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洛克与中国纳西族

2012-01-07 23:08:23   来自: 蘑菇豆丁 (宁波)
  文:林茨
(电脑中最后修改日为2005年10月21日上午8点4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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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某日,美国首都华盛顿,一个欧洲人大模大样地走进国家农业部,对颇感诧异的官员们说,贵国尚未出版一部美国植物标本图集,这是农业部林业处的严重失职。来客声称他本人就是一名植物学家,接着建议由自己来承担此项工作。美国人在尴尬之余,竟忘了查证建议者的来历身份,此人的“恃才傲物和魅力,使他的建议被采纳了”。在获得政府委派后,事实上,他做到的比承诺的更多,不仅为完成书籍搜集大量标本,而且潜心投入植物学研究。因建树卓著,他于1911正式成为夏威夷大学植物学教授。难以置信的是,在此之前,这位教授并无任何大学的履历,更不用说研究植物学。

说起“奥地利的流浪汉”,有人会想到阿道夫·希特勒,我现在列举的是另一位。约瑟夫·弗朗西斯·洛克生于维也纳,他六岁时失去母亲,父亲是一名男仆。洛克从小性格内向,念书时总是心不在焉,只对外语情有独钟,盖由于对旅行生涯的向往与幻想。在勉强念完大学预科后,他便逃离维也纳,周游欧洲列国,开始他的流浪生涯。洛克果然不乏语言天赋,他掌握的9-10种外语中包括阿拉伯语和汉语,这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1905年的一日,他“未加考虑”地与一家邮轮签约,受雇成为一名船舱服务员。邮轮把他带到了纽约,那年他20岁。

约瑟夫·洛克尽管算得上是一名怪才,在他的祖国奥地利却鲜有人提及。在美国,由于一度作为《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兼摄影师,并且有一部英国小说是以他为原型的,故知道他的人多些,大体限于《国家地理》的早期读者。而在一个地方,约瑟夫·洛克的名字至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乃至被当作地方的标志性人物,这个地方在中国,确切说在青藏高原向东延伸、云南与四川两省交界的一片地域。当年洛克前往华盛顿,对农业部官员毛遂自荐时,他勉强称得上是一名自学成材者;1922年,37岁的洛克来到中国,他已是一位名至实归的植物学专家。考察植物、采集植物标本是洛克来中国的任务,来华之后,虽然植物学研究仍在继续,对中国纳西族及其历史文化的调查和记述,却逐步占据他的主要精力。约瑟夫·洛克从植物学家变成人类学家和记者,有近三十年光阴在云南丽江及“纳西古王国”覆盖的区域消磨。他翻译整理了上百部纳西族经书,出版了《中国西南纳西古王国》、《纳西英语百科词典》等巨著,由此赢得“纳西学先父”的名声。

1930年,民国“女中翘楚”刘曼卿作为政府特使,以柔弱之身,经川藏线,单骑入藏,恢复中央政府与西藏地方当局的联系,并作探险及考察。事隔两年,刘曼卿再度衔命入藏,“俾将日寇暴行政府抗日真相彻底明了”。此行,因“不欲循四川旧路”,改取海道经越南而抵滇西,以滇、康边界的丽江为中转地,所著《康藏轺征续记》中,有对该地及其风物的记述,洛克其人已成为其中的组成部分:



丽江乃滇省迤西,商业交通之重镇,在清为府,今则改为县矣。其民族非汉非藏,亦非百子,乃系另一民族,汉人称之为“花马国”,藏语称之为“觉”者。相传为木天王后裔,当极盛时曾征服滇西及康南各地;考之西藏说部载有木天王极盛时代,与西康之冷巴卒王(按在今西康德格属)争夺澜沧江边之盐田(按即今西康之盐井县),历数年之久,冷巴卒被大败,木天王乃得占康南全部,几及得格边境。至今尚有残碉废垒,遗留于山隈水涯,供游人凭吊。其语言啁啾不可辩,有象形文一种称之曰东巴文,现不用以纪事,但书于木剑之上,悬之门首,用以禳祷祛邪而已。有美国络约瑟其人者,曾久留是地,研究此文,称为文中之最古者。



刘女士提及滇、康边界“有络约瑟其人者”,如同现在我们说丽江古城有四方街、束河村有龙泉寺,四方街和龙泉寺里有纳西人一样;而“花马国”即洛克倾注大半生精力研究、考据的古纳西王国。因在丽江居留时间长,以至今日纳西族及其“东巴文化”,也仿佛带有洛克影响的痕迹。洛克属于古典意义上的玩家:仅仅因为热衷流浪并将流浪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直延续下去,他就掌握了包括汉语在内的十余种语言(来华后因从事纳西文化研究又学会了纳西语);他似乎要以植物学安身立命,但既不曾为此进大学修植物学,对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植物学教授头衔显然也不看重;他以“探险植物学家”身份来到中国西南,却将兴趣转向纳西文化,并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工作;他不是一名职业摄影师,所拍摄的照片却完全满足苛刻的《国家地理》杂志的要求。洛克的恃才傲物是一种魅力,他能把随行的苦力训练成举止得体、精通茶道的男仆,或者能烹饪出“地道的奥地利菜”的厨师,而他本人则时常被沿途邂逅的官员和民众误认为一位外国王子。

距丽江市区约15公里的雪嵩村(也称玉湖村,纳西语叫“巫鲁肯”),是确凿的“洛克领域”,洛克故居仍按原样陈列在那里。他选择纳西人聚居的雪嵩村定居,纯粹为了与纳西人打成一片。鉴于早期传教士出于传播福音的动机,经常将传教地作为终生服务上帝的场所,这种长期居留并不值得称奇,但洛克却不是个布道者。某种意义上,不经意间雪山下的纳西王国成了这位流浪学者的心灵归宿,他描述说:“在雪山之麓、玉龙村之北是北面坝子最后一个纳西村,纳西语叫嗯鲁肯,意为‘银石之脚’,汉名叫雪嵩村,这是丽江平坝上最高的村子。”“玉龙与雪嵩村之间有个草地,称为巴美。这里有从山侧一片百年枫林涌出的大股泉水,称为博使果吉,纳西巫师在这里进行安抚吕姆(大蛇精灵)的仪式‘仁妹’。”今日丽江大研、束河、白沙等名镇,商业包装大行其道,惟雪嵩村仍保持从前的宁静淡泊。我造访时,秋风萧瑟,天下着雨,一路泥泞夹带牲畜、家禽的粪便,直至洛克生前租用的农家院落门前。我在这所旧居纪念馆前邂逅一位穿法衣的老东巴,即洛克所说的纳西巫师,一位穿袈裟的喇嘛和两名穿古装、上了年纪的纳西农妇,他们神秘而友善地站成一排,不是为了做法式,而是规规矩矩地让我拍照。

洛克旧居管理员是个其貌不扬的纳西人、半老头儿。我在交付门票后获准进入洛克用过的客厅兼卧室,一座滇西式样的土木农舍二层阁楼上,楼下曾住着他的仆人和厨师。主房坐南朝北,左右两座厢房,曾经住着洛克的马夫,也是“美国国家地理学会云南探险队总部”所在地,现在则陈列着洛克旅居期间拍摄的部分照片。按原样保留的主房看上去显得晦暗,作为卧室的空间不足10平方米,客厅部分空洞无物,楼梯口斜挂着主人生前的一幅照片,是从客厅方向对着卧室拍摄的。洛克朝着镜头正襟危坐,身后悬挂着他推崇备至的唐卡画。纳西族管理员是在洛克离去后一年出生的本村人,从他身上可以想见当年洛克雇佣的那些人。他瘦小、貌不惊人,却反应机敏,忠于职守。为了防止拍照,他寸步不离我左右,态度不卑不亢。管理员介绍说,那幅唐卡的作者为纳西族僧人,而非像通常那样出自藏族画师之手,画的原作被洛克作为随身物品带回西方,悬挂在现在的洛克故居墙上的是一件复制品。除此之外,室内陈设的床、桌椅、火盆、地毯、闹钟、书架、马具,均为按原样摆放的实物。至于毛料大衣、乳钉牛皮箱、牙医器具、猎枪,则为洛克当年从西方带来的物品,现在作为展品观摩,也别具风趣。

1949年约瑟夫·洛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雪嵩村和丽江,他于1962年在美国檀香山去世。洛克死前致哈佛大学一位植物学家信中的一段话,令他生前挚爱的纳西人闻之动容:“如果人类能和平相处一切正常,”洛克写道。“我将返回玉湖去完成我的工作。……与其躺在夏威夷的病床上,我更愿在玉龙山的鲜花丛中死去!”洛克有汪洋恣肆的风度,但平日言辞不多,更不喜欢布道说教,他是个实干的人。在雪嵩村写作《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为此连续以丽江为据点,带着他的随从和马帮,前往“纳西古王国”所属地区以及金沙江流域,包括云南西北部与西藏交界的地方、四川的木里、盐源、会理,乃至纳西等少数民族的先民、古代“氐羌”活动的甘、青地区。位于川、滇、藏交汇点的永宁是其必经之地,也是洛克作品经常涉及的地方。那时的永宁堪与丽江等量齐观,洛克写道:“古时永宁的领土比现在大得多,北面延伸至两站路的里化(即里塘),并且几乎包括现在所说的木里、前所、左所等地。”来自西藏的活佛“要巴原来信奉本教的永宁土司和他的人民转变到信奉黄教来。”因这个活佛的影响,“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转奉黄教,只有左所的人民例外,直待今天他们仍然信奉本教(或称黑教)。”洛克的记述十分精确,昔日永宁土司因归依黄教失去了左所等属地,我从西昌方向抵达泸沽湖四川一侧的左所,即泸沽湖镇,位于草海附近的摩梭经堂附近的居民仍不忘告诉我他们是本教的信奉者;其两边的永宁、木里,遍布的却为清一色黄教寺院。

闻名遐迩的泸沽湖也称“永宁湖”,它与永宁的扎美寺都是洛克一行探险途中时常经过和曾经驻留的场所。木里曾经归属永宁,刘曼卿称:“与永宁地界相接,风俗习惯亦大体相同者,则有木里。木里面积纵横亦千余里,地属四川建南盐源县辖境,西南接中甸、永北,西北倚西康理、炉各县,由丽江前往,十一日可达。”为挽留西藏的活佛,永宁土司将“迤北的土地(木里)”赠予他,于是有了首位木里活佛。洛克的许多经典照片在包括木里在内的传统意义上的永宁区域拍摄,包括他与木里、永宁土司的合影,著名的《木里大寺》,记录了那座壮观的庙宇焚毁前的状况。而永宁寺也曾于上世纪60年代被毁,仅有一座庙宇得以保留。现在的主殿是后来重建的,那座幸存的殿堂里保存着初建时的壁画和塑像,洛克曾经拍摄过,据说已有四百年历史。永宁寺平日一派寂静祥和,高大的主殿耸立着金顶,被蓝天映衬着,院落里野花盛开,年轻喇嘛笑吟吟地迎上前,向我介绍寺院的历史、展示殿内的造像和陈设品、点酥油灯、颂经及接受布施。我眼前却浮现出约瑟夫·洛克当年用他的照相机记录的情形,大多为壮阔、喧腾的场面,包括主殿经堂前众僧的合影、戴面具准备跳神的喇嘛和前来观看跳神的各族信众。

几乎所有关于丽江的书籍和导游手册都说,是洛克首先向西方世界介绍了纳西族及其居住的神秘王国。我到过的地方不算少,像“纳西古王国”和今日丽江和大香格里拉地区这样受欢迎,尤其对西方人似乎更具经久不衰的吸引力的对象,可以说并不多见。以至于在纳西族的地盘上,甚至能感觉到在那里长期居住的西方人影响的存在,从最早的传教士,如曾在纳西、傈僳人中传教的英国牧师傅立叶,也在大理、丽江、维西、保山、怒江等地待过近三十年,最终在保山去世,到以玉龙雪山下的雪嵩村为大本营专事研究纳西族历史文化的约瑟夫·洛克,再到名不见经传,现在仍住在丽江,收养了九名纳西族和其他民族孩子的芬兰妇女姜恩丽。

纳西人的从容豁达与他们的见多识广有关,其中一点其他地方的乡下人难以相比的,就是他们与来自各地、各国平凡和不平凡的人们之间十分放松,毫无做作的交流。城里人也好,老外也好,对他们来说都是邻居,他们对诸如公关、外事活动之类事务倒没什么概念。在大研镇“东巴宫”听一次宣科老人主持的纳西古乐演奏会是一件快事,宣科亦庄亦谐的风度,多少体现了当年洛克的遗风:恃才傲物、博爱、温厚而不乏机敏,有时也会很尖刻。他轮流操纳西语、汉语和英语,收放自如,似乎信手拈来,将正色的布道与轻松的调侃融为一体。我与纳西人没有深交,就如我与古城街头那些行色匆匆、晃来晃去的游客没有深交一样。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令我感到穿古装的纳西人有一种“非我族类”的儒雅,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纳西人的天性加深厚的文化积淀,再加洛克的影响混合而成的某种气质,这样说不知是否夸大了洛克个人的影响力。小说《消失的地平线》的作者是一位从未来过中国的英国人,洛克在华经历被作为素材,小说提到了“香格里拉”的地名,竟引发急于发展旅游业的有关地、县的一轮争夺,至今尚未形成定论。依我看,富于人格魅力的洛克在“纳西王国”长期居住这个事实本身的影响力,其实远胜于一部小说虚构的地名。洛克对“纳西王国”的自然风物和人文景观高度欣赏的态度,感染了与他交往的纳西人,唤醒了他们的民族意识和自信心,令他们的生活态度也发生了某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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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4 10:10:07 shumu8

  写的不错,我去过丽江。听过古乐。那儿使人心静。令人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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