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喧嚣,人生寂寞。我一直以为,支撑我生活的动力,便是罗素所称的三种单纯然而
又极其强烈的激情: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
作为居住在深宅大院里、"党和国家领导人"子女的"天之骄子",郭世英的人生道路与父
亲截然不同:郭沫若在"五四"时代一度曾经是叛逆者,吹奏着新文学嘹亮的号角。后来,为
了荣华富贵和官职名号,他心甘情愿地充当伟大领袖的文学弄臣。这时,他虽然地位尊崇,
宛如文坛的"泰山北斗",却连一首像样的诗也写不出来了。
他的儿子郭世英,不愿承袭他拥有的这一切,这用良心换来的一切,而勇敢地宣布:我
要与一切戕害人性的制度、一切愚弄人的文化决裂,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有独立意志和
思想的"人"!
当年,父亲曾经尝试过走这条道路,发觉代价太大,很快就放弃了;如今,在更加严酷、
更加冷漠的体制下,儿子却毫不畏惧地走上了这条风雨不归路--他们的文学社团被定为"反
革命"组织,他以重罪入狱,连父亲也救不了他(懦弱而自私的父亲也不敢出面救他)。
人类理性的增长,并不意味着爱的减弱。洛扎诺夫说:"我们不是因思考而爱,而是因
爱而思考。甚至在思想中,首要的仍是心灵。"
我所经历的悲哀,与史铁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连史铁生残缺的生命中,也时常迸发
出火焰般的渴望与激情,我又什么理由悲观呢?
我打算在获得硕士学位以后离开北大,去寻找更加广大的生活空间,去感受更加真切的
现实生存。尽管许多师长和朋友都劝我留下来,但我还是决定要离开。我不恋栈北大,尽管
在它温柔的羽翼下,我将获得在其他地方无法得到的安宁和静谧。但是,我更愿意独自去承
受外面的风风雨雨。
北大仅仅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一个关键的驿站,而不是终点。
罗素给出的"我为何而生"的三个答案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寻、对人类苦难不
可抑制的同情"。罗素把爱情放在了第一位,他说:"我所以追求爱情,有三方面的原因。首
先,爱情有时给我带来狂喜,这种狂喜竟是如此有力,以至使我常常会为了体验几个小时爱
的喜悦,而宁愿牺牲其他一切。其次,爱情可摆脱孤寂--身历那种可怕的孤寂的人战栗意识
有时会由世界的边缘,观察到冷酷无生命的无底深渊。最后,在爱的结合中,我看到了古今
圣贤以及诗人们所梦想的天堂的缩影,这正是我所追寻的人生境界。"宁萱,这也正是我们
所追寻的人生境界啊。
我为什么要在富翁的面前低眉顺首呢?我认为我比他快乐,我比他自由,我又不羡慕他
的富有,我又不恳求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可是,此时此刻,我为什么失去了最珍贵的自信?
但是,他说,他决不离开这片土地。
他告诉我,即使明确知道面前会有陷阱和暗箭,他也不会退却。他引用了《圣经》中的
句子来表明他的信念:
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加拉太书 6:5》)
他说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切肤之痛"。
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说过:"与自己作伴是最高的快乐,我们内在的听众就是我们自
己。"她能够做到,她把自己锁在巨大的宅院之中。但是,我做不到。我不认为"孤独是迷人
的",我认为孤独是折磨人的。
我要告别孤独。
我要宁萱到我的身边来。
我要每天都跟她呆在一起。
我要我写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凝视着我。
我将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你。
我们赤手空拳,但我们都不畏惧那闪着寒光的刀剑。
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全部交付给你。你愿意接受吗?接受我所有的缺点与不足--当然,如
果我能够与你在一起,我发誓要努力做一个完美的女人。
你所做的一切让我感到骄傲,我也会让你为我而感到骄傲。
洛扎诺夫说:"所有的爱都是美好的,并且只有它才是美好的。因为世间人身上唯一真
实的东西就是爱。爱与谎言势不两立:第一次'我撒了谎'意味着:'我已不爱','我爱得很浅'。
爱泯灭则真理泯灭。因此,'在世间寻求真理'就等于不断地真诚地爱。"宁萱,我们将获得爱,
我们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像两条相濡以沫的小鱼。
二三十年代,是四川军阀的"防区时代"。军阀们各自统治一个地区,每个军阀都是一个
土皇帝,每个防区都是一个独立王国。他们自己任命地方官员,自己铸造货币,横征暴敛,
鱼肉百姓。虽然划分了各自的势力范围,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井水不犯河水",依然虎视眈眈,
随时准备吞并对方,随时可能爆发战争。
外曾祖父也在成都旁边分得了一个小小的防区。他不忍对同胞开枪,不忍对百姓加税,
在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中萌生退意。他爱好中医,遍读医书,经常带着卫兵上山采药。他遍
尝百草,自己也发明了一些有奇效的药方,在部队里广泛使用,挽救了不少士兵的生命。他
梦想着有一天能够脱下战袍,携起药箱。在军队中,职位和军衔的高低,是与屠杀生命的数
量成正比的;而在医生的圈子里,声望却建立在拯救的生命的数量上。显然,外曾祖父欣赏
的是后者。他不愿意杀人,而愿意"活人"。
在同僚中,外曾祖父是一个"异类"。还好,那是一个奇人怪杰层出不穷的时代,那是一
个还没有被严密的规范统一的时代,那个时代允许一个人兼有神医和将军的两重身份--就好
像郁达夫也兼有名士和烈士的两重身份一样。
后来,我也渐渐想开了。这正是你的命运和你的选择啊--假如他们不辱骂你,才说明你
的文字没有力量呢。他们回击了,因为你刺痛了他们,你让他们出丑了。他们的辱骂,恰恰
从反面说明了你的价值。
我经常跟好朋友萧瀚一起讨论甘地的话题。萧瀚是甘地的信仰者,甘地在萧瀚心中几乎
是不容亵渎的偶像,在朋友圈子里,他是甘地精神最热忱的传播者。
记得有一次几个朋友聚集在一起吃饭,一位朋友随口说:"作为政治家,甘地也有作秀
的一面。"
听到这种表述,萧瀚立刻站起来大声说:"甘地所有的言行都是他心灵的写照,他从来
就不知道什么是表演。你的说法只能说明你还无法理解甘地的崇高。"他因为激动而面红耳
赤,他差点就要拂袖而去了。
萧瀚的激动让我感动。可惜,能够充分认识到甘地的意义的国人太少了。国人能够读懂
泰戈尔,却无法读懂甘地。这是什么原因呢?
我认为,柏杨和李敖晚年所犯的一系列错误,显然都与当初心灵上受到的巨大创伤有关。
他们的思想里有太多的仇恨,因为他们是受过伤害的人,仇恨是一种自我封闭和保护的
颜色。
他们的行为里有太多的谋略,因为他们是受过伤害的人,谋略是一种游戏在刀刃边上的
聪明。
然而,聪明绝非智慧,恨也不可能完成最终的拯救。
与他们相比,哈维尔太幸运了。哈维尔的妻子奥尔嘉一直与丈夫一起无畏地面对邪恶。
她没有背弃他,相反,她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和慰藉。
我们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
她紧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了《圣经》中的一句话:
良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
他在百合花中牧群羊。(《圣经·雅歌 2:16》)
百合花长在香草山上,羊群长在香草山上。
我和宁萱也生活在香草山上。
香草山上,蓝天白云,水草丰美。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