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刻得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故事这样开头。“愉快而不肯认输”,老人这股乐观执着的形象特质始终贯穿着整部小说。
再读海明威,已是不同的心情。那个时候,在佩服老人的同时也会想:圣地亚哥的执着之中泛着傻气——一个老人,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这次是运气好。如果,我说如果,鲨鱼再多上一条,他也许就回不到他的窝棚,就再见不到“那孩子”了。况且,现在他成功了又能怎样,“那鱼的大尾巴直竖在小船船梢后边。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条白线,看清那带着突出的长嘴的黑糊糊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却一无所有”,一切并没有如他之前想象的那样,鱼头给了别人,鱼尾最后成了垃圾。这次玩命得到的就只是受伤的身体和那孩子心疼的眼泪。
通常,我们都认为,英雄若不风流,便注定孤独。前辈们也每每教育我们:要耐得住寂寞。老人独自住在自己的窝棚内,独自出海,却不孤独,只因为有那个善良的孩子,还有老人自己那份执着坚定并且始终愉快的心。
“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善意的谎言就这么日复一日进行的,孩子从来不戳破,永远只是一边配合地回答,一边帮助他的老朋友。
海明威笔下的这位悲剧英雄贫穷而又不走运,但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硬汉子”。
一个老渔夫,孤孤单单一个人生活,连续84天没有打到鱼,但是他从没有对自己失去信心,对自己的工作也好不怠慢。在他所认为的幸运数字八十五(尽管有着八十七天的记录,但是老人依然执着地认为八十五就是他的幸运数字)那日子里,老人甚至决定扬帆起航,向别的年轻的渔夫都不愿意去的远处驶去。终于,他还是遇到了一条大鱼,他从未见过的大鱼。幸好老人早有准备。“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我们常说,成功总是降临在有所准备的人头上,老人最终打败了那条大鱼。
当然,只是有所准备,远远不够。看看老人的这场海上战役,打得多么艰辛,不过老人自己似乎乐在其中:
老人手受伤了,而此时还未与真正的对手交锋,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手疼,愉快地看海龟吃掉他那些讨人厌的水母。“‘它会咬饵的,’老人说出声来。‘ 求天主帮它咬饵吧。’然而它没有咬饵。它游走了,老人没感到有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游走的,’ 他说。‘ 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它正在绕弯子呐。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儿记得。’
跟着他感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了。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 他说。‘ 它会咬饵的。’
感到这轻微的一拉,他很高兴,接着他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觉,很有份量,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松手让钓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从那两卷备用钓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下去的时候,他依旧感到很大的分量,尽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简直小得觉察不到。”对于自己的事业,老人如此投入,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我想,此刻,他的心一定砰砰的跳着,如果那孩子在他身边,一定能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他的眼神,不清澈,但却坚定而深邃,眼光里透出无法掩饰的喜悦。
“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老人也并非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甚至想到了那孩子,此刻,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帮自己一把。但是,这里再没有其他人,老人马上告诉自己“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我拿它一点没办法,它也拿我一点没办法,他想。只要它老是这样干下去,双方都一点没办法。”老人和鱼,就这么僵持着。“跟着他怜悯起这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谁知道它年龄多大呢,他想。”在这种境况下,很难想象老人居然能够考虑别的事情。“‘鱼啊,’ 他轻轻地说出声来,‘ 我跟你奉陪到死。’”其实,老人早已下了死拼到底的决心,不会有人怀疑。为了消磨时光,老人只能与鸟儿对话,与自己的对手——那条大鱼对话,而事实上,他就是在自言自语。“夜里风息全无,你怎么会这样疲乏啊。鸟儿都怎么啦?”事实上,更疲乏的,是老人自己。老人说鸟儿疲乏,仅仅是为了自我安慰,为了给自己打气。
老人问鱼痛不痛,老人为了自己的手吃东西。偶尔,老人觉得孤单。但见到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的衬托下,身影刻划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来,然后又清楚地刻划出来,于是他又发觉,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老人始终没有放弃,无论他的身体承受着多么巨大的伤痛。老人的思维徘徊在作为渔夫的自己和鱼儿之间。他想象自己要是鱼,会怎样做,以战胜这场战役。回头他又不断地安慰自己,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以便继续作战。无论遇到怎么的境况,他都不曾想过放弃。不愧为悲剧英雄,真够不幸,好不容易制服了这条大鱼,鲨鱼竟来抢食。制服了一条,又来了一群,而这时候的老人,除了绑在桨上的刀子别无其他武器。老人凭借着自己的信念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窝棚,那孩子看到伤痕累累的老人,难过极了。那孩子实在没法忍受老人独自受难,决定继续陪老人一起大鱼,以便照顾老人。想想老人驶了多远,海岸警卫和飞机都没能找到老人。
我们的英雄,从未惧怕,从不孤独。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