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整本书的又一个高潮已经显形,并来势汹汹地朝我们扑面而来了。上篇中关于“punctum”(刺点)这个高潮的掀起让我们领略到了罗兰巴特从纯粹主观意识出发审视照片的独特视角,那么下篇他推翻重新来过后的论述就早已上升到形而上的思维去俯瞰摄影了。依旧是沿着上篇埋下的一个主线:即在一张张出现在罗兰巴特本人视线中的照片中,跟随他强烈的个人情感和主观角度,去慢慢领悟摄影这个如此客观的艺术展现手法。在下篇前部分关于母亲去世那段文字,突然将死亡这个充斥着神秘吊诡的深刻基调植入摄影本质的探寻轨迹,这似乎为这个高潮的形成埋下了一个伏笔,因为我们可以看到这四篇中他的论述更为思辨哲理,而少了几份散文的文学腔调,在这种严肃压抑地分析中,罗兰巴特关于摄影本质的论点也逐渐明晰起来:照片是为了证明曾经存在过,而非证明如今的不存在。正如他在第32节中就直接抛出的观点,摄影的真谛是“这个曾经存在过”,那么这四节就是紧随其后的展开论述,我在阅读过程中按自己的理解将其简单梳理,发现了些许这四个章节和此论点之间的微妙关系。
首先,在33节里,罗兰巴特将同样利用曝光生成的两种影像技术——摄影和电影,从现象学的角度作了比较,以引出照片的静止不动包含了“真实和鲜活”两种概念,这又呼应并进一步强化了32节最后巴特对照片来源是真实的这个结论;在巴特看来,照片的真实分为两层:一层是照片证明的那段历史是确实发生过的,这种真实是对于事物存在属性的客观判断;另一层真实就是摄影对现实无可比拟的还原复制能力,让照片的呈现更加逼真和接近于我们人眼所见的原物。这似乎赋予了摄影一种魔力,让早已在时间的延续中死去的章节神奇地在照片生成的空间中复活,然而这种认知更多得就混杂了人的情感层面上的主观判断。我们因此可以理解,巴特所说的暖房里拍摄的那张母亲的照片让他从冷漠中苏醒,可能恰恰是因为他从中找到了曾经爱过的那张真实的脸,或许如此鲜活的回忆会让他在真实的谎言中缓和母亲去世带来的情感创伤。接下来,还是从曝光为出发点的比较,却给出了另一个关于真实的对比:即同样为真实,但客体却不甚相同。在巴特看来,一种曝光产生一种真实的存在,摄影影像定格住的就是人这个客体最为原始的那种存在,而故事片却包含同一个人身上存在的两种客体,演员和角色。这个论述一方面承认了电影中双重客体的真实性,另一方面也肯定了摄影记录真实的权威和极致。所以我在这一章节里发现了一个关键词即:真实
因为有了从物体身上反射过来的光,才有了照片,这种因果关系对于印证摄影的真实性提供了一个不可诋毁的证据。而在巴特眼中,这道真理之光还有一个重大作用,就是在摄影创造的独特空间中,将历史与看照片的当下形成一种隔空对接,这让原本都薄薄的一层照片再度压缩几近透明,照片让历史伸手可及,这种可触摸的真实或许就是照片奇特性的体现吧。
于是在35节,罗兰巴特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来解释照片为什么总是让他吃惊:即摄影作为精神食粮给予他的就是这种“过去”和“真实”共生的简单奥秘。确实照片显示某人或某物在历史的某一刻曾经存在过,恰恰是这一刻一定是不可避免地消失了。照片的存在于是就能够提示观看照片的人不得不注意到时间的那种线性绵延的特性,提醒人们某人或某物的在特定时空的状态不可再得,或者某人/物永远不可再得,因为他们已经死亡或者消逝,唯有照片成为他们曾经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因此不妨去理解这里巴特所提到的玄学范畴,可能就是照片作为中间介质让处于当下的“我”具有了穿梭时空的魔力。
说到这里,几个反复强调的关键词也清晰地浮出水面即“真实”“过去”和“共生”,而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无外乎就是“这个曾经存在过”。而巴特将其肢解并从各个角度反复论述,就还是在强调他关于摄影本质的这一论断而已。这有点像一个作茧自缚继而又抽丝剥茧的过程,痛苦绵延但并不纠结,因为目的总是明确清晰。于是在36节里,罗兰巴特紧接着就转向,以摄影的真谛为原点,又进一步延伸出了另一个重要的论断:即照片的证明力胜过其表现力。正如巴特所言:语言是虚幻的,它不能证实自己,而摄影不需中介物,它本身就能证实;历史也是不愿意去相信的,但摄影让其变得可以触摸,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再去抵触可以触碰的真实;对于没有“真实”这一反驳论点,似乎也显得苍白无力了,因为在罗兰巴特看来,摄影的真谛并不是只有相似性这一层含义那么单薄,要知道,它有两层真实,还能将过去和真实共生于一个空间,正是如此缜密厚重的内在才使其具备了前所未有的证明力。这让摄影的本质仿佛因为肩负了这样神圣的使命而更加丰盈起来。
说了这么多,也是时候做个小结,结束我在罗兰巴特大师带领下进行的一系列痛苦纠结的思辨了,因为摄影的本质,你寻或者不寻,它就在那里,就好像另一位法国哲学家莫里斯•布朗肖曾经说的那样,“影像的本质全然是外在的,没有内里的东西,可是,比起最深层次的想象来,影像的这种本质更难以接近,更显得神秘;它没有意义,却能唤起各种更深层次的意义;它是不能显现的,却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因为它的这种若有若无具有吸引力和蛊惑力,就像个歌声诱人的美人鱼。” 而读《明室》到现在,我脑海中就呈现出这样一副画面:在罗兰巴特这位勇猛斗士的带领下,一向谦卑的摄影以另一种面孔出现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中,这张脸上没有和绘画陷入你死我活混战后留下的斑斑血迹,也没有因机械复制时代的产物而背负伪艺术骂名的无辜神情,人们看到的就是一张散发神秘色彩却不失纯真自我的天使脸庞。这就让我不禁自问,自摄影诞生以来,那么多的文艺评论因其而生,为什么罗兰巴特这些看似呓语的独白却没有淹没其中,反倒得到众多学者文人的普遍认可,并成为激发灵感的源泉?或许他头上已经顶着的巨大光环是一个因素,再或者因为他给出了一种崭新的视角——更多的从个人的主观感受出发,却并不脱离方法论理论框架的支撑——来表达一种观念, 一种由摄影阐发的态度, 并想通过摄影让观者参与进来一起讨论观看。而这种洞察摄影,阐释摄影的方式在还原摄影本质的同时,给了我们更多的哲学思考,我想这才是余味绕梁的魅力所在吧。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