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次子躺在巴切卡某地一个彩色格罩后面,棺
罩大得像座小教堂,他正在忍受痛苦;有人说魔鬼曾冲他撒过尿,说这孩子得夜晚
起床,然后离开房间去清扫马路。因为夜晚食尸吸血的女鬼莫拉要吸他的血,咬他
的脚跟,雄性的乳汁从他的乳房缓缓流出。人们把餐叉插在门上,把唾沫吐在拇指
上来为这孩子的乳房祝福。无济于事!最后,有个女人想出了办法,要他睡觉时,
将一把浸过醋的餐刀放在身旁,女鬼来时,先用盐撒,然后再用刀刺。他按她的指
点做了:当女鬼来到欲吸他血时,他先向她撒盐,又把刀刺入她的躯体;他听到了
一声惨叫,他觉得这叫声很熟。三天以后,他的母亲从吉如拉来到巴切卡,她在门
坎上叫了他的名字后便颓然倒地身亡。有人发现了她身上的刀伤,若用舌头舔伤口
会有醋的酸味……打这天起,那孩子变得惊恐不安,头发也开始脱落。那些为他治
病的人告诉勃朗科维奇,他每掉一根头发,便会减去一年的寿命。有人将他掉下的
几络头发用黄麻布包好寄给其父勃朗科维奇,后者再把头发粘在画有他儿子脸庞的
镜面上,以此来计算他儿子还有几年可活。
然而,无人知道阿勃拉姆老爷还有第三个儿子,其实称养子来得更确切一些。
这孩子没有生母,他是勃朗科维奇用泥做成的,为了赋予他生命和活力,勃朗科维
奇给他读了第四十篇圣诗。当他念到这几句时:“我曾耐性等候耶和华。他垂听我
的呼求。他从祸坑里、从淤泥中把我拉上来,使我的脚立在磐石上,使我脚步稳当
……‘达尔吉教堂的钟声响了三次,男孩开始动弹,并说道:”钟声第一次敲响时,
我在印度,第二次敲响时,我在莱比锡,第三次响时,我到达了自己的躯壳内……
’“于是,勃朗科维奇在他的头发上打了个结,在他的一络头发上系了一把山植树
木勺,并给他取名佩特库坦,然后,随勃朗科维奇在世上闯荡。后来,勃朗科维奇
在他脖子上戴了一根系着一块石子的细绳,他戴着这根细绳参加复活节斋戒的礼拜
仪式。
“为了把所有的事情做得跟活人一般无二,做父亲的将死神收人佩特库坦的胸
廓,这个死亡胚胎在他儿子的胸廓里显得更为渺小,起初,它不但担惊受怕,还带
点愚拙。它几乎没什么食欲,四肢也已萎缩。但眼见佩特库坦渐渐长大,它兴奋难
抑。佩特库坦胸廓里的这个小小的死神生长的速度比佩特库坦更快,也比他更聪颖,
所有的危险都是由它首先察觉的。它有一个竞争者,此事稍后再表。于是,它开始
变得焦躁不宁,且生妒意,它让佩特库坦的膝头生出痒痒的感觉,以引起他的注意。
他在挠痒时,指甲便在皮肤上写下能够破译的字母。这是他们之间通信的办法。死
神最害怕的,莫过于佩特库坦的疾病,做父亲为了让他尽可能地像活人,也把疾病
赐加于他,因为疾病是他们视物的手段。勃朗科维奇已竭尽全力使其疾病尽可能地
轻微,他加于他的疾病叫花季热,这种病只在青草秀穗、花粉随风飘浮于水面的春
天,才显出症状。
“勃朗科维奇把佩特库坦安置在达尔吉的府邪内,一个个房间里尽是猪兔狗,
这些狗急不可耐要做的不是饱餐而是捕杀。仆人们每月一次用巨大的蓖子清扫地毯,
扫出大把大把长如狗尾的杂色狗毛。佩特库坦的房间里渐渐布满这种斑驳的色彩,
这使他的居所格外与众不同。玻璃门的把手、枕头、坐垫、椅子靠手、烟斗、餐刀
及大酒杯上,都有他的汗污留下的油腻腻的痕迹,这些痕迹组成了唯他独有的淡色
彩虹。这一切构成了某种绘画、圣像及标记之类的东西。勃朗科维奇偶尔会突然出
现在这幢被绿意隔绝的大宅子内的镜子里,面对着佩特库坦。他耐心告诉佩特库坦,
若要使春、夏、秋、冬和水、土、火、风相互协调融合该怎么去做,这也是赋予他
的责任。完成这一使命得花大量的时间,佩特库坦的思维开始超速运转。他记忆的
储存器胀得快要爆裂。勃朗科维奇教他用左眼阅读一本翻开的书中的一页,用右眼
阅读另一页,教他用右手写塞尔维亚文,左手写土耳其文。接着,他向他传授文学
知识,佩特库坦没多久便发现了《圣经》对毕达哥拉斯的影响;他能以拍一只苍蝇
的速度写下”自己的名字。
“总之,佩特库坦成了一名英俊年轻的饱学之士,有时能从他言行举止的细微
之处察觉出他和常人有所不同。可举一例说明他与众不同之处:他能在礼拜一晚上
选择未来的某一天,而不是礼拜二,来作为次日的时间,当已经用过的一天来到时,
他又可将没有用过的礼拜二填补进去,所以算式永远正确。老实说,碰到这类情况,
每一天之间的相接会有差异,时间上也有断缺,不过这对佩特库坦来说,不啻一种
消遣。
“在他父亲那里,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对自己这一杰作是否完满无缺,一直心
存疑虑。到了佩特库坦二十一岁那年,勃朗科维奇决定作一试验,看看他的儿子能
否同真正的人一比高低。他思忖:活人的考验他已经受过了,现在要让死人来考验
他了。倘若死人误将佩特库坦当成有血有肉的活人,那就证明我的实验成功了。他
想定之后,就为佩特库坦找了一个未婚妻。
“瓦拉几亚所有的老爷都有一名贴身保镳和一名护魂卫士,勃朗科维奇当然。
也不例外。在他的护魂卫士当中,有个名叫钦扎尔的多次说过:世上万事皆是真。
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她出生时,将其母亲身上所有称得上美的东西悉数收进,
故而她母亲分娩之后美貌尽失。此女长到十岁时,她母亲用其曾是美丽的双手教她
揉面,她父亲生前告诉她,前途不是水做的。女孩哭时,泪如泉涌,连蚂蚁也可攀
着泪流爬到她脸上。现在她已成孤女,勃朗科维奇设法让她与佩特库坦相遇。她叫
卡莉娜,整个人儿散发出桂皮的香味。佩特库坦得知,她将爱上一个三月里吃山荣
英的人。于是,他等到了三月份,吃过了山菜,然后邀卡莉娜沿着多瑙河散步。两
人分别之际,卡莉娜从手指上取下戒指扔进了河里。
“‘幸福到来的时刻,’她对佩特库坦说,‘得给它加上一丁点儿轻微的苦涩
;这样就能记得更牢。因为人对不愉快的时刻比对愉快的时刻记得更长更久……’”
长话短说,总之,佩特库坦和卡莉娜已是两心相悦。当年秋天,他俩举行了欢乐隆
重的婚礼。他们的证婚人相互拥抱,因为他们得过好几个月方能重见,于是,他们
就这样搂抱着,绕着装满茵香酒的大盆轮流畅饮。直到春天来临,他们才从酒中醒
来,环顾四周,经过了一整个冬季的酒醉之后,他们终于认出了对方。随后,他们
回到了达尔吉,和年轻的新婚夫妇一起举行传统的野餐会,一面不住地朝空中放枪。
达尔吉的年轻人举行春天野餐会的地点是在一座古建筑的废墟上,那里有许多石凳,
有一处希腊黑影显得格外浓厚,同样,那团希腊火把也比其他的火把更为亮堂。佩
特库坦和卡莉娜正朝着那个方向驶去。远远望去,佩特库坦像在赶一辆由几匹黑马
拉的套车,但当他因受到某种花香的刺激打喷嚏时,或甩马鞭时,一团由黑压压的
苍蝇形成的乌云顿时散开,原来那几匹马是白色的。不过,这对佩特库坦和卡莉娜
来说,一点儿也不碍事。
“他们从上一个冬天就相亲相爱了。他俩轮流用同一把餐叉进餐,她啜饮着他
嘴里的葡萄酒。他百般温柔地抚摸她,激得她的灵魂在体内吱吱作响,她喜欢他这
么做,并要他朝她身上撒尿。她笑吟吟地对她的一些女友说,在和男人亲热时,三
天未刮过的胡须在身上摩擦的感觉最为美妙。她内心深处在认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我生命中的片刻时间正在消亡,就像飞虫被鱼吞食一样。怎样才能使它们更富营
养来满足他的胃口呢?她恳请他咬下她耳朵的一部分,并吃掉它,为了不使幸福突
然中断,她从不关上身后的抽屉和房门。她不爱说话,因为她是在肃默静谧的氛围
里长大的——一她的父亲始终在默诵同一段祷文。现在,他们外出野餐,情况虽然
大致相同,但她非常愉快。佩特库坦把缰绳绕在脖子上,埋头读一本书,与此同时,
卡莉娜不停地说话:他俩在玩一种游戏。如果她说出的某个词正好是他在书中同一
时刻读到的,他俩便互换角色,由她来看书,而他开始说话。当她举起一只手指说
到草原上的一只绵羊时,他连忙叫停,说他正好读到”绵羊“一词。她不相信,于
是就拿过书来验证。书中写着:当我用祈祷恳求这些死亡的部落时,我抓住了牲畜
:母羊和绵羊并将它们—一宰杀于四坑之上,黑色的血在流淌,死神的灵魂在埃里
比斯聚合:年轻的新娘和年轻的男子,还有注定接受神意考验的老人,温柔的处女
在内心开始初次服丧,”卡莉娜相信了,随后,继续读下去:青铜雕像的标枪下有
多少战士已经受伤,阿瑞斯的牺牲品,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兵器和衣裳!
他们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围聚在凹坑旁,神奇的呼喊响起,而我,拽住我的是
惨白的恐慌。
我顺着我的大腿抽出我的利剑,站在那里阻止死亡,阻止鲜血流近衰弱的黑影
还要去问问提瑞西阿斯。
“正当她读到‘黑影’一词时,佩特库坦发现古罗马露天剧场的黑影已投在他
们脚下的路上。他们到了。
“他们从演员通道进入,将一瓶他们随身携带的葡萄酒及蘑菇和猪血肠放在舞
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然后快速离开。佩特库坦捡来一堆子牛粪,还有一些沾着一
层干泥的小树枝,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后,开始点火。清晰的火石的摩擦声一直
传到露天剧场最高最远的阶梯座位处,而在剧场之外,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唯有野草、越桔树和月桂树的芬芳阵阵袭来。佩特库坦将盐撒入火中,以驱散牛粪
和泥土的腥味儿,然后用葡萄酒洗净蘑菇,再和猪血肠一道放人即将成炭的火堆上。
卡莉娜席地而坐,望着落日沿着阶梯座位渐渐朝剧场出口处移去。佩特库坦在舞台
上悠然漫步,他瞥见了铭刻在阶梯座位前的人名——过去这些座位主人的名字,于
是,开始拼读这古老而又陌生的姓名:”‘盖伊尤斯。韦罗尼絮、阿埃特……塞克
斯都、克洛狄乌斯。盖。费里尤斯、普布利里亚。特里比……索尔托。塞尔维利奥
……维蒂里亚。埃伊阿……’“‘别提起死人的名字!’卡莉娜对他说,‘不能读
出他们的名字,否则他们会出现的!’”太阳从露天剧场消失后,卡莉娜从火堆里
取出蘑菇和猪血肠,他们开始进餐。他们的咀嚼声清晰可闻,这声音先从阶梯座位
的第一排传到第八排,音量相同,但音质各有差异,然后再反射到舞台中央。仿佛
那些观众—一他们的名字铭刻在阶梯座位前面——一和这对新婚夫妇一起节奏整齐
地在咀嚼食物。也可以这么说:他们在贪婪地进食,并发出很大的咀嚼声。一百二
十对亡灵的耳朵正在全神贯注地聆听,整个剧场伴着这对情侣用咀嚼声上演了一场
音乐会,空气中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猪血肠香味。只要他俩停止咀嚼,所有的亡
灵也立即屏声敛息,好似食物梗阻在喉,难以下咽,他们在等待他俩的下一个动作。
这种时候,佩特库坦会格外小心,以免切割食物时划破自己的手,因为他有这样一
种感觉:人血的气味会扰乱这些观众的宁静。就像痛苦急剧发作,忍受了两千年饥
渴煎熬的亡灵差点从阶梯座位上扑向佩特库坦和卡莉娜,把他俩彻底撕碎。
“佩特库坦不寒而栗,他伸手拉过卡莉娜拥吻她。她也回吻他,正在这时,一
百二十对嘴唇的亲嘴声也骤然响起,仿佛那些阶梯座位上的观众也在亲吻。
“野餐结束后,佩特库坦将残剩的猪血肠扔进火堆,同时用葡萄酒浇到火堆上,
将火熄灭,阶梯座位上立即传来一阵嗤嗤声。正当他欲插刀入鞘之际,阵风骤起,
将花粉刮到舞台上空。佩特库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就在这刹那间,他不留神割破
了手。鲜血滴在发烫的石头上,其气味开始飘散……
“一百二十个亡灵大喊大叫扑向这对情侣。佩特库坦拔刀出鞘,可终究力不从
心,无法抵挡,眼睁睁地看着卡莉娜被一块一块地撕碎撕烂,直到她的叫喊淹没在
亡灵吼叫声中,最后,她本人也加入了这顿筵席,和那些亡灵一起贪婪地吞食她身
体的残余部分。
“当佩特库坦弄清了剧场的出口所在时,他已记不得多少时日已经流逝。他围
着熄灭的炭火和残剩的食物轮廓徘徊,这时,有一个无形无影的东西捡起他的斗篷
朝他肩上扔去。斗篷靠近他时,用卡莉娜的声音跟他说话。
“佩特库坦吓得六神无主,双手抱住了斗篷,可是传出声音的皮斗篷里面除了
紫色的村里之外,别无他物。
“‘告诉我,’佩特库坦双手抓住卡莉娜的斗篷道,‘我好像遇见了一件千年
以前发生的可怕事情。有一个人被撕碎、被吞食了,地上一直有血。我弄不明白此
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也不知何日发生的。到底谁被吞食了?是你还是我?’”‘你
安然无恙,你没被吞食,’卡莉娜答道。‘此事是刚才发生的,并非在千年之前。
’“”可我看不见你。我俩当中谁死了?‘“你看不见我,年轻人,活人是看不见
亡灵的。不过,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而我却不知你是谁,我不尝尝你的血就认不出
你是谁。但你放心,我看得见你,看得很清楚。我还知道你活着。’”‘卡莉娜!
’他喊道,‘是我呀,我是你的佩特库坦,你真认不出我了吗?你说刚才,要是刚
才真的存在过,你就吻吻我。’“‘刚才和千年之前星移斗转,现在的事情还会和
原先一样吗?”
“这时,只见佩特库坦抽出短刀,自伤手指。
“血的气味开始散发,但血并未滴落在地,因为卡莉娜用其贪婪的嘴唇接住了
血滴。她狂叫一声,认出了佩特库坦,随即将他的身体撕烂,狂吸他的血,再把他
的尸骨抛向阶梯座位——那儿的亡灵朝这堆尸骨扑将过去。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