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这个暑假，正当我在考虑今后在大学主修的方向时，我把家里的藏书大致浏览了一下。经过将近三年没有静下心读一本书的我，在再一次嗅到书籍的令人沉醉的味道时，也对自己的阅读量、知识积累程度有了比较客观的了解。我在高中时期读的是理科，而让我感到很幸运的是，我的老师们都非常地宽容，对文科没有盲目的偏见（过去常常听到文理不相容的事例），他们经常在高三紧张的生活中告诉我们不要放弃文科素养的自我修炼。我向来自恃文科甚为出色，有时觉得飘然一些，潇洒一些，甚至毫无章法的行为是一种非常诗意的生活方式。然而受到了理科一丝不苟的精神的影响，我逐渐能够脚踏实地地干好一件事，而不是总是把一切寄托在霎然而至的灵感上。必须感谢理科科目中的一些思维训练，使我在阅读一些国外的带有强烈数理统计色彩的文化研究读物时心里有底。
当我细细思考曾经读过的书，除了出于个人品味常读的文学作品、中学时读的科学性书籍、课本，和数不清的杂志以外，似乎并没有系统地根据自己的特长制定读书计划。我想很多和我一样大的青少年也有一样的想法，总想尽可能地获得最多的知识，也没错，亚里士多德说过，人生来就想知道一切，但是志趣不同、天赋异禀，加上时代急躁求成的特性，使得我们都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完全，只好继续用自己的眼光打量生活中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人类学是每个自认为四面通达的少年的心水，特别是，对于想让生活文艺起来又不过火的人，以人为中心研究整个世界正可以满足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的虚荣感，又可以美其名曰为全人类服务。这就是我拿起《人类学》的初衷。
但是一读起来，这种思想就被彻底推翻了。
一篇分析中西方文化差异的文章提出，西方文化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科学的视野上，于是我猜西方文化研究界数字理论化也无可厚非。只是以前我完全不能理解，我觉得文化的东西，向来是相当主观的，不论是文字的搭配重叠，创造的物什，连同文化的研究，不仅应当是百家争鸣，甚至根本不应该有共论，只意在让今人或是后来知己见到心中泛起同感，便是成功了，感同身受的人多了，便是大大的成功。若是让李白的“三千尺”被具象化，不过只是短短几十米的瀑布，一定要如此精细地把完全感官化的东西数字化来分析，对于中国很多“乘物以游心”的文化和它的从事者是行不通的。像现在这种用数字、统计塞住大家的嘴巴，我觉得从某个角度是很野蛮的，因为有时这代表我们必须生活在大多数人创造的真理中，也因为冷冰冰铁硬硬的数字摆在面前，人人都明白这是“科学”的，但是它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事实就在这些数字里，我们可以不接受，但是不能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当我们想到这个问题，心里最初的某些热情和执着也消失了。比如说，看到蒙娜丽莎，你会想，为什么她的微笑这么神秘，为什么她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你？于是你就可以尽情地想，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是一天，同样喜欢蒙娜丽莎的科学家拿着新型数学模型告诉你，通过对几百万人体面貌的分析，嘴角翘起10°的、眼角垂下或上翘某个角度的人最迷人，对，并不只是女人，因为他们甚至能告诉你，分析脸庞大小可以得出蒙娜丽莎不是个完全的女人。当你再次看她（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只有数字群了呢？你看，从这个方面讲，我还是相当中国的，我绝不否认练习和实践，也不拒绝科学，但是骨子里仍然希望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一种感性的方式解释，可以用情感和万物共振。当然你可以告诉我，这只是一种研究，一种说法，你仍然可以看到蒙娜丽莎眼睛里射出的达芬奇狡黠的目光，但是那种数字的影响力是惊人的，有的时候它强大的力量让我完全招架不住。诚然，西方也有纯粹sensation的方面，但多半都是仗着荷尔蒙，而不是细致柔软的情感。这样讲，我认为，《人类学》的精神内涵也是相当西方化的。我把书的内容制成图表（见图1），看一看，它的脉络是很清楚的。全书十六个章节涵盖了历史学、社会学、宗教学、科技史、哲学史、文化史、思想史、教育史、艺术史、语言史、心理史、考古学、民族学、民俗学的内容。可以说，作者在选材和全书架构的设置上是很成功的。但是也有缺点，我似乎总觉得，他对不是典型的白种人带有偏见，在第一章叙述中，他称古巴比伦人的动物崇拜是“荒谬可笑的” ，在叙述中也常用“我们英国人”“我们金发种”这样带有强烈主观性的自我称谓，在第三章中还有这样的描述：“显然，在人类中存在天赋的气质和天赋的智能。……确定低级种族智力，最好的标准是儿童接受文明教育的能力。……解剖学认为，澳大利亚人和非洲人同欧洲人比较，大脑较不发达这一点也和文明史的结论相一致。”根据他的这种说法，某个时期统治世界的种族的智力就是当时最高水平的，这显然较有局限性。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人类学——人及其文化研究》的作者爱德华•B•泰勒（EDWARD•B•TYLOR）并没有把这部专著写得很专横，常常还是用一种“为什么呢”、“我们来讨论一下”的口吻叙述这本书的，可能他自己写得时候虽然想写得很成熟老道，但是也总是冒出“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想法，所以一下手就迟疑了。我认为这本书的可爱之处也正于此，毕竟时代在进步，限于“科学技术”，泰勒肯定不知道很多事情，他只能尽他所能把在他之前的东西研究好，他占了时间的优势。
看到技术一章，我冒出了个念头，为什么建筑的成分这么少呢？技术一共占了全书十六章的四章，但是“住所”、“建筑”只在其中一章出现了约四分之一的部分。我猜测是因为架构的关系，在技术这一个章节，建筑只能拿来作为技术的例子，就像其中举金字塔令人赞叹不已的石块摆放也只是为了说明当时古埃及建筑工人建筑技巧的高超，并没有其他方面的寓意。而转看精灵世界一章，泰勒也没有提及与其有关的建筑。也就是说，建筑在这本书中完全成为了工具发明进步的附属品，而被忽略了它本身的意义，这种意义不仅仅包括了泰勒所表示的观点——它的出现只是因为人们“想”、“要”，而且我认为建筑是当时世界的社会背景、人们的世界观、人生观、时空观的体现，因为在呈现一种与人相比大得多的创造物时，人们会把自己的生活投影上去，同时也略去了文化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着重描绘最具有民族性或能传递人民意志的最广泛的概念。同样拿金字塔举例，是不是因为相信死后审判这种高于人本身的神灵崇拜而激发出了强大能力，在当时是不是由完全的安逸造成了对于这种永恒的美感的追求？这些问题都是值得探讨的，同样在文明史上应当占有一席之地。
当然，在《人类学》成书的时候，本意是为了补充之前的《原始文化》，所以如果泰勒本意仍然是从原始文化的角度来解释，那么建筑的这一块略少提及也是可以理解的。总之《人类学》其实不怎么好读，它所需要的能力、技巧、思维、基础，我在很大程度上都没有达到，不过因为写得流畅，又常读到一些泰勒自己的想法（常常带有强加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民族偏见性），令人哑然失笑，我也常常有一种读至精彩处击节称叹的冲动。我想我还是很喜欢这种被说服的过程，比如用很多事例，许多前人的说法、猜想来慢慢搭建自己观点的方式。所以虽然《人类学》其实科学含量很高，但它有了人文的关怀，而不是光用强大的数字形成霸权，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可以从这本书找到一种以我自己的理解来看待世界的自由感。也告诉我其实自然科学的一些知识，也可以从似乎完全客观中找到主观的存在，这是在对我是个很好的解释。
还有一点就是，读的过程中，我的脑子常常就在自己和自己打架，一方接纳了书中的想法，一方又坚持着自己原先的念头，可能一方面我试着用书中的观点来继续阅读，用他的想法（理性的、有条不紊的）为我的思维铺路，另一方面我又不愿意放弃从头开始用自己的感官来完全收纳这部书以后一点点理解消化，然后彻底地用自己的方式读完这本书。这真是两难啊!
(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