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最大的国际主义,不仅是“国之大事”,也是“球之大事”,硬道理里面的硬道理,管着所有的软道理。
有两样文章不爱看。第一是卖弄理论,洋味十足,句子很长,曲里拐弯,疙疙瘩瘩的文章。第二是过于小布,过于文人,过于书卷气,抖学问,掉书袋,自作多情,自我感动,酸文假醋的文章。
书法家出,则书法之道亡。
李白嗜酒如命,经常烂醉如泥,喝,喝,天天喝,直到醉死当涂。后世酒楼,拿他当招牌,画个醉汉,叫“玉山倾倒”,挂个酒帘,称“太白遗风”。 “月下独酌”,是一种意境:
喝酒一定要夜里喝,而且是一个人喝。
喝着喝着,如果能喝出三个人来,则是更上一层。
酒中有哲学——苦闷的哲学。
“有”了之后,吃什么好,怎么睡才得劲,问题又生。如果什么都享受过,非什么不吃,非什么不睡,最高的山爬到头,下又下不去了,怎么办?那才是最大痛苦。惟一的解决方案就是纵身一跃,一了百了,直接就下来了。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人只有到了这一步,才会懂得“聊胜于有”。
酒桌上有个说法,“咱们是小孩的jībā(以下各篇,凡不雅之词,皆用汉语拼音),来日方长”。
马克思替工人打抱不平,但他不懂经济学。他这一辈子,前后写过三个经济学手稿:《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最后这个手稿,就是《资本论》的草稿。
卢梭是“天赋人权”说的鼻祖。他的《社会契约论》是以18世纪流行的“自然人”说为基础。他所谓的“人是生而自由的”,是启蒙思潮的理想之辞。所谓“自然人”,不过是一种幻想的大猿猴,意思是原始状态下的人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
伏尔泰说,卢梭的书是反人类的书,读了,就想四肢着地爬着走。
罗素说,希特勒是来自卢梭(相反,罗斯福和丘吉尔是出于洛克)。
然而,这却是《人权宣言》所谓“人人生而平等”的理论基础。
历史学家说:
饥民劫富济贫吃大户,工会罢工停产搞谈判,黑老大金盆洗手,阔米商开棚施粥,非法加合法,强迫加自愿,税收调节,慈善事业,什么法子都用上,才有一点点让步。
这是我们听说过的。其他办法,好像还没有。
公平是挤牙膏,挤一点出一点,不挤不出。
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论语?季氏》),大同是人类共通自古就有的理想,可惜成本太高。谁都说,公平分配,前提是“物质极大丰富”。然而,历史上的“均”,却无不以“寡”为前提。共同富裕的“富”,那都是富人玩剩下的。
1960年,有个爱尔兰科学家,叫贝尔纳(John Desmond Bernal, 1901-1971年),他给各国政治家算了笔账,全世界的财富有多少多少,人口有多少多少,科技水平有多高多高。他说,现在是时候了,足以让大家分享繁荣不受穷,坏就坏在穷兵黩武,所以世界级的大国领导(包括当时的我国领导),他给他们,每人寄上一本书:《没有战争的世界》,劝他们放下核武(当时,此书有内部读物,图书馆还查得到)。否则,大家同归于尽,他警告说。然而44年过去,地球照样滴溜溜转,没人听他老生常谈。
人类自有战争,从来就有两种战法,强对弱或弱对强。通常所谓的正规战法,只是前者。这样的战法绝不是惟一的战法。我们不能说,只有弱者用强者的办法对付强者才算战争。这在军事学上是讲不通的。相反,古今中外的兵书都强调一点,谋略是和诈伪有关。而“兵不厌诈”的要义是:没有规则就是惟一的规则。如色诺芬的书就把恐怖主义当军事手段。克劳塞维茨也说,战争体现的是“两极性原理”,其暴力使用的极端倾向,“除了受内在的牵制力量的限制以外,不受其他任何限制”(《战争论》)。
如果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恐怖就是战争的继续。它是最激烈的暴力形式,也是最原始的暴力形式。
人们总是习惯于把利益冲突转化为道德(或宗教的)说教,因而把暴力分为好暴力和坏暴力。但恐怖是手段,它的好坏,只能从政治目的判断,而且政治是非的前因后果也很复杂,很难按道德来评判。
如果非拿道德说事,那根本不用兜圈子,我们只要看它的使用者是谁,也就够了——敌人总是邪恶的。
《不列颠》说,现代恐怖主义的基本特征是,“被害者经常是偶然置身现场的无辜百姓”,请问,在炸弹随处可能落下的伊拉克,他们能够离开这个“大现场”吗?
西方的军事传统,特点是崇尚武器,崇尚实力,崇尚大规模的杀戮和报复,崇尚对外的侵略和征服。他们谈论战争,总是喜欢把根子追到两件事上。一是人类的暴力活动,与男人有很大关系,与男人的暴力倾向,特别是性侵犯,有很大关系。二是人类的暴力活动,和动物有关,和打猎有关,和打猎后用猎物作牺牲,进行血祭有关。
关于第一点,我们要注意,西方以M打头的字,有不少和暴力倾向有关。如:man是男人,male或masculine是男性,macho或machismo是阳刚之气或男子汉气,martial art是武术,military art是兵法。他们说,男人来自火星(Mars),火星是战神,总是喜欢强加于人。一个国家把它的男人派到另一个国家,杀死所有男人,包括老人和小孩,强奸和虏走所有女人,这就是古典意义上的战争和男人心目中的胜利。
第二点,也很有意思,古代的猎人和牧人是男人,他们和动物的关系很密切。贵族武士都爱打猎,打猎是原始的军事训练,到处如此。他们用猎物献祭,祈求神祐,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第一,是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敌人比为野兽,可以任意杀戮;第二,自己的手段也非常动物,虽“饥餐”、“渴饮”也有合理性。古代杀俘献祭,就是模仿这种血祭。
中国重人道,人与人斗的学问特别发达。
战国末年,杀人盈野,是中国兵学的黄金时代。
《鹖冠子?近迭》有段话:
庞子问鹖冠子曰:“圣人之道何先?”鹖冠子曰:“先人。”庞子曰:“人道何先?”鹖冠子曰:“先兵。”庞子曰:“何以舍天而先人乎?”鹖冠子曰:“天高而难知,有福不可请,有祸不可避,法天则戾。地广大深厚,多利而鲜威,法地则辱。时举错代更无一,法时则贰。三者不可以立化树俗,故圣人弗法。”庞子曰:“阴阳何若?”鹖冠子曰:“神灵威明与天合,勾萌动作与地俱,阴阳寒暑与时至。三者圣人存则治,亡则乱,是故先人富则骄,贵则嬴。兵者百岁不一用,然不可一日忘也,是故人道先兵。”(《鹖冠子?近迭》)
战国秦汉时期,齐鲁之地,最有传统的祭祀是围绕八主祠。八主祠的遗迹至今犹在。八主者,即天主、地主、兵主、日主、月主、阴主、阳主、四时主。其中天主、地主、兵主是相当于天、地、人三才。兵主祠,祭战神蚩尤,就是相当人主祠。
我国的神话,九天玄女也是一位战神。她不仅以战法教黄帝,还授之以房中术。中国的房中书一直是以战争喻男女之事,称女子为“敌”。男人于五行为木,配四神的青龙,外刚内柔;女人于五行为金,配四神的白虎,外柔内刚。男人不是女人的对手,“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古人称为“金克木”。明清色情小说常有这类描述。
《说文解字》卷十三下蟲部有“皿虫为蛊”之说。古人相信,只要把各种毒虫放一块儿,让他们互相吃,就会产生剧毒和传染性,有些是立即见效,有些是效果缓慢。长江以南,自古就流行这类巫术。特别是西南地区,如云南和西藏,就是今天,也还保存着这类技术。 中国的兵书分四门。
四门,即《汉志?兵书略》的“权谋”、“形势”、“阴阳”、“技巧”。“权谋”、“形势”是谋略,“阴阳”、“技巧”是技术。谋略的地位,显然在技术之上。谋略是道,技术是器。道惟求旧,器惟求新,这也是特点。
四门中的谋略,传世经典比较多,主要都保存在《武经七书》里。中国的先秦兵典以齐地为最发达。名气最大,是《孙子兵法》、《司马法》和《太公兵法》(包括《六韬》)。
中国的军事传统,特点是尚权而轻力,贵谋而贱技。这和西方的传统不一样。它对战争现象做超越时空的讨论,优点是高屋建瓴,缺点是下临无地,有利也有弊。
明清时代,妓女是文人的镜子。学者比照自己,塑造了一种“千古文人妓女梦”(套用陈平原先生的《千古文人侠客梦》)。
我国的历史教科书,有个问题老说不清,即它宣扬的“爱国主义”,明明爱的是国家,但“国”和“族”总是打架。2002年有一场争论,是围绕“民族英雄”,有人说,戚继光、郑成功是民族英雄,岳飞、文天祥不是,就是因这个混乱而起。谭其骧在《历史上的中国和中国历代边疆》(收入《长水粹编》,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3-22页)一文中也为此事费过不少笔墨。其实,国、族的概念在历史上是时有变化,时有交叉,就像逝者如斯的河流,刻舟求剑,必然搞不清。中国学者有一种习惯,就是老把今日中国版图内的中国等同于历史上的中国,非把宋、明爱的中国和汉族等同于现在的中国和汉族,这当然不对。但近年来,有些美国汉学家说,只有说汉语的人才是中国人,这个定义更荒唐。在英语里,Chinese既是汉语(或中国语)也是中国人,好像就是一码事。然而,从希腊时代到现在,西方国家的国籍认定,也不能这么简单。起码我们不能说,只有说英语的人才是英国人,或只有说英语的人才是美国人,或说英语的人就一定是英国人或美国人。与“爱国”的概念相匹配,“汉奸”的概念也很复杂。
改革是大家的事。我说过,现在的事情,我们都有责任,不能像文革完了,什么事都往四人帮头上一推,“大家都是好东西”。
体育在现代是人类宣泄感情的重要渠道。“宣泄”(catharsis)这个词既有“排泄”、“发泄”之义,也有“净化”、“升华”之义。虽然大家都说“奥运精神”是和平、友谊的象征,但参赛选手和观众却往往走火入魔,每每是拿比赛当假想战争,狂泄其爱国热情。大家对体育那么投入,除去对竞力斗智有瘾,还有一大刺激,就是对机运的追求。比赛,如足球,对抗性越强,结果越难预料,人的兴趣越大。无论你在它上面押不押钱,赌博心理都少不了。
抠门是经济学的本质(economy的本义就是节约),它的意思是,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什么都精打细算。“大红灯笼高高照”,后面就是抠门。 中国自宋以降确实有阴盛阳衰的气象,而且妇科的研究也发达。但我认为,中国的这一段,妇女的地位非但没有提高,反而是下降。妇科本身,其实和房中是一路货,男性话语,只多不少。读圣贤书,无后为大,什么都丢了,孩子也不能丢。这才是明清妇科的潜台词。
心理学家说,儿童的心理特点基本上是形成于五岁以前。五岁以前惯坏了,撒泼打滚,哭闹成性,就扳不回来了。 《左传》是讲“乱”,讲“礼坏乐崩”。“乱”的原因是什么?原书有答案:
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左传》桓公十八年)
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嫡),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左传》闽公二年)
原文的意思是说,一个国家,权力被二元化或多元化,即出现两个或两个以上势均力敌的第一夫人,两个或两个以上势均力敌的继承人,两个或两个以上势均力敌的执政大臣,两个或两个以上同时存在的首都,这是一切祸乱的根本。我说过,这段话是解读《左传》的钥匙。当时的继承危机,背后是男权和女权的斗争,驯化和反驯化。
整个《左传》,都是由男权和女权激烈斗争的爱情悲剧所组成。故事的基本模式是,国君为了嗣续和外交关系,总要娶好几个老婆,但有“公牛效应”,他们往往爱上年轻美貌的小老婆(有时还是儿媳妇)和小老婆的孩子,因而废嫡立庶、废长立幼,造成国际关系的混乱和紧张;国内的执政大臣和贵族势力,围绕嫡庶长幼、立子立弟,斗争也十分残酷,不但经常发生弑君杀后的惨剧,继承人的命运也十分可怜,只有父族和母族各有大援,才能站稳脚跟。即便站稳脚跟,也往往是一子立则众子杀。侥幸不死,流亡海外,投靠母族或其他国家,借外国势力和本国内乱,也有回国即位的例外,但颠沛流离,也是备尝心酸。
纲常也有例外。夫为妻纲,父为子纲,体现的是男性统治。它有个很大的漏洞,即母子关系是模糊地带。
母为子纲,子为父纲,妻为夫纲。女性颠覆男性,这是一种和平路线图。中国古代的女主,主要是用这一条。
便器古称亵器,也叫廁牏。小便用溺壶,大便用净桶。古代称为虎子的溺器,唐以来,虎子改称马子,是避李唐先人李虎讳(《云麓漫钞》卷四)。港片多用“马子”代指女朋友,大陆也学会了(如《没完没了》),其实这不是粤语,而是港片国语版借用的台湾词汇,含义很下流。
马桶,来源于马子。马子本来是亵器的统称,不分大小便。恭桶则和明清科举制有关。过去,科举考场有两块牌子,一块叫“出恭”,一块叫“入敬”,士子如厕,要领出恭牌,大便叫大恭,小便叫小恭,统称出恭。
浙江北部农村的厕所,是这样的:一般厕所三面有墙,一面开放,开放的面一般对着马路,厕所里安放着一个或者数个大缸,大缸对着马路的那面,安一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钉满了板,架子的上沿是很圆润的,好让人坐上去比较舒适。人坐在上面,屁股刚好伸到大缸的上空,屎尿自然进入缸内。出恭的时候,不仅可以看眼前美景,而且还可以跟马路上的人闲聊,碰上男女分开的厕所(一般是不分的),彼此之间还可以一边拉屎一边调情,这是我亲眼所见。不过,北方人使用这种厕所一般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脱裤子的时候,总是难免有走光之嫌。
前几年,大家都知道,有个日本留学生,万圣节讨糖果,只因不晓freeze一词还有“站住,不许动”的意思(上述《英华大字典》也未收这一用法),结果竟被老美误杀,引起日本朝野震动,纷纷呼吁,要全面改革英语教学法,必须加强“活语言”的教学,而脏话正是属于最典型的“活语言”。
中国学术界苦于大师不出久矣,就像孔夫子慨叹河不出图、洛不出书一样。原因何在?很简单,主要是无大格局。有大格局,自然有大师。无大格局,自然无大师。而大格局者,只有社会剧变,思想风气、学术范式随之转移的时代才会有。中国近代,民元、五四以后,新学势如潮涌,旧学阵脚大乱,即使遗老遗少,也不能不受时代风气感染(反对本身也是感染)。是时,一切要推倒重来,另起炉灶,即使驽钝中才之人,预临其事者,都是祖师爷,当然大师辈出。及新学立,各自分疆划界,自立门户,学者惟祖师爷是从,弟子各得其一体,犹如富家分产,日久必衰,虽聪明绝顶,也不过是添砖加瓦,增广其事而已。大师之统还在,大师之体全无。大师是自然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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