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画家应当学会描绘的并非是一件东西,而是东西的本质。当艺术家画马时,那不应是你可以在街上认出来的一匹个别的马。照相机可以拍照,而我们必须超越这个之上。当我们画一匹马时,什么才是我们应当捕捉的呢,梵高先生?那就是柏拉图那种对马的理解,一匹马的外在的精神。而当我们画一个男人时,他不应该是个门卫,也不必连鼻尖上的瘊子都画出来,而应当是男子气的综合,是一切男子的精神和本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朋友?
哦……你这些画……它们看起来仿佛就要从画布上跳出来似的。当我看着你的作品时——这对我可不是头一次了——我就开始感到一种几乎无法控制的兴奋。我的感觉是:如果你这幅画不爆炸,我肯定会爆炸。你知道你的画让我什么地方最受感动吗?
房间里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气氛。在这儿的这些人全都是个性很强的人,是狂热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和激烈反对因循守旧的人。提奥管他们叫做偏执狂。他们喜欢争论,爱斗好骂,捍卫他们自己的理论,诅咒其余的一切。他们的嗓门又高又粗,世上遭到他们厌恶的事情多的很。
为了什么目的呢?为了卖?当然不是!他知道没人愿意买他的画。那么,干嘛要这样匆忙?为什么尽管他那张可怜的铜架床下面几乎已经被画填满了,他还要驱赶着、鞭策着自己去画一大堆又一大堆的油画呢?
成功的愿望已经离开了温森特。他作画是因为他不得不画,因为作画可以使他精神上免受太多的痛苦,因为作画使他内心感到轻松。他可以没有妻子、家庭和子女,他可以没有爱情、友谊和健康,他可以没有可靠而舒适的物质生活,他甚至可以没有上帝,但是,他不能没有这种比他自身更伟大的东西——创造的力量和才能,那才是他的生命。
我理解,罗林,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决不能以这个世界的好坏去评价上帝。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幅尚未完成的习作。当你面对着一幅已经被画坏的习作,而如果你又挺喜欢这位艺术家,你怎么办?你是不会去大肆指责的,你只是闭口不言。然而你有权利要求看到更好一些的东西。
“当我画太阳时,我希望使人们感觉到它是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旋转着,正在发出威力巨大的光和热的浪。当我画一块麦田时,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粒内部的原子正朝着他们最后的成熟和绽开而努力。当我画一颗苹果树时,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自己的果实而努力。”
“温森特,我告诉你多少遍了,画家绝对不可以有理论。”
“以这幅葡萄园的风景为例,高更。留神!那些葡萄就要胀裂,把汁水直喷进你的眼睛。喂,仔细看看这道深谷。我希望使人们感觉到,已经有成千上万吨的水从这深谷间奔泻而去。当我给一个男人画像时,我希望人们感觉到这个男人汩汩流过的一生,——他所见过的一切,他所做过的一切和他所经受过的一切!”
他终于敢出门画画了。在阳光灼烤下,麦田的黄色灿烂辉煌。可是温森特却不能把它表现出来。他一直在过着按时吃饭、按时就寝、避免兴奋和强烈刺激的生活。
他现在感觉如此正常,以至到了没法作画的地步。
“你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温森特,”雷伊大夫曾经告诉他,“你从来没有正常过。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一个艺术家是正常的,如果是正常的,他就准不是个艺术家。正常人创作不出艺术来。他们吃、睡,保持着一定的地位,然后死去。你对生活和自然过于敏感,所以你能为我们其余的人做出解释。但是如果你不小心,恰恰是这种神经过敏会导致你的毁灭。每个艺术家早晚得在这种过度敏感的压力下垮掉。”
这几年,我之所以在痛苦中坚持活下来,那是因为我必须去画,因为我必须把在我内心燃烧的东西表达出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燃烧了。我只是一个空壳。
过了一些时候,乔安娜在为了球的安慰而诵读《圣经 撒母耳记》时,看到这样一句话——他们死时也不分离。
她把提奥的灵柩迁往奥维尔,葬在他哥哥的墓旁。
当奥维尔的炎炎烈日照射到这座麦田之中的小小墓园时,提奥在温森特繁茂的向日葵花的荫庇下,安然长眠了。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