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曾用“酒杯中的水”来状述语言,从而创造出“卮言”这个词。由于容器不同,水的形状亦随之而异,这种没有固定形状、随器而变的性质正是庄子对语言的本质的理解。那么,盛装语言的容器究竟是什么呢?曾经建构了符号学(semiotics)的美国思想家皮尔斯(Charles Sanders Pierce)以「诠释体」(interpretant)这个字来概括那些「能了解某种符号(sign)代表某些对象(object)的人」。所谓诠释体,正是受到某个业已成形的语言系统所制约的族群;质言之,一旦某人了解了某符号指涉着某对象,某人即已隶属于这个语言系统,他也就不可能自外于庄子所称的那个「盛装语言的容器」。
在这里,「酒杯中的水」有了两种极端对反的意义。一方面,这水(语言)是极其自由的,将之放入任何一个容器(诠释体)中,它都可以有被了解的独特方式;但是在另一方面,它也祇能在特定的容器中拥有特定的形状而接受特定的了解,如此一来,被了解着的语言又是极其不自由的了。庄子无法遁逃出话言这自由与独断的双重性,便展开了他「似之而非也」的寓言或卮言之旅。他在〈齐物论〉和〈寓言〉两篇中大同小异地藉由「罔两」(凡物非此又非彼者为「罔两」,如魑魅罔两即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意思。也有一说:罔两是指似阴影非阴影,介乎光与影之间的微阴地带)和「景」(影子)的对话,隐隐然点出了他对「语言」及「语言的意义」何在的看法。「罔两」对于「景」没有定性(忽俯忽仰、忽坐忽起、忽行忽止)的状态十分好奇,问其缘故,「景」用譬喻答复「罔两」说:「我是蝉蜕的壳、蛇蜕的皮,似是而非的东西。火光、日光出现,我就出现:黑暗、深夜来临,我就消失。」
语言和语言的意义之间所有的,祇是似是而非的关系,寓言和寓意、小说和小说的指涉之间,也存在着流动不居的、似是而非的关系。无怪乎钱穆先生在撮指《庄子》一书大要之时,也祇能以打个比方的方式来「寓言」,他说:「庄周他那一卮水,几千年来人喝着,太淡了,又像太冽了,总解不了渴。反而觉得这一卮水,千变万化的,好象有种种的怪味。尽喝着会愈爱喝,但仍解不了人的渴。」
的确,在庄子那里──以及在小说家那里;不能供应定义式的渴药。
《庄子·杂篇·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说文解字》:“卮,圜器也……所以节饮食。”
成玄英《南华真经注疏》:“卮,酒器也。日出,犹日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卮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
王夫之《庄子解》:“凡‘寓言’、‘重言’与九、七之外微言间出、辩言曲折,皆‘卮言’也。和以天倪者,言而未尝言,无所凝滞;无言而不妨于有言,无所隐藏,要以合于未始出之宗也。”
“罔两”与“景”
《庄子·杂篇·寓言》: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