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粥记》传奇

2012-01-13 04:22:19 　　来自: 太瘦生 (上海)
　　
第一出开场

【蝶恋花】（副末上）天下何事堪羡慕？宜室宜家，鸳枕栖鸳侣。情至不因贫贱苦，恬然自在多闲趣。孰料疾风催骤雨，并蒂莲花，转瞬成泥絮。冰魄香魂零落处，空留遗恨传千古。
聚时一粥散一粥，其中多少喜与愁。庆幸情深恨不寿，恩爱夫妻不到头。话说从前苏州有一文士，名唤沈复，表字三白，出身诗书人家，性情爽直，落拓不羁。娶妻陈芸字淑珍，甚是贤淑。夫妇二人，相敬如宾，虽食贫居困，但自享闲趣，虽时乖命蹇，而唱随之乐不改。可谓神仙眷侣。然终因陈氏见怨于舅姑，夫妇被逐离家。几番流落，陈氏病逝，沈复痛绝，为寄哀思，特撰《浮生六记》，盖取“事如春梦了无痕”之意也。记中追维往事，凄婉欲绝，真钟情人也。后有苏北太瘦生，观《浮生六记》，深为三白夫妇情事感恸。唏嘘之余，因念陈芸曾对沈复言道：“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故而试作《吃粥记》传奇，敷衍沈、陈之情、之趣、之喜、之悲，以追悼古时之情夭者，而慰藉后世之情深者也。毕竟情事如何，列位请看。

第二出新婚
【南黄钟引子】【玉漏迟】（内奏喜乐，生扮沈复引旦扮陈芸上）（生）看红烛暖亮，浓情眷属，阳台偕上。（旦）贤婿佳缘，今世妇随夫唱。（生）情定当如岱岳，永恩爱、应同天壤。（合）诚愿想，温柔到老，此生不枉。
（生）春宵偿夙愿，鸳侣共此生。（旦）鸾凤长比翼，琴瑟永和鸣。（生）在下姓沈名复字三白，苏州人氏，得配表姐陈芸为妻，今日成婚，真真喜煞人也。
【南黄钟过曲】【画眉序】喜气溢华堂，一对红烛照红妆。谢春风有意，（催发）兰蕙齐芳。想当年初见钟情，看此夜相依偎傍。天偿人愿实欢畅，心旌恁般摇荡。
【前腔】定神借烛光，好似良宵看海棠。把佳人美眷，仔细端详。（她）羞答答低首矜持，瘦怯怯削肩长项。待我揭去头巾者。（揭介）两厢对视嫣然笑，依昔少时模样。
【前腔】（旦）羞煞也难当，掩面回头意彷徨。见兰房红遍，喜气洋洋。偷眼看贤婿良人，在那里欢欣如狂。（生笑看介）（旦）（我这里）心慌神乱难自在，（好）叫人费些思量。
（生）看她在那里局促不安，待我上前见礼。啊，淑珍表姐在上，表弟么，这厢有礼了。（旦）还礼。（生）啊呀且住，我倒忘怀了。请重来见礼。（旦）啊？（生）娘子在上，为夫的，这厢有礼了。（旦）还礼。（对笑介）（生）淑姐，想我十三岁之时，随母亲到你家，见你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又因你生而颖慧，才思隽秀，因此我对母亲言道：“若为儿择妇，非淑姐不娶。”今宵花烛，夙愿已偿，实乃万福也。（旦）寒门陋质，蒙君眷顾，妾之万幸矣。（生）诶，淑姐说哪里话来。你我既是夫妻，今后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来来，我们且饮了这交杯酒吧。淑姐请。（旦）相公请。
【前腔】（合）双杯满琼浆，对举齐擎共挥觞。愿今生今世，甘苦同尝。还祈望天佑福荫，好伉俪情深长享。衷肠肺腑神灵鉴，莫将誓盟抛漾。
（老旦扮陈妈上）洞房花烛夜，人生得意时。熬得碧玉粥，奉送新人吃。少爷、少奶奶，夜深天寒，吃些热粥暖暖吧。（生）甚好。（旦）有劳。（老旦下）（生）啊，淑姐，提起吃粥，我倒想起一桩故事来了。（旦）什么故事？（生）你我定亲当年冬日，令堂姐出阁，我送亲夜归，腹肌索食，陈妈进以枣脯，我嫌太甜。那时，淑姐暗牵我袖，引我入室，以所藏之暖粥小菜馈我。（旦）我自然记得的，只是可恼我堂兄。（生）是啊是啊，令堂兄实实地可恼。那时我正欣然举箸，忽听得呵。
【滴溜子】堂兄唤，堂兄唤，闹吵哗嚷。急忙里，急忙里，闭门谢访。你用言语欺诓，只说欲入眠，疲乏有恙。（他）岂肯干休，执意硬闯。
【鲍老催】（只见他）笑与你讲，（方才我）寻粥欲饱枵腹肠，（你）虚言尽矣将咱诳。（原来是）藏暖粥，关门户，待玉郎，是了，（毕竟是）家兄不比贤东床。一霎时上下哗笑，（这边厢）三白负气先回程，（那边厢）窘羞了陈芸娘。
（旦嗔怪介）呀啐。好心藏粥与你，反被别人取笑一场。别人取笑也就罢了，如今么，你又来取笑。（生）我知错了。（作揖介）淑姐，趁热吃些粥吧。（生旦吃粥介）（生）淑姐，你先前甚爱熏鱼，今日为何不吃啊？（旦）今日乃是斋期。（生）多少年了？（旦）五年了。（生）五年了。（旁白）哎呀呀，五年之前，正是我出痘之期啊。（向旦介）淑姐请看。（旦）看什么啊？（生）看我的脸啊。（旦）看你的脸做什么？（生）我可是麻脸？（旦）不是。（生）看仔细了？（旦）看仔细了。（生）看明白了？（旦）看明白了。（生）既然我脸光鲜无恙，你从此可以开戒了？（旦颔首微笑介）（生）淑姐，看夜已深矣，我们且安歇了吧。（进帐介）
【双声子】（合）芙蓉帐，芙蓉帐，恰好做销魂场。心字香，心字香，正撩逗春情荡。锦凤凰，彩鸳鸯，效双飞并宿，地久天长。

第三出小别

（净扮沈父、副丑扮沈母上）（净）养子不教父之过，勤学苦读莫蹉跎。老夫沈稼夫，三白之父。（副）三白娶妻已三月，多年媳妇熬成婆。老身陈氏，三白之母。（净）哎，不通，不通。（副）什么不通？什么不通啊？（净）想我沈家，乃是诗书门第，三白虽是新婚，亦当勤学，故而命他去至杭州，在赵先生门下就读，以求上进。（副）啊哟，你管教你的儿子，我管教我的媳妇，怎么不通啊？再者说了，伺候你妈多少年了，我也该享享媳妇的清福了。哼，她若是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我就学你妈的手段管教她。（净）懒得理你。（下）（副）那你想理谁啊？（追下）
【南正宫引子】【齐天乐】（旦上）暮春时节惜芳卉，风过摇红翩翩坠。绿叶森森，繁阴自秀，离情全无体会。难消恨已。却（教我）空度春光，独守春闺。暗问飞鸿，（知那人）新婚别后几时回。
奴家陈芸，字淑珍。自小许配表弟沈三白为妻。完婚一月，三白独自求学去了，至今已有三月矣。空有春光无限，无人同赏，也是枉然。哎，不知三白几时回返也。
【南正宫过曲】【玉芙蓉】学中客久违，帘内人不寐。看红烛夜夜化泪成灰。晨妆懒把菱花对，闲来爱将窗户推。朱楼下，误归舟几回，叫人连月未舒眉。
昨晚灯花成双，今早喜鹊鸣枝，莫非三白归期在即？（启窗望介）哎，怕又是空喜一场。且去堂上问安便了。（暂下）
【前腔】（生上）东风正劲吹，湖水航一苇。送征人速返，（将）久别宽慰。青山见我多娇媚，两岸垂杨拜舞挥。风神呀，再（把）归舟紧催，早些儿见着淑姐才舒眉。
我与淑姐成婚之后，欢娱不过一月，受父严命，自去杭州求学于赵先生门下。临别之时，淑姐对我言道：“无人调护，自去经心。”登舟解缆，我则恍若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分别三月，如隔十年。幸得赵先生遣我暂归，真如戍人得赦也。紧行几步，来此已是自家门首。（叫门介）淑姐开门来，淑姐开门来。（旦上）三白回来了？三白回来了！夫君。（生）淑姐，三月不见，想煞人也。（生前抱介）（旦挣脱介）休叫旁人看见。还不先去堂上问安。（生）是是是，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暂下）（旦）看他虽然消瘦许多，气色倒还尚好，我也就放心了。（生上）淑姐放心什么呀？想是万分牵挂于我么？（旦）哪个牵挂于你？休要自作多情。（生）哦，是我自作多情了？那淑姐为我藏粥，为我吃斋，也是我自作多情么？（旦）休得取笑。（生）淑姐，我在学中，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为你梦魂颠倒呢。
【朱奴儿】恨离别春闺梦碎，无聊赖静夜徘徊。每每思卿泪暗垂，映蕉窗（惟有）冷月清辉。（今日）归心遂，（重）和鸣唱随，愿生（生）世（世）长联袂。
（旦）想君去时，东风初起，今日归来，春已阑珊，好叫人又喜又悲。
【南正宫】【普天乐】残春只剩阑珊意，无何缺少留春计。忍见那花谢飘零，可惜碾落成泥。好春光怎轻抛弃，恨东风难为系。（生）多情人莫忒情痴，任凭他时序更替，（明年）春景不误归期。（引旦行介）淑姐呀。
【北正宫】【朝天子】（休）惨凄，（莫）叹息，（待把）胜迹与卿示。闲情不必远寻之，（近在）沧浪名亭里。宛径高低，秀木参差，幽篁照水碧。（可作）画题，（亦常）入诗，更有名家（写名）记。
（生）来此已是沧浪亭了。（旦）果然好景致也。
【普天乐】雕窗粉画回廊壁，玲珑剔透湖山石。双鸳鸯游戏新荷，交颈对浴红衣。（生携旦登山远望介）（合）同携手拾阶等级，看烟霞斜晖里。欲投林比翼莺飞，遍萋萋芳草满地。远山近水依依。
（旦）此等妙处，近在咫尺。多谢夫君，免我自误。今日偕游，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矣。（生）可惜啊可惜。（旦）可惜什么？（生）可惜淑姐你乃是巾帼，若能化女为男，我们同访名山，共游胜迹，遨游天下，岂不快哉。（旦）今世不能，期以来世。（生）来世么。
【朝天子】（来世）我（为）雌，作（君）妻，再把鸳盟缔。（旦）生生世世永相知，不负相思意。（生）举卺之夕，旧事重提，（想必是）前因俱历历。（合）（今生）不失，（来世）不离，但任流光逝。
（生）说到化女为男，我倒想起一桩事来。（旦）什么事？（生）近日水仙庙神诞，夜间设有花灯盛会，我们何不同去一观。（旦）可妾惜非男子，不能前去呀。（生）我自有妙计。（旦）计将安出？（生）着我衣冠，此即化女为男之法也。（旦）此法行得么？（生）行得的。（旦）如此，但凭夫君。（生）呃，贤兄请啊。（旦学生介）呃，贤弟请啊。（生）请啊。（旦）请啊。（对望介）（生）啊？（旦）啊？（合）哈哈哈。（携手下）

第四出酌月

（老旦上）赤日炎炎怎消夏，我取轩里清气佳。檐前一株浓荫树，解渴下酒有果瓜。此处名曰我取轩，临水而建，乃我家老爷平时宴客之所。近日三白少爷携少奶奶来此消夏，老身常来伺候。今日乃是中元，俗称鬼节。三白少爷与少奶奶要对月畅饮，老身不免准备一番。（暂下）
【南南吕过曲】【一江风】（生引旦上，合）暑难消，眼望日西落，树盼风生杪。待逍遥，谈古论今，作画评花，我取轩同到。殷勤把月邀，殷勤把月邀，临流畅醴醪。共享尽人间乐。
（生）淑姐，看月色尚早，我们何不闲聊一番。（旦）聊些什么？（生）闲聊么，自然是什么都可聊的。（旦）如此，请教夫君，各种古文，宗何为是？（生）诶，怎敢言教啊。我姑妄言之，淑姐你姑妄听之。（旦）请教。（生）听了。
【红衲袄】战国策灵快标，太史公书广博。昌黎似水柳州峭，子瞻善辩辞涌涛。（旦）气势雄识见高，才是文章正道。我辈女子学之入彀则难也，有闲暇诗选抄。
【前腔】（生）论唐诗李杜豪，璨双星宇内耀。（旦）杜工部似一鸥鸟，大江茫茫凭自飘。李太白如野鹤，唳过白云眇眇。（生）好形容也。工部淬炼精纯太白落拓也，二人中谁爱学？
（旦）与其学老杜之森严，不如学老李之活泼。（生）老杜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淑姐独取老李，是何缘故？（旦）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为老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不如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生）原来淑姐乃太白知己也。（旦）妾身还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呢。（生）怎么讲？（旦）相公忘了不成。妾能识字，全赖诵读《琵琶行》也。（生）哎呀，妙啊。（旦）何妙之有？（生）你听啊。（旦）你讲啊。（生）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沈三白是夫婿。淑姐与白字何其有缘耶？（旦）只怕将来白字连篇耳。（同笑介。内打二更声）（生）已是二更时分了。呀，怎的阴云突变，把月遮蔽了。（旦）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也。
【懒画眉】阴云如晦翳清霄，隔岸萤光织柳梢，跳鱼偶尔破寂寥。（生）无月有酒亦难釂，怎不教人生怅怊。
（旦）待妾身祷告天地，为君邀月。（生）啊？难道淑姐会法术不成？（旦）噤声。（跪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若妾身能与三白白头偕老，月轮当出。（生）呀，果然云开月出矣。淑姐果真仙子乎？（旦）妾身哪里是仙子，不过心诚耳。君看月色如何？（生）月色虽美，还有更美者，淑姐欲知否？（旦）愿闻。（生）你听啊。（旦）你讲啊。（生）听者。
【前腔】现有佳人立中宵，袅袅真如月下蕉，莫非仙子暗潜逃。待我来哀告，（生牵旦袖介，旦笑挣脱介）（求仙子）休把三白轻易抛。
（旦）休得取笑。想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你我两人之情兴否？（生）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旦）此言有理，同饮一杯。（生）既言有理，当浮三大白。（旦）实实地不可。（生）却是为何？（旦）一来妾身不胜酒力，二来三大白犯了夫君的名讳呀。（生）哈哈。如此，淑姐以茶代酒，我自饮三大杯。（旦）请啊。（生）请啊。（举杯欲饮介。内作落水声）（旦）呀，像是有人落水，吓煞我也。（生）淑姐勿惊，待我看来。（望介）无人落水，几只鸭子而已。啊，淑姐，看你浑身战栗，想是病了不成？（旦）怕是寒热发作。（生）陈妈快来，陈妈快来。（老旦上）少爷有何吩咐？（生）少奶奶病了，快扶她进屋休息，待我去请郎中。（旦）夜已深了，明日再请不迟。（生向老旦介）快扶了进去。（老旦扶旦下）（生）此河素有溺鬼，适才恐淑姐胆怯，未敢明言。哎，真所谓乐极生悲也。
【南南吕】【哭相思】逸致闲情犹未了，蓦地里惊魂杳。怕只怕今宵非吉兆，贤伉俪难终老。

第五出亲怨

【南中吕过曲】【缕缕金】（净上）怜风月，爱裙钗，奈何妻已老，色亦衰。暗渡陈仓道，新花别采。老妻恼怒醋坛开，翻江倒沧海，翻江倒沧海。
人老心不老，爱好美多娇。背着老太婆，去把小妾找。老夫常年游幕在外，羁旅无聊，暗托三白夫妇在吾乡寻觅一房小妾。本想梅开二度，不料事未办成，儿媳却先走漏了风声，惹得老太婆寻死觅活，上下不得安宁。可恼啊可恼。
【前腔】（副丑上）星星眼，粉桃腮，石榴裙隐现，绣花鞋。叹美人迟暮，容颜都改。令人可恨老杀才，良心已然坏，良心已然坏。
当年美多娇，如今容颜老。老头子别开怀抱，怎容他瞎混胡闹。可恼啊可恼。老少都不是好东西。（净）啊，夫人在上，我这厢有礼了。（副）呀呸。懒得理你。
【扑灯蛾】（丑扮沈弟启堂上）欲将家产占，先除长兄碍。计谋已安排，待我巧施离间策。孩儿拜见父亲大人。（净）罢了。（丑）孩儿拜见母亲大人。（副不理睬介）（丑）请母亲大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劝母亲）休将父怪，（副）不怪他怪谁？（丑）只怪吾兄沈三白。（副）却是为何？（丑）老爹爹出门在外，不知情，事皆兄嫂妄夺裁。
（副）你仔细讲来。（丑）我父并无纳妾之意，是我兄长嫂嫂不过为了博个孝顺的虚名，自作主张为父纳妾而已。（净）是啊是啊，我实无纳妾之意啊。（副）那倒是三白夫妇的不是了。（净、丑）是啊是啊。（丑）二老有所不知，嫂嫂还曾与娼妓结拜姐妹呢。（净）竟有此事？！污我沈家清白！叫你兄嫂速来见我。（丑）父亲大人有命，兄嫂来见啊。（生、旦上）孩儿拜见父母亲大人。（净、副）哼。（生）不知二老唤我等出来，有何训谕？（净）你们做的好事啊。（生）父亲息怒。我等做错何事，还请父亲明示。（净）你妻与妓结盟，可有此事？（生）这……（旦）启禀公公，确有此事。只是当时那人还是清白之身，媳妇见其可爱，曾与结拜。如今已无来往……（净）住了。我清白人家，岂容你如此非为。（副）你啊你啊，做了我沈家十几年媳妇，倒病了数年。没好好伺候公婆，反倒全家上下伺候你。这还罢了，你怎能乱生事端，玷污门庭。（生）二老息怒，俱是孩儿之错。（净）你也住了。不对你妻加以管束，自然有错。（内作叫嚷声）（净）何人在外喧哗，启堂速去看来。（丑）是了。（内望介）启禀父亲大人，一大帮要债的来了。（净）谁欠的债？（丑）兄长欠了几个西洋人的债，人家吵上门来了。（净）三白，怎么回事？（生）并非孩儿欠债，乃是替人作保。（净）净会多事诶。启堂，你先去用言语打发了他们，我另有主张。（丑）是。（暂下，返上）哎，我是好说歹说啊，总算把他们哄走了。可人家说了，明早还得再来。（净）我辈衣冠之家，怎能负此小人之债。三白，你们夫妇做的好事啊。（副、丑）可不是嘛。
【前腔】（副）妇与娼妓盟，（丑）夫借小人债，（净）玷污了门阶，（副）不对舅姑多爱戴，（丑）（看我父）如何惩戒，（净）逐出家门称心怀。（生、旦跪哀求介）孩儿知错了。（净）汝二人休将我拜，（父子义）自今绝，待吾西去汝回来。
（生、旦）请父母大人开恩，容孩儿等在膝前尽孝。（副）得了吧，别气死我就行了。（丑）没事儿，尽孝有我呢。（净）还不与我滚了出去。（生、旦）父亲大人开恩。（净）住了。你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你亦不思上进，滥伍小人。若置你们于死地，情有不忍，姑且宽限三天，自行离家。否则，我去官府，告你等忤逆不孝之罪。滚了出去。（副）走吧走吧，走了清净。（生、旦下）（丑）父母亲大人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净）嗯，还是启堂吾儿孝顺，深得我心。（丑）我是你们的好儿子，孝顺二老那是应该的啊。（净）啊？（丑）啊？（净、丑）哈哈哈。

第六出辞家

（生扶旦上）（生）没来由触怒高堂，被逐家背井离乡。（旦）这病躯寒风怎当，又不知终老何方。（生）只因失欢于父母，不容于家门，只得投奔他乡，再作计较。（旦）儿女之事，安排如何了？（生）已与表兄王荩臣议定，许青君为他家媳妇，先为童媳，待青君长大再娶。逢森已托付吾友夏揖山转荐学习贸易。料无差池，淑姐安心就是。（旦）妾已备齐行李，只等明早五鼓悄然而去。（生）忒早了吧？（旦）孑然出门，恐遭邻里讥笑。何况若让债主知道，必不放我们走脱。（生）只是淑姐身在病中，再冒晓寒，怕病更重呀。（旦）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只是对此凄凉之夜，好不惨伤人也。
【南越调过曲】【小桃红】离合聚散没来由，因果终难究也。半生欢愉，谁知转瞬付东流，余恨在心头。（生）（此前）几多乐，（今后）几多愁，吾与你，同经受也，此生相伴意绸缪。（旦）能与夫君相濡以沫，妾之幸也。可叹再有几日，便是除夕。真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对着这）烛闪曳，泪长垂，（又听得）寒窗外，朔风浏。
【下山虎】（记得）洞房初夜，蜜里调油。亦向苍天告，愿偕白头。月下花间，浩歌对酒，我取轩前曾唱酬。晚风盈翠袖，念烟霞沧浪游。此是多情地，奈何罢休，被逐他乡别处投。
（生）淑姐莫要过于悲伤，你有病在身，须要宽心才是啊。吉人自有天相，想你我伉俪情深，苍天有眼，定然不负我等。
【五般宜】（贴旦扮沈女青君上）风瑟瑟灯昏昏夜深静幽，思父母从今别泪珠怎收。爹，娘……（泣介）（旦）青君莫哭。不舍又难留，一对儿女皆年幼。（贴跪祷介）望天保佑，望天保佑，父母此去早回舟，一家人重聚首。
（母女拥泣介）（旦）你母命苦，遭此颠沛，亦是命中注定。幸而你父待我甚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重圆。你至夫家，勿似你母。你弟年幼，未告之实情，只说父母就医去了，数日即归。等我与你父去远，你再告诉他吧。（贴）是。爹娘此去，多加珍重。（旦）青君……（贴）爹，娘……（生、旦、贴对泣介）（作旦扮沈子逢森上）爹娘要去哪里？（旦）你爹爹送娘亲去就医，数日即归，你在家要听姐姐的话，莫惹祖母生气。（作）噢。（内作五鼓声）（生）天已五鼓，我们走吧。（旦）走吧。（生扶旦回望介）（生）我们走吧。（旦）走吧。（贴）爹，娘。（生、旦）青君。（贴）爹，娘，要早去早回的呀。（生、旦颔首介，缓下）（作哭介）姐，爹娘不要我们了。（贴掩作口，泣介）

第七出雪江

【北双调】【新水令】（生上）孤身长路恨崎岖，望家乡杳然何处。人落魄，命沉浮，短叹长吁，蓬转却难住。
【折桂令】飘零只为当初，忤逆椿萱，被逐姑苏。卖画（难）为生，淑珍（又）久病，贫困（更）拮据。待向亲戚求助，深冬跋涉江湖。（自愧）无用寒儒，子离妻别，泪洒穷途。
在下沈复，只因与我妻陈芸，失欢于父母，不容于兄弟，被逐出门庭。几番辗转，流寓扬州，生计无有着落，妻病愈加沉重。我有一姊丈，名唤范惠来，现在镇江为官。未曾发达之时，我夫妻亦曾借银周济于他。今番我夫妻落难，只得过江求助，想他必无推辞。哎，看这关河冷落，路途萧条，好不凄凉人也。
【雁儿落】荒芜草尽枯，剩有空枝树。归鸦怕冷清，聒噪天将暮。
看看天色不早，不免紧行几步。
【得胜令】风烈骤如镞，破絮怎温肤。刹那彤云厚，飞雪遍太虚。踌躇，漫漶瓜洲渡。趑趄，暝暝天堑阻。
来此已是瓜州渡口，却怎的风雪交加。（向内呼科）船家，船家，烦请速速将我渡过江去。（内应科）客官，风雪大作，无法摆渡。客官且寻一旅店住下，明日风停雪住再来吧。（生）哎呀，我身上只有渡船的钱，无有投宿的钱了，这一夜是如何熬得过啊。却见前面有一酒家，酒旗猎猎。
【沽美酒】思想把酒沽，囊涩少青蚨，已是无钱寄逆旅。寒心栗股，听不断响枵腹。
哎，有心温酒御寒，奈何只剩船钱，少不得忍耐则过。权且挨着这面土墙，避避寒风，多少是好。
【太平令】风雪里投亲无路，恐今宵冻毙沟渠，暂避向垣墙一堵，说不尽胸怀酸楚。（困杀我大）丈夫，（枉长了七）尺躯，（倒不如江上）野凫，（叹古今）失意人（哪）得天（眷）顾。
（外扮曹老丈歌上）苍天混沌不开眼，谁怜路人多艰难。大风如箭穿人骨，大雪似刀削人面。看前面墙边一人，瑟瑟颤抖，像是我家恩人沈先生，待我向前相认。敢问是沈先生么？（生）在下沈复，请问老丈……哎呀，原是曹老先生。（外）果真是沈先生。啊，敢问恩公，因何至此，如何这般模样？（生）哎，本欲渡江投亲，奈何风雪隔阻。（外）既然如此，就当投宿，明日再渡，怎的在此受冻？（生）说来惭愧，囊中所剩，只够明日船钱的了。（外）恩公且勿惆怅。盘缠店钱，俱在小人身上。（生）穷途末路，我也就不虚让了。（外）恩公说哪里话来。当日若不是恩公施仁行义，救我家人于危难，小人焉能活到如今。（生）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外）啊，恩公，我们且进酒店饮上数杯，再叙谈不迟。（生）也好。（外）恩公请。（生）老丈请。（同下）（丑扮皂隶上）昨夜好大雪，今日白皑皑。风里衙前站，苦杀小当差。（生上）兄台请了。（丑）你谁啊？（生）呃，在下沈复，乃是范大人姻亲。（丑）得了吧，就你这倒霉样儿，我们范大人能有你这样的亲戚？（生）确是姻亲，烦请兄台通报一声。（丑）看你这穷酸样儿，怪可怜的，得，我给你通报一声。你若是冒充官亲，看我怎么收拾你。（生）确是姻亲。有劳了。（丑下，复上）我们范老爷说他不方便见客，问你有什么事儿？（生）啊？岂有此理。就说沈某讨债来了。（丑）哦，我再去回禀。（下，复上，掷钱科）这是范老爷打发你的。范老爷还说了，他没你这么个亲戚，你快走吧，别在这给我们老爷丢人现眼了。（下）（生）真真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鸳鸯煞】顶风冒雪投亲故，反遭白眼相轻觑。炎凉世态，徒叹呜呼，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也罢，即觅飞舟南归赴，求药延医，好解吾妻病疾苦。

第八出死别

【南商调引子】【忆秦娥】（旦上）离乡井，沉疴难愈十年病。十年病，形容易损，卢医难请。
【南商调过曲】【二郎神】多恭敬，待公婆并无曾辱命。战战兢兢却不佞，（惹怒了）雷霆震动，风吹浪打浮萍，沉没漂零波万顷。待（抛）却这残年剩景，了余生。痛杀伤心人泪眼濛濛。
我虽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三白，昨晚风雪交加，也不知他安然渡江否。
【前腔】（可怜他）独行，迎风冒雪，跋涉泥泞，破絮单衣难御冷。（又有那）长江阻隔，波涛滚滚堪惊。悬念（他）飘摇一叶艇，待倚门心焦苦等。望归程，只见昏沉沉暮色幽冥。
（生上）淑姐，淑姐，我回来了。（旦）啊，三白回来了，谢天谢地。一路平安无恙么？（生）是啊，虽遇风雪，却也安然渡江。范惠来也慷慨相助，还要留我多住几日。是我放心不下淑姐病情，因此即日赶回。（旦）有劳夫君。（生）只求淑姐早日康复。你且好生歇息，待我煮些热粥与你吃。（旦）有老夫君。（生）淑姐，你忒多礼了。先前俱是淑姐服侍于我。你今病重，我服侍于你，岂非理所当然。你且宽心静养，我煮粥去了。（暂下）（旦）可怜他一片深情，可惜我无福消受。
【集贤宾】身如槁木难再赓，似风烛残灯，暗昧不能重炳炳。（逝去的）爹娘连日梦中迎，亲驶小舲，欲往故乡归途领。我每待随爹娘归去呵，（又见他）孤瘦影，（倒）教我去留无定。
（生上）淑姐，吃些热粥吧。（旦强笑介）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生）啊，淑姐，一粥而散，是何意也？（旦）妾身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生）淑姐病了数年，数次恹恹欲绝，终能化险为夷。今宵为何忽然作此断肠语耶？（旦）妾若稍有一线生机，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若再不言，言无日矣。忆妾唱随二十三年中，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此生无憾矣。
【前腔】亦曾执手沧浪亭，看芳草飞莺。我取轩前同煮茗，论文评诗赏月明。（闲对着）棋枰酒钘，快意淡泊随心骋。（依）偎以并，便是世间仙境。
（生）能与淑姐结为夫妻，亦是我平生第一快事。你断断不可中道舍我而去啊。（旦）实指望与你布衣菜饭，饱暖终身。不曾想造化弄人，天不假年。
【琥珀猫儿坠】（妾）死不足惧，（怎）忍你受伶仃，幼子失慈（妾）心耿耿。愿君另娶把弦更，（琴瑟）重鸣，善视吾儿，妾亦目暝。
（生）淑姐果真中道相舍，我是断无再续之理。（旦）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你又何必痴情如此。妾死后，还望你节哀珍重。
【前腔】拜（别）君恩厚，感念（君）忒多情，没奈何妾忒薄命。撇却了半世温馨，（负白首）鸳盟。未了因缘，付与来生。
（生）淑姐。（旦）三白。（生）淑姐。（旦）三白，来生，来生……

第九出悼亡

（杂扮家院上）浮云飘忽不定，西风最是无情。奉了老爷之命，来请三白先生。我家石老爷即将赴任四川，特命我来请他的好友沈复作为幕宾，随他入川。适才去到沈先生寓所，未曾遇着。邻居道他一身素服，向西而去，想是又去西山祭奠芸娘坟墓去了。任期紧急，我只得前去寻他。（暂下）
【南仙吕入双调过曲】【忒忒令】（生上）任西风频添鬓华，看几度残阳斜挂。秋意瑟瑟，落木萧萧下。惆怅里望寒云，罩孤坟，连衰草，莽苍苍四野。
在下沈复，自吾妻淑珍没后，依旧流寓扬州，虽然生计困顿，但能常至墓前悼念，亦感慰藉。今日乃是重阳，不免再来凭吊一番。想起当年，携手同游，是何等的欢欣。到如今，只剩我的孤影对着她的孤坟。枉有这一地黄花，哪里寻同观之人。
【沉醉东风】傍荒茔几丛菊花，不能够再与妻插。眉似黛鬓如鸦，尽掩黄沙，叹风流幻灭刹那。她不见咱，咱不见她，阴阳隔断，肝肠痛煞。
淑姐呵，想你虽是一介女流，却具男子襟怀才识。成亲之后，我奔走衣食，中馈缺乏，你却毫不介意。及我家居，你我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谁曾想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总是我有负闺中良友，痛恨羞愧难言。
【前腔】待与卿同观晚霞，且消你凄凉惨怛。吾饮酒你品茶。（浇奠介）有何情话，梦儿里可寻欢洽。夜湿路滑，卿须慎察。重逢垂泪，应各满颊。
（杂上）沈先生节哀，我家老爷有请。（生）不知所为何事？（杂）我家老爷不日即将赶往四川赴任，特邀先生共事。时间紧迫，请先生即刻前去商议。（生）既是老友提携，我即刻就来。（杂）沈先生，你要快着些啊。（生）烦请老丈先行回复，说我随后就来。（杂）是了。（下）（生）淑姐，我要入川去了，却不知何日才能归来扫墓呢。
【江儿水】忍把孤坟别，向蜀巴。山长水阔西风飒，更怕哀猿啼巫峡，征人悲泣将湿袷。两地一般牵挂。（未知）何日归来，墓草才能重踏。
淑姐，我这就走了啊，走了啊。
【南南吕】【临江仙】惊醒浮生皆若梦，鹧鸪悲怨啁哳。余晖似血染芦夹。孤篷从此去，踽踽向天涯。
正是：
事如春梦梦还真，生离死别两伤心。残年断送关山远，更向何处招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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