它的历史之外更可怕的了,因为它必定是坠落在再也发现不了美学价值的混沌之中。
P45 卡夫卡揭示了性的种种生存面貌:与爱情相对的性;爱情作为性的条件与要求的奇特之处;性的模棱两可:它蠢蠢欲动,同时它厌倦腻烦;它那丝毫不能削弱其可怖威力的可悲的无关紧要,等等。
P52 卡夫卡迷住我们的这种想象实在很难描绘出来、确定下来并冠以名称。梦幻与现实之融合,这一卡夫卡肯定不熟悉的提法在我看来是极其精彩的。同样,还有另一句对超现实主义者说来极其珍贵的话:洛特雷阿蒙关于一把雨伞与一台缝纫机偶然相遇产生的美的那句话:事物彼此之间越是陌生,它们的接触所碰撞出的光芒就越是神奇。我更喜欢说一种由意想不到的事所产生的诗意,或者说作为连续不断之惊奇的美。或者运用浓度这一定义当作价值的标准:想象的浓度,意外相遇的浓度。
P78 这就好像,在旋律艺术的后面,隐藏着两种彼此对立的可能的意向性:好像巴赫的一段赋格曲在使我们对生存的超主观的美进行沉思的同时,又想让我们忘却我们的情绪、我们的激情、我们的忧愁,甚至我们自己;相反,好像浪漫主义的旋律想让我们沉湎在我们自身之中,让我们极其强烈地感到我们的自我,让我们忘却一切身外之物。
P91 人期望永恒,却只能得到它的ersatz(代用品),心醉神迷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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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努力,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坚定地存在。只消从自我中脱离出来一小会儿时间,人们就触到死亡的范畴。
P97 我向来深深地、强烈地憎恨那些人,他们试图在一部艺术作品中找出一种姿态(政治的、哲学的、宗教的,等等),而不是从中寻找一种认识的意愿,去理解,去抓住现实的这种或那种面貌。
P118 弗利达也就是弗利达;不是心上人,不是情妇,不是女伴,不是女仆,不是女招待,不是妓女,不是年轻妇女,不是年轻姑娘,不是女朋友,不是对象。弗利达。
P159 灵感与技巧就这样不断地面临着分家的可能;于是,在自发的东西与精心制作的东西之间就生出一种二分法;第一类想直接表现某种激情,第二类则是这同一种激情所化作的音乐技术上的展开;第一类是主题,第二类是填料。
P164 比起恐怖来,恐怖的抒情化于我是个更难以摆脱的噩梦。我好像种了疫苗,永生永世警惕地抵御着一切抒情的诱惑。那时候,我深深渴望的惟一东西就是清醒的、觉悟的目光。终于,我在小说艺术中寻到了它。所以,对我来说,成为小说家不仅仅是在实践某一种“文学体裁”;这也是一种态度,一种睿智,一种立场;一种排除了任何同化于某种政治、某种宗教、某种意识形态、某种伦理道德、某个集体的立场;一种有意识的、固执的、狂怒的不同化,不是作为逃逸或被动,而是作为抵抗、反叛、挑战。到最后我竟有了这样的对话:“昆德拉先生,您是共产主义者吗?”“不,我是小说家。”“您是持不同政见者吗?”“不,我是小说家。”“您是左翼还是右翼?”“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我是小说家。”
P205 如果一个家庭没能成功地消灭不被疼爱的儿子,它也会怀着母爱的宽容逼迫他屈从。
P245 因为文化的威力就寄寓此处,它能弥补过错,将昔日的恐怖改变为存在的智慧。
P250人是在迷雾中前进的。但当他回过头来评判往昔之人时,他在他们的道路上看不到一丝浓雾。他所处的现今也即他们遥远的未来,站在这一点上,他们的道路在他看来一片光明,一览无余。回头看,人看到了道路,他看到前进中的人们,他看到他们的错误,但迷雾不再有了。然而,所有那些人,海德格尔、马雅可夫斯基、阿拉贡、埃兹拉·庞德、高尔基、格特夫里德·贝恩、圣-琼·佩斯、季奥诺,他们都在迷雾中行走,我们不妨设问一下:谁最盲目?是写了歌颂列宁的诗歌却不知列宁主义走向何处的马雅可夫斯基?还是我们这些倒退几十年去评判他却没有看到迷雾包围着他的人?
P277 一部小说的价值,则在于揭示某种存在直至那时始终被掩盖着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小说发现的,是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隐藏着的东西。通常对小说的赞扬之一就是这样说:我在书中的人物身上找到了我;我感到作者就在说我,他认识我;或者以抱怨的形式说:我感觉自己被这小说攻击了、剥露了、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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