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的书
每当要送朋友书,我总是想到送黄永玉的书。首先,我无比地喜欢,其次,它不是像一般的文学经典那样正襟威坐,有时图文并茂,最重要的是,它高雅而有趣味,文采好,有诗情,有见识。我真心地希望朋友们能和我一起喜欢,能和我把酒话桑麻的时候,谈谈它的好,只可惜,还没有,那就自己来说说吧.
常在身边的是《比我还老的老头》《从翡冷翠到塞纳河》《黄永玉自述》,一本诗集《一路唱歌回故乡》,一篇在《北京晚报》上给弟弟黄永厚画集写的序言剪报。最喜欢《比我还老的老头》,最喜欢里面的一篇《大雅宝胡同安魂记》,我自认这篇文章可以入教科书,做记叙文的范文,彻底把“老师梳着齐耳短发,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之流的课文扔出去。
先说什么呢,一句没法置换的话,写得真好!他写了很多比他年长的文化名人,大部分是画家.这样的文章,一般难看不到哪里去,报上的名人轶事,名人传记的杂志,总能吸引很多读者,过去的戏剧化的时代,名人的精彩人生,这些年看的实再太多了.但是,和黄老比,当然是没法比的.
黄永玉的文章,先是文采好,好得让你不相信这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的文笔,没有一点点迂腐,也没有一点粗糙,优美又有诗情。“那时的生活还遗风于老北京的格局,虽以开始沸腾,还没有失尽优雅和委婉.”“……在五十年代的共产党员身上,散发着空谷幽兰般的芳香”,“……头脑黎明般清新”“孩子们是我们的甜美,也是我们的悲伤,我们的骨肉,我们的心。”(曾经的大雅宝胡同院里的所有的孩子)。
该是夹叙夹议。其中叙精彩,议更精彩。不知中国的文学传统从何时来,反正我感到,总在褒扬一种“不置一词,尽得风流”的简洁,留白天地间,或是鲁迅先生爱用的白描。在这种观点中,议论和抒情,总是似乎是主观的一些想法,在一篇写人叙事的文章里,总好像多余。真是胡扯。议论,论的不好当然枯燥,说教,但是,你要有真本事,有见地,议论得精彩,那真是神来之笔,睿智,诗意,优美,独到,才能让读者感到阅读之乐.大雅宝中精彩的抒情议论随处可见:“文化大革命是个非常有趣的戏剧,遗憾的是票价太贵。多少的光阴,生命,血泪.论张伯驹:“大见识,大手笔,博文风雅,慷慨大方……”“张先生一生喜爱美好事物,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富不骄,贫能安,临危不惧,见辱不惊……”精练端庄的几句话,把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的至情至性全部概括。
黄永玉堵得上所有势利眼的嘴。他有钱。他的画值钱。他设计的猴票创造了中国集邮史的奇迹。他一点不穷酸。叼着烟斗,开着红跑车,住着别墅。定居香港,时常去意大利画画。文学不是他的主打,他不用这个换稿费糊口。最让人欣慰的是,他说,他最爱的是文学,其次才是雕塑,木刻和绘画,真好,让文学也有了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不那么窝囊了。
他有资格倨傲,可是,他没有。他那么善良,对于苦难的人民和他人的痛苦充满了同情。这个时候,他写得比较简洁,他不忍。但是,依然让人感到,那种血泪,那种悲悯。他写身体残疾的余所亚,文革时去参加几千人批斗大会时,“是由他五岁的儿子推着破破烂烂的婴儿车去的。上面坐着老所”。再没有多说一句,但是,那悲凉辛酸,却如余音绕梁。“这位绝顶聪明,天分极高的腾代远同学,后来十分潦倒,沦落为顶着一口大破锅大街小巷乱窜叫号的补锅匠。”他写国民党的壮丁,“他们没有空闲痛苦,他们要花时间找活路,有时候还故意笑得比别人大声。前前后后派成一个行进纵队,唱起闽南戏来……”。可是,他象懂得自己兄弟那样,懂得那些国民党的壮丁:“事实上,打永春出发的那一个早晨,刮着冷风和细雨的草坪上,老奶奶和抱着婴儿的年轻的妻子的号哭声里,壮丁们的心肠早就粉碎了。早就死了,因其死了,再死一次何妨?”他十二三岁离家闯荡江湖,从湘西到广西,从福建到江西,从香港到北京,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走过了二十世纪,目睹了整个民族的苦难,无数个体的悲怆命运,直到他象一个顽童那样的到了老年,他的心肠都没有变硬。还是那样的柔软,写到他人的苦难,无论是名人,艺术家,还是乡夫野老,他都那么静穆庄重,感不到一丝平时里一贯的的诙谐幽默。他是正剧。
他从十二岁离家,遇到了很多好人,博览群书,最后成为一个画家。关于艺术与人生,他积累了很多珍贵的见解。“你得去读书,去恭听你尊敬的老人的见解,去思考你见到,听到的一切动人心弦的事物,由于你宽厚,谦虚,勤奋,免不了又引得周围的朋友们关心你,爱你……”“艺术没有进步,只有繁荣,越来越丰富,越搞越繁荣,过去六千年的彩陶,今天搞瓷器的人你敢说比它进步?”
“认认真真的做一种事,读世上一切有趣的书。”他读了很多书,但他从不掉书袋,他引用的文字,大多令我们惊喜,引用的也总是非常合适.“高田种小麦,终岁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能不憔悴?”(汉诗),“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世说新语》)“音乐使你产生一种从没有过的回忆——托尔斯泰。”“为了太阳,我才来到这个世界!——巴特蒙尔,”。看得出,这是悟性极高的他自己在阅读中的感动过的地方,没有一丝炫耀和迂腐气。他是画家,可是,他非常推崇读书。为了画画,“我仍然系统地读自然科学的书,森林学,地质学,气象学,动物学……了解他们的共性和特殊的规律性。”这是一位艺术大家和长者的真知灼见,是箴言,无论艺术的门徒还是生活的门徒,我们都该虚心地聆听。
他见得多。沈从文,弘一法师,画坛名家,他的同乡亲戚,同学,朋友,艺术的小学徒,国民党员,共产党员,在二十世纪的沧海横流的乱世里浮沉的命运,悲欢,真实生动地再现了那个世纪,弥足珍贵。这些人,有的劫后余生,有的中途下场,消失在人世间。可他仍然惦记,“到处流浪,不停地认识新朋友,又不停地离别。我感激和怀念那消逝的友谊。太空那么大,星星那么小……见上一面是很难的。”沈从文他写得多,写得深,有的人是剪影,是速写,齐白石,李叔同等,但是,也都精彩。
他极富幽默感。幽默的情节比比皆是。他说过他的家乡凤凰人,“每个人都有幽默感,不是粗浅的笑话,一些含蓄的每个人都懂。”说得很好,有的人不懂,解释也不懂,很无趣。暴君不会有幽默感,自恋狂也不会,要是能够自嘲的人,宽厚的人,对他人,小人物充满了友善之心,不会俯视的人。会心的笑,应使多少“石火光中寄此身”的众生萌生了对这不完美的人世的温情。
他老了,86岁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他是我们的珍宝。不仅仅因为他积累了丰富的人生感受,艺术经验,而且,在我们一千三百多年科举制度,两千多年儒家的正襟威坐,应试教育依然是主导地位的国家,他的存在本身也是珍宝。他只有小学学历,(于他自己,也有很大遗憾,他在学画的路上走了很多弯路),但是,同时,也少了很多桎梏,自由自在地读自己喜欢的书,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极大地发挥了创造力,极为洒脱通透,在他的身后,欣赏他的文笔,思想,真可谓是苍天的恩赐。
来分享一下他的一首诗吧:
“亲爱的,
毕竟我们已经跨过了成熟的中年,
让我们俩一起转过身来,
向过去的年少,
微笑地告别吧,
一种致意,
一种委婉的惜别,
一种英雄的,不再回来的眷恋,
一首快乐的挽歌。
……
这是他写给他妻子的。也适合给所有恩爱到白头的夫妻,或者,给所有在大地上诚实地生活过和生活着的人们。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