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庙，搭建的高高的戏台，台上戏子如花，脂粉嫣然，青色罗裙，摇曳间步步生辉，眉宇间轻染愁绪，纤长手指轻掩欲泣的唇，抬眸间顾盼生姿，举止间尽是摄人心魂的娇媚。我停车驻足，在小摊前买了母亲最爱的小吃。归家，想起刚才的那出戏，当英台得知自己竟要嫁与他人时的黯然落泪，却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无路可退。
蓦地想起李碧华的《霸王别姬》。文中有一段话我始终深深牢记。当蝶衣得知小楼与菊仙相会后，他醋意大发，对小楼说了四个字：“从一而终。”小楼说那只是戏罢了。蝶衣却一脸正色，他霸道地要求小楼陪他演一辈子戏。于是小楼就懵住了，他叹息说：“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呦？”
这一段话，我不知该说是小楼太清醒了还是蝶衣太过于疯狂。这一段同性畸恋在现在的社会来说并不多么奇特，多么不容于世。而在当时来说，这样的爱情是受尽世人唾弃的，蝶衣的爱是小楼所无法承载的，这也就注定了他只能是个凡人。也注定了蝶衣理想的幻灭。现实生活毕竟只是现实生活，戏剧里虞姬与霸王的生死爱恋只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个梦。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当年项羽被围困于垓下，身边陪伴他的唯有一匹马儿和虞姬。虞姬为项羽最后一次献舞，然后拔剑自刎，成全了一份完美的爱情。
如今，悲怆的歌声犹在，然霸王虞姬何在？那些个演过霸王虞姬的人又何在？程蝶衣，一个风华绝代的“翩翩佳人”，顾盼之间，艳惊四座，他的美几乎震憾了每一个凡人的心。然纵观者如云，掌声如雷，谁又真正是惜花赏花之人哉！
蝶衣本是男儿郎，却被命运扭曲成一个弱女子，就在他举剑自刎的一刻，我为他而落泪了。至此，他与虞姬真正地融为一体，走入了他所向往的世界，艺术也由此升华至巅峰。这一刻我明白了，蝶衣其实不为谁而舞，只是为艺术而舞，也只能为艺术而舞。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见。”这一句《牡丹亭》中的原句，用来形容蝶衣，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蝶衣风华绝代之前，转身悲伤之后，一场戏唱尽了他的酸楚，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又有谁不是活在这一场戏里。
“往事不要再提了，如今我们站在这光明的舞台上。你是霸王，我是虞姬；你英雄末路悲歌长叹，我从一而终至死不渝，你绕住我的裙裾，我握住你的剑柄。这当下，我颤颤的唱着，你慢慢的和着，这是几千年一遭的缘分啊。我又怕什么风霜劳碌，怕什么年复年年。你看我如花容颜可曾在离别中失色，你看我灵动的眉眼可曾因岁月蒙尘。师兄啊霸王啊，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吧。把这出死别的痛楚唱出几千年几万年的韵味，唱断人生几千里几万里的风雨。”
蝶衣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差一个月，差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红尘孽债皆自惹，何必留痕？互相拖欠，三生也还不完。回不去。也罢。不如了断。死亡才是永恒的高潮。
(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