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点着三盏荧光灯,有一盏总是一明一灭。透过这一明一灭的快门,看到的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我把右手从腮下拿下来,平摊在桌子上。这只手非常大,有人叫它厄瓜多尔香蕉——当然,它不是一根,而是一排厄瓜多尔香蕉。
我经常把脸拍在课桌面上,一只手臂从课桌前沿垂下去,就如蛇颈龙的脖子。但你拿我也没有办法:绕到侧面一看,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既然我醒着,就不用把我叫醒了。
她紧追不舍,终于追进了这个虚胖的世界里。
人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像是编出来的。我总在编故事,但不希望人们看出它是编出来的。
身体躺在床上,意识却在黑暗的街道上漫游,在寂静中飞快地掠过一扇扇静止的窗户,就如一只在夜里飞舞的蝙蝠。
我本人是学历史的,历史是文科;所以我知道文科的导向原则——这就是说,一切形成文字的东西,都应当导向一个对我们有利的结论。
有关历史的导向原则,它是由两个自相矛盾的要求组成的。其一是:一切史学的研究、讨论,都要导出现在比过去好的结论;其二是:一切上述讨论,都要导出现在比过去坏。第一个原则适用于文化、制度、物质生活,第二个适用于人。我有个最简明的说法,那就是说到生活,就是今天比过去好;说到老百姓,那就是现在比过去坏。这样导出的结论总是对我们有利的;但我不明白“我们”是谁。
我舅舅有心脏病,动过心脏手术,第一次手术时,他还年轻,所以恢复得很好。后来他的心脏又出了问题,所以酝酿要动第二次手术。但是还没等去医院,他就被电梯砸扁了。这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因为医院不负责任,第一次心脏手术全动在胃上了。因为这个缘故,手术后他的心脏还是那么坏,还多了一种胃病。
所谓沉郁的表情,实际是创造力的象征。
所谓创造力,其实出于死亡的本能。人要是把创造力当成自己的寿命,实际上就是把寿命往短里算。
现在我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的护身符。
所谓艺术的真谛,就是人为什么要画画、写诗、写小说。我想作艺术家,所以就要把这些事先想想清楚。不幸的是,到了今天我也没有想清楚。
现在可以说说我舅舅的等待是什么意思了。他在等待一件使他心脏位置跳动的事情,而他的心脏却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器官,现实受到了风湿症的侵袭,然后又成了针刺麻醉的牺牲品,所以衰老得很快。时代进步的很快,从什么都不能有,到可以有数学,然后又可以有历史,将来还会发展到可以有小说;但是他的心脏却衰老的更快。在1999年,他几乎是个没有心的人,并且很悲伤地想着:很可能我什么都等不到,就要死了。
不论是羞愧、惊恐还是难看,都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过去了就好了。由此推导出,就是死亡,也不过是瞬间的惊恐,真正死掉以后,一定还是挺舒服的。这样想了以后,内心就真正达观,但表面却更像凶神恶煞。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就是为了让你干了以后后悔而设,所以你不管干了什么事,都不要后悔。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