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和被人所爱,这是人生的幸福,也是人生的基本权利,谁都不能任意把它剥夺,用仇恨去代替。
艾米莉·勃朗特——一个喜爱孤独地徘徊在北方原野上的单身姑娘。
这是怎样一种爱情啊!它不是玫瑰色的,它不是甜蜜的,而且是没有祝福的。它白亮得不可逼视,像一团火似的要把人烧起来……这就是她的神秘的爱情,对于她,却像日常生活一样地真实。
爱情,从幸福的追求,转变成自我的追求。爱情和人生的幸福没有必然的联系了。爱情,首先是冲破宗教、法律、道德等一切传统观念的自我追求,自我完成。
在这现实世界中,天长地久的毕竟是“人间的爱”。
人性应通过复杂的社会关系显示出来。
——译本序(方平/译)
第一章
这还算不得一个美丽的山乡吗?我不信在整个英国境内我还能挑中一个地方,像这儿那样完全跟熙熙攘攘的社会隔绝开来。好一个厌世者的天堂哪!
“呼啸”(wuthering)在当地是个有特殊意义的词儿,形容在大自然逞威德日子里,这座山庄所承受的风啸雨吼。
第六章
可是他们(卡瑟琳和希克厉)最大的乐趣就是两人一块儿一清早就奔到荒原上去玩儿一整天,至于事后的惩罚变得无非是让他们好笑的事儿罢了。副牧师尽可以任意规定卡瑟琳必须背诵多少章《圣经》,约瑟夫尽可以把希克厉抽打到自己的胳膊都酸痛了,可是只消两个人聚到了一块儿,他们便立刻把什么都忘了——至少当他们想出了一个什么调皮捣蛋的报复的计划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七章
一下子还真难找到希克厉。
如果说,卡瑟琳还没住到林敦家去之前,他不成个体统,也没人照顾;那么这以后,更是十倍地糟糕。除了我,再没人理睬他,甚至在一个礼拜中,没人肯行个好,骂他一声脏孩子,叫他去洗洗干净。像他这样大的孩子,对于肥皂和清水原本不会有多大好感的;所以也不提他的衣服——那是上身了三个月、泥里滚过、灰里钻过,也不提那长年不梳、一头浓密的乱发,就是他那蒙上一层乌亮的脸儿和手儿,也够瞧了。
算他做的有道理;他一看见宅子里进来这么一位娇艳优雅的闺秀,而不是他期望中的蓬头垢面、可以跟他配对的同伴,就躲到长靠背椅子后面去了。
“希克厉不在这里吗?”她问道,把手套脱了下来,露出来好白好白的手指儿,那是因为成天待在室内,又不干活的缘故。
“希克厉,你走过来好了,”亨德莱嚷道,瞧着他那种狼狈的样子,心里好不得意,他就是要叫他硬着头皮走出来现眼——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叫人作呕的下流胚。
“你可以过来向卡瑟琳小姐表示欢迎,跟别的仆人一样。”
卡茜一眼瞅见她的朋友躲在什么地方,便飞快地奔过去跟他拥抱,一口气在他脸上连亲了七八个吻,这才停下来,倒退一步,迸出了笑声,嚷道:
“哎呀,瞧你,多黑,多别扭呀,还多么——多么好笑,脸子绷得多紧呀!不过那是因为我看惯了埃德加,伊莎贝拉·林敦。得啦,希克厉,你可把我忘了吗?”
她这话问得不是没理由的,原来羞惭和自尊心在他的脸上笼罩了双重阴云,叫他纹丝不动。
“握握手吧,希克厉,”欧肖装得宽大为怀地说道,“偶尔一次是允许的。”
“我才不呢,”那孩子总算开了口,说了话,“我不能让人当作笑话。我受不了这个!”
他当真要从一圈人中间直冲出去,但是卡茜又把他捉住了。
“我并没意思想笑你呀,”她说道,“我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呀。希克厉,至少也得握一握手!你恼的是什么呢?那只是你看起来有点怪罢了。只要你洗个脸,梳梳头,那就完全可以了;可是你真脏!”
她很关心地瞧着握在她手里的那几只黑手指儿,还看了看自己的那身衣服,担心他的手指儿会给它添上什么并不美观的花纹。
“你不用来碰我!”他跟着她的眼光看,回答道,又一下子把手抽了回来。“我爱多脏就多脏,我高兴脏,我就是要脏!”
这么表白之后,他就把头一低,直向室外冲去,真让东家和东家娘心花怒放,可叫卡瑟琳心慌意乱,不知该怎样才好。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这句话会惹得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纳莉,把我收拾的像样些,我要学好了。”
“正是时候了,希克厉,”我说道;“你呀,已经伤了卡瑟琳的心啦。她真后悔她回家来,我敢这么说!看样子你像是在妒忌她,只因为人家理会她,就不理会你。”
“妒忌”卡瑟琳,这观念他可没法理解,但是什么叫伤了她的心,这回事他是很明白的。
“她说过她伤心了吗?”他盘问道,很认真的样子。
“她哭了,当我告诉她,今天早晨你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好吧,我是昨晚哭的,”他回答道,“而我比她更有哭的理由呢。”
……
“骄傲的人替自己带来烦恼和痛苦。”
……
“来照照镜子,我要叫你看到你应该希望的是什么。你看到了吗,那横在鼻梁上面的两道皱纹?还有,那两条浓浓的眉毛?——人家是往上拱起的,你可是在中间往下陷;还有,那一对深深地陷在里面的黑小鬼——从不曾看到它们痛痛快快地把‘窗子’打开过,却总是悄悄地在在里面一闪一闪地溜来了溜去,像是魔鬼的探子。你希望把这些阴沉沉的皱纹除掉吧,学会坦率地抬起你的眼皮吧;让一对小魔鬼变成信任的、纯洁的小天使吧,一点也不懂得疑神疑鬼;如果不能断定对方是仇敌,就把他看成朋友吧。别学恶狗的那种神气,明知道它挨这几下踢一点都不冤枉,可是因为自己吃了亏,不但恨那踢他的人,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怀恨在心了。”
……
“只要心地好,相貌自然会变得好,我的孩子。”
她在门外叫他,起先他硬是不答理;她只管一声声叫,最后终于叫他回心转意,隔着板壁跟她说话。
“亏你说得出口,希克厉!”我说道。“坏人是由上帝来惩罚的,我们应当学着宽恕人。”
“不,上帝也不能剥夺我的满足,”他回答道。
像是地窖里的蜘蛛比起茅屋里的蜘蛛那样。可是那深深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因为你处在旁观者的地位上。他们确实是生活得更认真,更执着于自己,而不在乎浮面的东西,不在乎翻花样和那身外的琐屑的事物。我可以想象,在这儿,终生信守不渝的爱情几乎是可能的了——而我想来怎么也信不过有那一种爱情能够维持一年的。
第九章
“在这儿,还有这儿!”卡瑟琳回答道,一只手拍着自己的额头,一只手拍着胸房;“总之,在那灵魂居住的地方。在我的灵魂、在我的心坎里,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做错了。”
“要是我在天堂里,纳莉,那我会痛苦的要命!”
……
“我只是想说,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碎了心,闹着要回到人世来,惹得天使们大怒,把我摔了下来,直摔在荒原中心、呼啸山庄的高顶上,我就在那儿快乐得哭醒了。……不说别的,这就足以解释我的心事了。我嫁给埃德加·林敦,就像我在天堂里那么不相称。要是我家那个坏人不曾把希克厉作践得那么卑贱,我决不会想到嫁给他的。现在我嫁给希克厉,那可辱没了自己;因为他永远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爱他;而我爱他不是因为他长得俊俏,纳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是我自个儿。不管咱们的灵魂是用什么料子做成的,他和我是同一个料子;而林敦呢,却就像月光闪电光、冰霜和火焰那样和我们不同。”
……
“要是他看中的是你,他可是天下最最不幸的人儿了!你一旦成为林敦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爱,以及一切!你可曾想到,你跟他两个分开之后,对你,是怎样的感受,对他,这世上再没一个亲人了,心里又是怎样一种滋味?”
“再没一个亲人,我和他两个分开!”她嚷道,带着气呼呼的声气。“是谁来拆散我们,请教?他们会遭到米罗的命运!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儿,爱伦——世上再没有那个人能代替得了他。人世间有多少林敦,一个个都化为乌有,我也不答应抛掉希克厉。啊,那不是我原来的打算——那不是我原来的意思!如果要付出这么一个代价,我就不会去做林敦夫人了!他将永远在我心上,就像当初我们在一块时一样。埃德加必须摆脱对于他的仇视,至少要容忍他。他会做到的,当他知道了我对他的真实的感情。纳莉,这会儿我明白了,你当我是一个只想到自己的可怜虫;可是难道你就从没想到过,要是我跟希克厉做了夫妻,我们两个只好去讨饭吗?要是我嫁给了林敦,那我就可以帮助希克厉抬起头来,安排他从此再不受我哥哥的欺压。”
……
“没有这话!”她反驳我道,“这一个是最好的动机!其余都是为了满足我一时的高兴,也是为了埃德加,满足他的心愿。这一个可是为了另一个人,在他心里包含了我对埃德加,我对我自己的感情。我没有法儿跟你说清楚,可是你,每一个人,总有这么一个观念吧:在你自个儿之外,你还有一个你——应该还有一个你。天把我造了出来干什么呢,假使我这个人是尽在我这一身了?我在这世上最大的苦恼,就是希克厉的苦恼;他的每一个苦恼,从刚开头,我就觉察到、切身感受着了。我生命中最大的思念就是他。即使其他一切都毁灭了,独有他留下来,我依然还是我。假使其他一切都留下来,独有他给毁灭了,那整个宇宙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陌生人,我再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
“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挂在林子里的一簇簇树叶,时光会改变它,我很知道,到了冬天,树叶片儿就要凋落了。我对希克厉的爱,好比是脚下的永恒的岩石,从那里流出很少的、看得见的快乐的泉源,可是却必不可少。纳莉,我就是希克厉!他时时刻刻在我的心头——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就像我不能老是我自个儿的欢乐一般,而是因为他就是我自身的存在。所以不用再提我们两个会分开吧。这是办不到的事。”
第十章
幸福有个尽头。本来嘛,到头来我们总得替自己打算;那性格温和、慷慨的,比起那些作威作福的人,只是不那么一味自私罢了。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彼此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中并不是占着最重要的位置,那幸福便终止了。
要是我把朝朝暮暮藏在心头的痛苦吐露出来,他就会懂得也该像我一样,恨不得减轻些苦痛才好。
“这么说,就算你是皇后娘娘,我也不愿意做你啦!”卡瑟琳用强烈的语气表示她的意见;看样子,她说的是真心话。“纳莉,你帮我让她明白过来,她是疯了。告诉她希克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野性不改的蛮子,没有教养,也不曾开化,简直是一片不毛的荒野,只有荆棘和砾石。看那儿笼子里的小金丝雀,我还狠不了心把它放到冬天的林子里去,我能劝你把你那颗心去交托给他吗?可惜你太不了解他的性格了,孩子,就因为这个道理,才叫你的头脑产生那种幻梦。千万别以为在他那严峻的外表底下深深埋藏着仁爱,埋藏着柔情!他并不是一颗未经琢磨的金刚钻,一个含着珍珠的牡蛎——不是这样一个粗夫。(卡瑟琳看透了希克厉,却依然爱他。)
他有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而且是一个真诚的灵魂,要不然,他怎么能记得她呢?(伊莎贝拉看希克厉)
她(卡瑟琳)比我、比哪一个人,都更清楚地了解他的心地;而她绝不会把他描摹得比他本人更糟的。问心无愧的人是用不到隐瞒他们的所作所为的。
第十一章
“你对待我真是狠心——真是狠心!你听清了没有?要是你哄骗自个儿,以为我心中并不明白,那你真是一个傻子;要是你只道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可以让我心平气和了,你就是个白痴;要是你当作我吃了苦头不想报仇,那我要叫你相信,完全不是这回事,也不消你等待多少时候!”(希克厉面对卡瑟琳指责他娶伊莎贝拉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时所说)
我就要揉碎自己的心,好把他们的心揉个粉碎!(卡瑟琳)
第十二章
病症的危险倒不在于死亡,怕的是病人将从此丧失了理智。
第十四章
我会把卡瑟琳交给他的责任心和慈悲心吗?你能把我对卡瑟琳的感情跟他的感情相提并论吗?
“万一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危险——如果他叫她的生命更增添一分苦恼——哼,那我认为我完全有理由可以采取极端的手段了。我希望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一旦没有了他,卡瑟琳会不会难过到极点。我就是担心这一点才不曾下手。在这点上你就可以看出我们两个感情有什么不同了——要是我换了他,他换了我,哪怕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心都碎了,我却决不会碰他一根毫毛。你尽管做出表示不相信的神气吧。只要她要他留在身边做个伴,我就决不会把他赶了跑。一旦她不理睬他了,那时候我就要剖他的心、喝他的血!但是不到那个时候——假如你不相信我,那就是你不了解我——不到那个时候,即使死亡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也绝不会仿他一根毫发的。”
“可是,”我插嘴道,“你这是毫无顾忌地把她好好复元起来的希望给完全摧毁啦——现在,正当她差不多把你忘了的时候,你偏又要硬闯在她的记忆里,又要把她重新拖进一场烦恼、痛苦的煎熬里。”
“你以为她差不多把我忘了吗?”他说。“啊,纳莉,你明知道她并没有呀!你就跟我一样明白,每当他有一回想念到林敦,她就千百回想念到我!在我生命最苦恼的时期,我有过这么一个念头。去年夏天我回到这儿附近的时候,我就是摆不脱这个念头;可是除非她亲口对我说了,我不会让这个可怕的主意再浮上我的心头。到那时候,林敦又算得什么,也不必提亨德莱,不必提我过去梦想过的那一切梦境了。两个词儿就可以包括我的未来——死亡和地狱。生命,失去了她以后,就是地狱。
“可是如果我以为她会把埃德加·林敦的爱情看得比我的爱情还重——只消那么想一下,那我就是个傻瓜。凭他那瘦小可怜的身子,即使拼命地爱,爱上八十年,也抵不上我一天的爱!再说,卡瑟琳有一颗和我一样深沉的心;假使她全部的爱情能够让他包得下来,那么在一个马槽里可以装进汪洋大海了。……他能跟我比吗?叫她怎么能爱他所没有的东西呢?”
“我不懂的怜悯!我不懂的怜悯!虫子越是扭动,我越是恨不得挤出它们的肠子来!这就好比是一次出牙,我精神上越是感到痛,我越是使劲地磨。”
你说她从没提到过我的名字,也从没人在她跟前提到过我。——她能跟谁谈起呢?
第十五章
“我但愿我能一直揪住你,”她心酸地接着说,“直到我们两个都死了为止!我可不管你受着什么样的罪。我才不管你受的罪呢。为什么你就不该受罪呢。我是在受罪呀!你会把我忘掉吗?将来我埋在泥土里之后,你还会快乐吗?二十年之后,你会这么说吗?——‘那就是卡瑟琳·欧肖的坟墓啊。从前我爱过她,我失去了她心都碎了。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啦。这以后我又爱过不少人。如今我的孩子,比从前的她,对于我更亲呢。有一天我也死了,我不会感到高兴:因为好去跟她会面了;我只会因为不得不把孩子们丢下了而感到难过。’——你会说这些话吗,希克厉?”
“不要把我折磨得像你一样疯吧!”他嚷道,把他的头挣脱出来,紧咬着牙关。
卡瑟琳大可以把天堂看做对于她是一块流放的异域,除非她丢下在她尘世的肉体时,也抛弃了她那在尘世的性格。
“卡瑟琳呀,你明白,若是我忘得了你,那等于我也忘了我自个儿的存在!”
……
“我并不要你忍受比我还大的痛苦,希克厉。我只愿我们俩永不分离;若是我有什么话使你往后感到痛心,要知道我在地下也感到同样的痛苦呢;那你就为了我的缘故,原谅我吧!”
……
“我仍然爱着我那一个,还要把他一起带走,他就在我的灵魂里呀。”
“你现在才叫我明白,你本来是多么残酷呀——又残酷又不真心!为什么你从前要看不起我?为什么你要欺骗你自己的良心,卡茜?我一句安慰的话也不给你。这也是你活该。你自己害死了你自己。可不,你尽可以一边吻我,一边哭,逼出我的吻和眼泪;可我的接吻、眼泪只能害苦你——只能诅咒你。你曾经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利丢开我呀?你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吧——可怜巴巴地看中了林敦呢?贫贱,耻辱,死亡——不管上帝还是恶魔能够怎样折磨人,可别想把我们俩拆开!而你,你却甘心做下这种事来。我并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自个儿把心揉碎了:揉碎你的心,把我的心也给揉碎了。我是强者,因此格外地苦!我想活下去吗?那叫什么生活呢,当你——啊,天哪!难道你愿意活着吗,当你的灵魂已进了坟墓?”
“别来逼我吧!别来逼我吧!”卡瑟琳抽泣着说道。“要是我做下了错事,那我为此而付出了生命。这就够啦!你也曾把我抛开过;可是我并不想怪你。我宽恕你,你也宽恕我吧!”
“瞧你那一双眼睛,摸着这一双消瘦的手,要宽恕你,真难啊,”他回答道。“再吻我吧,别让我瞧见你那眼睛。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就宽恕了。我爱我的谋杀者——可是害死你的那个人!怎么能叫我爱他呢?”
他们沉默了——他们的脸儿紧贴着,他们的泪水彼此冲洗着对方的脸儿。至少,我想两人一起在哭泣;逢到令人肠断销魂的当儿,看来希克厉也不免要掉泪了。
第十六章
我在哭她,其实也是在为他而哭。有时候我们不免会可怜那样的人——他们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没有一点儿感情。
他要念出那一个名字来,可是办不到。
“但愿她在痛苦中醒来!”他嚷道,那股猛劲儿真叫人害怕,在一阵突然发作、控制不住的激情中,他跺着脚,发出呻吟来。“嘿,她直到最后还是个说谎者。她在哪儿?——不是在那儿——不在天堂里——也没有毁灭——在哪儿呢?噢!你说你对我受的苦才一点儿不在乎呢。我只有一个祷告——我要反复地祷告,直道这条舌头都硬了——卡瑟琳·欧肖,只要我活着,你永远得不到安宁!你说是我害死你的——那你的阴魂缠住我不放吧 !被谋害的人,他的阴魂总是缠住那凶手的,我相信——我知道一向有鬼魂在地面上游荡。揪住我吧!——不管显什么形——把我逼疯吧!——只是别把我撇在这深渊里,叫我找不到你!上帝啊!这可是说都说不清呀!我不能丢了我的生命而活着呀!我不能丢了我的灵魂而活着呀!”
第十七章
卡瑟琳的口味也真是与众不同,把他看得这样透,还对他爱得这么深。怪物!
卡瑟琳是你生命中的全部欢乐;我没法想象你失去了她,怎么还能活下去呢?
可是,再说,如果可怜的卡瑟琳当真信任你,接受了“希克厉夫人”这个可笑的、可耻的、叫人脸上无光的称号,要不了多久,她也会落到这么一个地步。她才不会默默地忍受你这种可恶的行为呢。她的憎恨和厌恶也许会发泄出来呢。
第二十一章
他那个儿子(哈里顿·欧肖)有头等的天赋,却荒废了,变得比埋没了还遭。
第二十二章
谁也说不准你一定会死在我们之后,灾祸还没有降临,却先提前二十年就哀悼起来,这不是很蠢吗?
因为宁可我来忍受这痛苦,也不愿把痛苦留给他。这就证明我爱爸爸胜过爱自个儿。
她痴心,她轻信。(指小凯瑟琳)
第二十四章
只是,卡瑟琳,你也要平心静气给我想一想,要是我也能像你那样:可爱、和气、善良,那么请相信好了,我是愿意做这样一个人的——这意愿甚至超过了我想做一个像你那样幸福、健康的人。你也要相信,你的仁慈使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深一些——如果我配承受你的爱的话;可是不论以前,还是眼前,我又没法不向你暴露我的本性,我真恨啊,真懊悔啊,而且要恨到死,懊悔到死!(小林敦对小卡瑟琳说)
第二十九章
“你知道,她死了之后,一个清晨接一个清晨,我永远在祈求她的灵魂回到我的身边来。我深深地相信有鬼魂;鬼魂能够存在在我们中间,也确实存在着,这是我深信不疑的。
她和我同在;我重又填平墓穴时,她还是和我同在,她把我领回了家中。
她在生前,往往是我的克星,现在她死了,还是这样!而且从此以后,我一直被这种难熬的折磨玩弄着,只不过有时厉害些,又是缓和些罢了。
现在,我看见她了,我的心情平静了——平静了一点儿。那可是一种稀奇的讨命呀——不是一寸一寸地要你的命,而是比头发还细的一丝一丝地把你置于死地——十八年来,就用这幽灵般缥缈的希望来玩弄我!”
第三十章
你丢下我一个人跟死亡挣扎了这么久,我感觉到的、我看到的只是死亡。我觉得就像死了一般!(小卡瑟琳对希克厉说)
她的学问、她的文雅,这一切对她(小卡瑟琳)又有什么用呢?她就跟你、或者跟我一样穷——比我们更穷呢。(没见识、自私的齐拉说小卡瑟琳)
第三十一章
大多的书都写在我的脑子里,印在我心里,这些,你可没法从我这儿夺走!
那些书本,不论是诗还是散文,都寄托着我的特殊的感情,对我是神圣的。
第三十二章
小卡瑟琳和哈里顿——一个是爱着,学会尊重对方;另一个是爱着,只想能获得对方的尊重。
第三十三章
“我穷凶极恶,却落到这样一个结果,不是太荒唐了吗?……谁知等到一切都布置好了,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我却发现我的意志力消失了,连掀起两座宅子的一片瓦都办不成了!……我不想举手打人了。……我内心的思想从来都是紧紧地关闭着的……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可怕的纪念馆,处处提醒我她存在过,而我却失去了她!
嘿,哈里顿的模样是我那不朽的爱情的一个幻影——是我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持我的权利的一个幻影——是我的堕落、我的骄傲、我的幸福、我的痛苦的一个幻影——
……
天良(爱)把他的那颗心变成了人世的地狱。
第三十五章
他说话的声气就像有个人在他面前似的——说得又低又迫切,是从他心灵深处挤出来的。
我并没有做过不公正的事,我什么也不忏悔。我太幸福了;可是我又不够幸福。我的灵魂杀害了我的肉体,可是灵魂自身并没有得到满足。
我快要到达我的天堂了,别人的天堂,在我眼里一无价值,我一点也不稀罕。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