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口气读了安妮宝贝的三本文集,《彼岸花》、《告别薇安》和《八月未央》。
对于生命和爱情,安妮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她相信宿命和灵魂,并且因此她的作品中有一种诡异阴郁而低调的颓靡。她说,生命是一场幻觉。生命是如此脆弱而甜美,带来安慰,像青涩的果实,照着阳光的一边,散发芳香,被杜绝的另一边是死亡。她这样理解生命,用一种悲观的口吻来叙说,而爱情也同样是场幻觉,不相信爱情,却相信世界的某处有一个人,一直等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会何时何地出现,总是快乐而孤独地等着他,也许就这样过了一生。似乎爱情也是命中注定,即使没有得到,也许正在路上。
她的小说中只有两个主角,一个是安,一个是林。也许在不同的故事里会转换身份和姓名,比如可以叫做蓝,叫做平,叫做未央等等。但是永远都是一个套路,近乎疲乏的雷同。女主角永远是这样的:美丽的脸庞像是黑暗中打开的百合花,也许憔悴,那么就是枯萎的玫瑰,头发永远是像海藻一样,总是在夏天光脚穿球鞋,在冬天穿着黑色毛衣,外面套着男人的外套,下面穿着旧牛仔裤。很少出现首饰的描写,如果有,那也很简单,多半是废铜烂铁的手镯,唯一一次不同是《暖暖》里面出现的戒指,安妮很少写戒指,也很少戴戒指,她说戒指是一种束缚。男主角的面目永远是模糊不清的,因为女主角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她的男主角多半是温柔而软弱的,这种软弱不仅仅是天性,更多的是一种宿命的牵扯,无法逃脱的选择似乎,他们相遇的太晚,中间会隔着一个人,或者他们的灵魂不在同一个世界,女主角的灵魂总是在流浪的路上颠簸。
她的故事结局总是悲剧,然而和郭敬明一贯的死光光的结局是不同的,安妮的结局带有一种黑色的孤独,不一定死,她说,死亡是很平常的事,而郭敬明则将死亡视为唯一代表理想破碎世界毁灭的意象,带着一种浅陋。主人公的结局大多数时候是告别,通常情况下,我们说这是离别,然而安妮视之为告别,告别意味着永不再见。女主角也许爱着这个男人,也许不爱,纵然这个男人爱她,可以给她面包和水,给她石头森林里的温暖,唯独无法给她安全感,给她灵魂深处的一种慰藉。她的灵魂像蒲公英的种子在路上一直漂泊。
也有死亡。或者是由情欲生出毁灭性的爱,或者是灵魂拘谨无法释怀的抑郁症的幻觉,或者是向黑暗的复仇,是冰冷的文字,带着血腥味,开出颓靡的花。
安妮是个描写情欲的高手。她坦荡,说做爱,带着一种疯狂,用“不停地”来修饰做爱,陷入一种充满张力的绝望。她含蓄,她在《告别薇安》中有一段描写我很喜欢,她说,她象一朵柔弱而强悍的花,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风情的花瓣,快乐而恐惧。没有具象的描写,只是淡淡地说。
安妮说,她的主角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叫安的女主角。因此她的女主角的背景也只有一个,生长在缺少爱的环境里,在花季的年龄失去童贞,因此对于爱其实有超过常人更多的渴望,然而灵魂里又因为爱的缺失而陷于一种惶惑颓败的境地,缺少安全感,一直漂泊。
安妮不是一个很深刻的人,事实上,她的主旨并不高,只是简单的表达自己对于宿命的看法,而这种表达并不能安慰我,也不能使我信服。她也不是一个擅长说故事的人,线索永远是以时间为主,慢条斯理讲下来,只需泡一杯热咖啡,边喝边看,咖啡喝完,故事也就看完了。她所擅长的是一种情绪的渲染,是一个生活在主观世界的作家,用词最多的是感觉。她活在感觉的世界里,而很多具体的现实的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说《八月未央》里面兰姨过着贫穷的生活,未央和和平两人吃一碗牛肉面,而兰姨做手术却似乎是不要钱的,和平一大把钞票递给未央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只好随意猜测。她的小说写下来永远是一个感觉,而出现最多的电影是王家卫的《春光乍泄》,一部在我看来格调不是很高,远远比不上《重庆森林》的同志电影。但是也可以看出王家卫的电影叙述手法深刻影响到了安妮,以至于她的叙事使我觉得可以去做王家卫的剧本,都带着一种自说自话的自恋和孤独。她提到最多的小说家是杜拉斯和茨威格,前者是孤独和情欲,后者是自恋和白日梦,似乎是给安妮作品的最好注脚了。
安意如在《人生若只如初见》里说到小资情调,提到,现在的小资情调就是看王家卫的电影,读安妮宝贝的书,品纳兰容若的词。安妮是有那么一种上海情怀的,然而和王安忆又不同。安妮的叙述永远很简单,提及上海离开不了哈根达斯和伊势丹,她是个讲求物质的女人。王安忆是热爱着那些飞短流长的弄堂,不吝啬笔墨在《长恨歌》的前三章做了一个冗长的铺陈来表述上海的景致和性格。安妮追求物质,提及杜拉斯的作品时,除了代表作《情人》就是《物质生活》。她说,她喜欢有品位的女子,有自己的工作,穿质地良好的衣服,而那些因为生活而变得臃肿的女人使她觉得可悲。我在这点上面是轻视安妮的,虽然我同样渴求有品位的物质生活,然而我很难去叫好,去赞同,安妮,一个从小到大生活富足无忧无虑的女人,我想她不懂贫穷和贫乏,受过高等教育,端着咖啡,闲来写一些小资的文字,被一些人捧,穿着名牌,以为这些是一种品位,而觉得那些女人可悲,事实上,她们也许可悲,然而并非自己所能选择,假如也可以穿着品牌,也不用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也不必为生活而奔波,也许品位也未见得低吧。品位是一种生活态度,和名牌无关。
安妮是唯一的。虽然并不意味着我喜欢她的文字。但是她是唯一的。
她的孤独是唯一的是我不觉得造作的人,因为她的唯一,她是唯一试着以那样的笔调来写故事的女人,因此我敬佩她。
安妮的成功不可复制,别人再写写得再好,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是被商业打上了烙印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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