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难想像。我一直觉得你像一架航天飞机。”
"什么意思?"
"你永远是非常理性,非常精准。任何事都有万全的准备,事前经过多次的演习。起飞前要做上百项检查,一有不对,立刻停止倒数。但只要一发射,很少有不成功的"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从小训练的吧,加上现在的工作性质……那你呢?你应该是……”
"我是一只麻雀,飞不高,但想飞就飞了。"
2.电话响时她很高兴,不只是因为他打电话来,更是因为她猜测他会打来而他真的打来。
3.她抬起头,心里充满感激。感激别人给了她一个不太可能达成的承诺,然后如此轻松地达成它。
4."我对任何流行的东西都有兴趣,"他翻着杂志,"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吗?"
"这些东西都只是有趣一阵子,很快就被淘汰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太花时间在上面,它们都不会长久的。"
"你在计程车上一定不常跟司机搭讪对不对?"徐凯问。
"这跟计程车司机有什么关系?"
"照你的理论,任何短暂的东西都不需要去追求。既然你和司机只是萍水相逢,何必花时间去认识他?"
"你就是这个意思,"徐凯说,"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同。人生很短,不能因此就不好好活。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很短暂的,这个时代有什么是长久的?但我就会趁它们还很漂亮、很流行的时候享受它们。等到它们被淘汰了,再去追求新的东西。这就跟吃水果一样,每一季有每一季的水果,不能说因为冬天吃不到西瓜,就连夏天也不吃西瓜了。"
5.年轻的东西,自然地忘记,没什么动力再追寻,也不愿意被提醒。就像现在再问她怎么算梯形面积,她恐怕都说不清,嗯……上底加下底……她的人生正处于看不到上底和下底的阶段,而是她自己要赶着进入这个阶段的。每一个阶段有每一阶段的事物,她是那种迫不及待要准时、按照顺序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人。她想,某种程度来说,她比徐凯还追求流行,她是这样急切地想放弃眼前的一切,迎接下一个阶段的来临。
6."因为我把你隐藏了三十多年,个性中恶毒的一面,慢慢、慢慢地,都激发出来了。"
"这怎么能证明我爱你?"
"因为只有当你爱一个人时,你心中的魔鬼,像欲望啊、贪婪啊、嫉妒啊、猜忌啊,才会出现。"
7.今天不见,下礼拜也无所谓。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一摊水,到哪种形状的容器就变成哪种形状。没有什么坚持,没有什么退一步即无死所的决心。她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专业与得体的企业人,
8.静惠顺着他,跟他同仇敌忾,她喜欢听他说自己的烦恼,让他对她发泄。她喜欢参与他的工作,出点子,然后把功劳归给他。她喜欢这一晚,远超过法国餐厅和电影院,远超过玫瑰花或阳明山的夜景。
9.所以爱很重要!那个爬的过程就是爱,你唯有经过爬的过程的那些辛苦,最后站在山顶才有意义,不然大家坐直升机登顶就好了,干吗还那么辛苦地爬?"
10. "我在说那个终点,一切的爱到最后是什么?"
"快乐?"
"快乐怎么会是终点?
“快乐是伴随爱发生的东西!"
11.她没有提起自己小小的发现,但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墙,或至少是一道网,他的任何亲密动作、任何甜言蜜语,都开始经过那张网的过滤。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必须让他觉得一切正常,他才会继续经营他原本在经营的东西。
12.休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下楼。她不再需要看到那个女的,也毋须跟徐凯对决。她用很卑微的方式,了解了一些事情,现在必须很有尊严地离开。她走下楼,相信自己是最后一次走下这楼梯。她一路坠落,但仍边走边整理自己的仪容。她狼狈地来,但必须风光地走。
13.这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细致而彻底,每一个动作,她都专心,希望这样就能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14.结婚需要同质性很高的,你们根本来自不同的世界。"
"没有人是真正来自相同的世界,我们都改变了自己去配合对方。"
"你还想跟他联络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在替他辩护。"
"我没有在替他辩护,我是在为我们辩护,我们毕竟都花了很多的感情和心力。我辩护,是希望那些感情和心力不是白费的。"
"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在对我那么好的情况下,还能跟别人在一起?"
"当然可以啊……"程玲说,"我很爱周胜雄啊,我想嫁给他。但是我还是跟Richard见面。"
"为什么?"
"我从两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要从两个人身上得到东西,一个不够吗?"
"不够。我曾经同时跟四个男人交往。那是我的全盛时期。"
"接起电话,搞得清楚谁是谁吗?"
"搞不清,所以一律叫honey。"
"我真是服了你。"
"每一个人给你不同的东西。周胜雄给我安全感,他照顾我,可以依赖。
Richard给我的纯粹是身体的,很单纯的快乐,我们都没有期待,也就都没有负担。"
"他们都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存在吗?"
"周胜雄当然不知道,他本来就憨,凡事都少根神经,又整天在新竹,怎么会知道我在台北搞什么。Richard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们都得到彼此想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怎么能讲得这么轻松?"静惠的口气从谅解到不平,"
“难道忠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没有?"
"你所谓的忠诚只是基督教文明的产物,只是道德的规范,对我没有意义。我只对我的感觉、我的情绪忠诚,我认识Richard,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上床,这是我最真实的情感,最原本的情感。我对周胜雄,有时只是感激,只是责任,这只是在道德规范下衍生出来的东西。而我永远不会让衍生出来的第二级的东西,约束了最原本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听起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放纵自圆其说。"
"我何必要自圆其说?这是我的生活,我做我喜欢的事,谁能管我?我只是在解释给你听,你的很多框框都是人为的,它们其实并不合乎人性。"
"你跟Richard的关系又怎么合乎人性?你怎么能和一个人维持只有性而没有爱的关系。"
"性和爱根本是两回事。爱如果是鱼类,性就是鲸鱼,他们根本不是同类的,为什么一定要同时发生?"
"当然要,我和一个人在一起,要的是全部,如果一下子得不到全部,我先要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身体。"
"那你还烦什么?徐凯对你有心啊,看看他为你做的事情,如果你最在乎的是他的心,那么为什么不能忍受他的心在爱你的同时,身体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静惠答不出话。
16·她想,这样不联络,是谁比较难过呢?"
你不要去想这种问题。"程玲前几天跟她说,"想了你自己痛苦。"
"他刚好可以跟那个女的天天在一起。"
"你也可以去交新的男朋友啊!追你的人那么多?"
"我不会喜欢的,不会有跟徐凯在一起时相同的感觉。"
"那你注定要比较难过。他的优势是他跟别人在一起有同样的感觉,而你没有。"
"也许他现在也和我一样难过。"
"我想跟你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爱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不管怎么样,我要你记得,你记得好不好?……"她想接起来,不管他怎么对不起她,想想他为她做过的事,也可以原谅了吧。接起来,做个朋友吧。看不到他的这段日子,她毕竟是不快乐的。看不到他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个巨大的工程,必须去奋斗、去克服,把不打电话给他当作成就,把不想他当作成熟。每天睡前,她告诉自己,我10天没跟他联络了,我11天没跟他联络了,我又忍过了一天,我破纪录了,我赢了……
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17. 他们住在她一个朋友家,朋友回台湾去了,整个家属于他们两人。纽约很冷,家就更有家的感觉。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出去吃宵夜,见了店就进去。结果误打误撞,味道还不错。回来的路上,寒风刮上脸,他抱着她,紧得像抱个婴儿。又回到初识的感觉:没有责任,没有负担。
18.<原文开始></原文结束>"可是他也曾经对别人一样好。他常跟我说他跟以前女朋友在一起的事,我虽然都假装大方地在听,心里却很难过,他怎么可以爱那样的人?他怎么可以和别人也那么亲密?"
"你猪啊你,你这样只会让自己痛苦。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要问,下次他再讲你也不要听。"
"我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心里还是会嘀咕,我到现在连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不知道。"
"不要嘀咕,不然就问清楚。"
"我好羡慕你们。"
"我们快乐,"程玲说,"因为我们各自有很多秘密。"
19. 她想,她和徐凯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在于年龄、学历、工作,或价值观,而在于悲伤时的自处之道。不在一起的时候,比较难过的总是她。徐凯很容易找到分心的方法,她则总是无谓地在原地挣扎。徐凯能够去热闹的地方,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像坟场。
20. "这又不是比赛,没有人在观赏或打分。你憋着不打电话给他,让自己痛苦,只为了证明自己有意志力?谁在乎呢?"
"我在乎。我记得我曾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徐凯的事,让我把对人和对爱情的标准一点一点地降低。我不是自己了,我很难过。"
"不和他联络,你也难过吧……"
"这是短暂的,我会好起来。"
"确定吗?"
21. "我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给了徐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就希望他用同样的东西回报。"
"你给了他什么?"
"我的爱,我专心的爱……"
"你能给他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爱……"
"那是什么?"
"自由。
22. 徐凯很快就好了,他们又开始恋爱。但静惠已变得保留,像一条弹性疲乏的橡皮筋,对外力的反应变得迟钝。她不再那么常睁大眼睛、伸出舌头、疯狂大叫、笑到弯腰。徐凯依然生气勃勃,但她只是微笑。徐凯依然对她很好,但她发现自己开始低头看表。
23.Two strangers fell in love,only one knew it wasnt by chance."
两个人恋爱了,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巧合。"
24. 她想了很久,她想起不和徐凯在一起那些寂寞、慌张、冰冷、失眠的夜,想起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总是徐凯,因为没有徐凯而不愿意起来,想起一次次分开后又忍不住打给他,想起《天人交战》那部电影,想起莫文蔚的演唱会,想起阿金,想起他们曾经很单纯、很快乐地在一起,想起那部不知所云的法国电影,想起在徐凯办公室的那个晚上,想起东京,想起纽约,想起垦丁,想起周胜雄在新竹跟她讲的话,想起离开徐凯,要花多少时间去找另一个人,找到他后,要花多少时间去建立她和徐凯有过的东西,想起徐凯离开这里,可能会直奔民生东路,另一个人会给他安慰,给他爱情。自己也许因为气愤,会一个礼拜不跟他联络,但是一个礼拜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会忽然想起他,想他在干什么,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是不是在热闹的地方,是不是正在和别人做他们两人曾经快乐地做过的每一件事,然后好想打电话给他,愿意再无条件地接纳他,有第三者也好,你爱她也好,只要你也爱我……她想起这一切,想起这循环想过千百次的东西。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