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 · · · · ·
这是一个世界性题材,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打破各个守土封疆民族的自足文明,引发深远的变革,建立世界上版图最大的草原帝国,这时他们甚至还没有自己的文字。 时光飞逝,当年踏碎的土地早已开出了现代之花,昔日荣耀吟成了无字的长调,就在此种遮蔽与失语中,《蒙古往事》作者用热爱和想像力开始了他的“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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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页
Sec (无尽奇珍供世眼 一轮明月照天心)
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 (更多)
说“来生我愿意鞍前马后做牛做马听凭差遣”。做马,原是这样的情谊。它尽自己的所能去支持、去理解,却如空气般自然、朴实、沉默的存在,仿佛所做所为是它份内的、天生的的事,没有质疑、没有抱怨。某种东西可以跨越年龄、性别、地位,它也跨越了物种。听说某个地方的古老传统中,即使饿死,也不杀马。这对沉默朴实情谊的回馈、感激与认可——它是战友般存在,一起面对无边的苦难、无尽头的道路,那里遍地荆棘,一个人怎么过得去?——它是自身一部分的存在,它是你的眼,是你的手,是你的呼吸,你的心脏,是你走失的骨肉。无关责任,只因当初的选择、因过去的情谊,已血汗交溶的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可分离?怎么舍弃? (收起)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会饿,马就没办法了,除了给主人温暖,它只会驮着主人奔跑,不会别的。 如果它会说话就好了,可以安慰主人;如果是一只羊就好了,能让主人充饥,或者变成狗,去给主人叼一只兔子来。但不行。现在,它们只能驮着主人不停地疾走,走累了,也没有别的马来替换它。 道路太漫长,没有尽头,只能继续走下去,强打起精神,忍着饥渴。 走是它们的命,跑不动了就走,到走不动的时候,也就该死了。 别看人很神气,在这一点上就不如它们,他没它们跑得快,也没它们走得远。 很多的时候,他必须依靠它们。当人打了胜仗,喝醉了,软成一摊泥,它能把他驮回家去;当他打了败仗,受了伤,也要它把他驮在背上,送回营地,远离危险。 就这样,它们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 终于,主人要宿营了。他们跨下马背,点燃了篝火。像往常一样,营地高在一条河的旁边,河水已经开冻,带着冰碴,十分的浑浊,难喝极了。马们只是尝了一下,便扭开了头,宁愿渴着。 所有的牧人都知道,高贵的战马从不喝浑水,那是它们的品性,和别的动物不同,和人也不一样。人可以喝奶、酒、肉汤,渴极了的时候还可以饮牲畜的血。马不行,它们只喝清澈的河水和泉水,至少,那水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主人懂得这一点,都拿出锅或者桶,把河水澄清了再喂给它们喝。 主人给它们卸下鞍子,为它们梳理皮毛,嗤啦嗤啦嗤啦。即使是失败者,在这一点上也绝不马虎,和胜利的时候一样,亲热地抚摩它们的脖子、脸、嘴,不管心里多大的火气,绝不会动手打它们一下。 这时候马就知道了,主人已经脱离危险。
2011-09-07 13:31:56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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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豌豆黄儿 (菩提下观想)
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 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 (更多)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来,擦干净,放在门口,把盛奶酒的皮囊灌满了,放在枕边。母亲为了儿子,妻子为了丈夫,女儿为了父亲。从来就是这样。她听她的祖母说,金人和汉人管他们叫白鞑靼,还有一种黑鞑靼在西边的地面上。黑鞑靼们不怕金国人,他们胆子大,都是合不勒汗的子孙。那个威名远扬的合不勒汗,他的妻子就是一个翁吉剌女人。诃额伦不傻,她能从祖母的话音里听出来,祖母羡慕那位嫁给合不勒汗的女人,那个女人给合不勒汗生了七个儿子。祖母还说,和男人不一样,女人天生有两条命,一条是父母给的,另一条命就是男人给的。诃额伦在心里偷偷算过,头一回不过十几年,另一回呢,她就不知道了,要是活得长,就是一辈子。那天,祖母盖着三层貂皮被子也暖不过来了,有点糊涂,竟把诃额伦当成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吐着寒气说,翁吉剌的女人生来心大,嫁就要嫁给收管天下的人,让后辈脸上有光彩。父亲告诉他,勇士的勇敢就是不让别人看到他的恐惧,仇人、朋友、他的妻子,包括他的马。只要藏得好,恐惧不是坏东西。她只能暗自为铁木真担心。从前,她不懂得什么叫做担心,那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让她担心的事情,这是头一回,她学会了担心。担心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许多可怕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往你脑子里钻,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来的,赶也赶不走,忘也忘不掉,太难受了。可是父亲闭口不提这件事,自从上次感叹了一声可惜之后,他再没说什么,好像铁木真和他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们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平静,安宁,谨慎。但在孛尔帖看来,它又不像原来的样子。为什么呢?她问自己,为什么日子可以退回去,她孛尔帖退不回去呢?另外,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沉默里积攒着什么东西,某种核儿,在饥饿中越来越硬,阴沉,凶狠,捉摸不透;是那种使男人成为男人的东西。本想道谢的,但他找不出合适的语言。道谢容易,只是太轻了,没有一种言语能配上他们为他做的事,不如不说。另外,他深懂锁尔罕赤剌此刻的心情,等着他说两句好话,还不如看他早点消失。不是锁尔罕赤剌这人胆小,相反,在他刚才的言语里面,铁木真看到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谨慎。因为少遮挡,草原上的人眼力都好,而且女人比男人更好;男人要扑向他看到的,而女人要等她看不到的;等待是她们的命,父亲,丈夫,儿子。思念和担忧使她们的目光伸得更远。等待也是一种本领,满怀信心的等,不管等多久,等就说明有。哪怕远在天边。贫穷是可耻的,不仅丢脸,还不可信任。因此,他必须摆脱眼前的贫困,否则,报仇也是一句空话。博尔术所说的男人的难处都一样,对铁木真很有触动。多年之后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十分的珍贵。孛尔帖把他的头搁在枕头上,感觉手背热乎乎的,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孛尔帖悄悄尝了尝,苦咸苦咸的。男人的眼泪都是这种味么?上次他走的时候一场大哭,是为了他的父亲,当着她的面,那时他还小,不懂得害羞,以后不会了;一个男人能在你面前流泪,那是你的福气。她听别的女人们这样说过,她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但他明天就要走了。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现在这样离开,保住了体面,却永远失去了孛尔帖;父亲为他指定的,美丽的孛尔帖,鹿眼睛的翁吉剌姑娘,他的前襟上还留着她的气味呢!他想,她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只是来之前他不知道,一见到她就知道了,一跨上马,整个后背都感觉到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孤独、寒冷,就是穷困。这样回去,他怎么面对他的母亲?所以他掉转了马头,他知道他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勇气:要么去当面请求她的父亲,要么就把她抢走,无论如何,她是他的! 苦难使女人变成金子。凡能说出口的苦,都不是真的苦。她的婆母深懂这一点:喜欢诉苦的女人必是轻贱的女人。尤其遇到大事,生死关头,容不得你去用脑子想。这时,心比脑子好使,凭直觉,一下子就见了分晓。然后,回过头来,你再往前思想,发现每一步都是对的,犹如天助。据说,有史以来所有的君王当中,成吉思汗是唯一没有遭遇背叛的人,叛变者们为什么自动放弃了篡权的野心?这是一个古今之谜。但是仇恨与时间,它不会腐烂,只要存在心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新鲜的。对铁木真来说,那件事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记仇是秉性,更是一种天赋。真正记仇的人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人,他只需看你一眼,记住,然后就走了。不吭声,不哭,默默地去做他手边的事,好像转脸间就把你给忘了。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二十几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你以为那件事不存在了,连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突然某一天,在许多天中最普通的一天里,他出现在你面前,握着磨亮的刀子,把你堵在门口,叫你把喉咙伸过去。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一切都晚了。当它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因为它孕育的时间太长了。仇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你忽略它的时候,它在悄悄地生长,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一片叶子已经长成了大树。铁木真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个叫做古儿别苏的女人。她好看却不真实,脸上的悲伤和泪痕是伪造的:单薄、苍白、没质感,是死的。她的眼睛中明显流露出某种渴望,急切而轻佻,也是他不喜欢的;不喜欢而且厌烦,铁木真讨厌虚假的清高,自以为是,他的妻子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和她相比,她们都是活的,真的,饱满的,一点不造作。对塔塔统阿的态度,说明成吉思汗对文化的敬重。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当时没有文化这个词,但他很小就从母亲诃额伦的身上闻到过。文化是某种气味,或者说是一种芬芳的光晖;他的妻子孛尔帖身上也有,像圆润的玉,优雅,尊贵,暗暗发光。这是一种品质和智慧,真中之真,不虚幻,不花哨。他喜欢这个。这一年成吉思汗六十二岁,年纪大了,经常感觉疲劳,走着走着就在马上睡着了,梦见年轻的铁木真,就像马鞍上的一片云彩,新鲜极了。他问他,你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呀?他说,我要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城,很远,远倒不要紧,就是我的年纪大了,怕时间不够用。铁木真说,我不知道你也会老。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说,我说不出来,它是一点一点来的,但是,不管它来得多么缓慢,你还是感觉突然。所以我经常想你,想你做过的事。铁木真说,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叫你后悔吗?他说没有,你做了你该做的,我只是不满足,并不后悔,是我想做的太多了,我的路没有尽头。我老了。 (收起)2011-12-14 14:41:10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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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豌豆黄儿 (菩提下观想)
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 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 (更多)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来,擦干净,放在门口,把盛奶酒的皮囊灌满了,放在枕边。母亲为了儿子,妻子为了丈夫,女儿为了父亲。从来就是这样。她听她的祖母说,金人和汉人管他们叫白鞑靼,还有一种黑鞑靼在西边的地面上。黑鞑靼们不怕金国人,他们胆子大,都是合不勒汗的子孙。那个威名远扬的合不勒汗,他的妻子就是一个翁吉剌女人。诃额伦不傻,她能从祖母的话音里听出来,祖母羡慕那位嫁给合不勒汗的女人,那个女人给合不勒汗生了七个儿子。祖母还说,和男人不一样,女人天生有两条命,一条是父母给的,另一条命就是男人给的。诃额伦在心里偷偷算过,头一回不过十几年,另一回呢,她就不知道了,要是活得长,就是一辈子。那天,祖母盖着三层貂皮被子也暖不过来了,有点糊涂,竟把诃额伦当成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吐着寒气说,翁吉剌的女人生来心大,嫁就要嫁给收管天下的人,让后辈脸上有光彩。父亲告诉他,勇士的勇敢就是不让别人看到他的恐惧,仇人、朋友、他的妻子,包括他的马。只要藏得好,恐惧不是坏东西。她只能暗自为铁木真担心。从前,她不懂得什么叫做担心,那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让她担心的事情,这是头一回,她学会了担心。担心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许多可怕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往你脑子里钻,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来的,赶也赶不走,忘也忘不掉,太难受了。可是父亲闭口不提这件事,自从上次感叹了一声可惜之后,他再没说什么,好像铁木真和他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们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平静,安宁,谨慎。但在孛尔帖看来,它又不像原来的样子。为什么呢?她问自己,为什么日子可以退回去,她孛尔帖退不回去呢?另外,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沉默里积攒着什么东西,某种核儿,在饥饿中越来越硬,阴沉,凶狠,捉摸不透;是那种使男人成为男人的东西。本想道谢的,但他找不出合适的语言。道谢容易,只是太轻了,没有一种言语能配上他们为他做的事,不如不说。另外,他深懂锁尔罕赤剌此刻的心情,等着他说两句好话,还不如看他早点消失。不是锁尔罕赤剌这人胆小,相反,在他刚才的言语里面,铁木真看到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谨慎。因为少遮挡,草原上的人眼力都好,而且女人比男人更好;男人要扑向他看到的,而女人要等她看不到的;等待是她们的命,父亲,丈夫,儿子。思念和担忧使她们的目光伸得更远。等待也是一种本领,满怀信心的等,不管等多久,等就说明有。哪怕远在天边。贫穷是可耻的,不仅丢脸,还不可信任。因此,他必须摆脱眼前的贫困,否则,报仇也是一句空话。博尔术所说的男人的难处都一样,对铁木真很有触动。多年之后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十分的珍贵。孛尔帖把他的头搁在枕头上,感觉手背热乎乎的,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孛尔帖悄悄尝了尝,苦咸苦咸的。男人的眼泪都是这种味么?上次他走的时候一场大哭,是为了他的父亲,当着她的面,那时他还小,不懂得害羞,以后不会了;一个男人能在你面前流泪,那是你的福气。她听别的女人们这样说过,她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但他明天就要走了。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现在这样离开,保住了体面,却永远失去了孛尔帖;父亲为他指定的,美丽的孛尔帖,鹿眼睛的翁吉剌姑娘,他的前襟上还留着她的气味呢!他想,她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只是来之前他不知道,一见到她就知道了,一跨上马,整个后背都感觉到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孤独、寒冷,就是穷困。这样回去,他怎么面对他的母亲?所以他掉转了马头,他知道他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勇气:要么去当面请求她的父亲,要么就把她抢走,无论如何,她是他的! 苦难使女人变成金子。凡能说出口的苦,都不是真的苦。她的婆母深懂这一点:喜欢诉苦的女人必是轻贱的女人。尤其遇到大事,生死关头,容不得你去用脑子想。这时,心比脑子好使,凭直觉,一下子就见了分晓。然后,回过头来,你再往前思想,发现每一步都是对的,犹如天助。据说,有史以来所有的君王当中,成吉思汗是唯一没有遭遇背叛的人,叛变者们为什么自动放弃了篡权的野心?这是一个古今之谜。但是仇恨与时间,它不会腐烂,只要存在心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新鲜的。对铁木真来说,那件事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记仇是秉性,更是一种天赋。真正记仇的人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人,他只需看你一眼,记住,然后就走了。不吭声,不哭,默默地去做他手边的事,好像转脸间就把你给忘了。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二十几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你以为那件事不存在了,连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突然某一天,在许多天中最普通的一天里,他出现在你面前,握着磨亮的刀子,把你堵在门口,叫你把喉咙伸过去。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一切都晚了。当它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因为它孕育的时间太长了。仇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你忽略它的时候,它在悄悄地生长,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一片叶子已经长成了大树。铁木真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个叫做古儿别苏的女人。她好看却不真实,脸上的悲伤和泪痕是伪造的:单薄、苍白、没质感,是死的。她的眼睛中明显流露出某种渴望,急切而轻佻,也是他不喜欢的;不喜欢而且厌烦,铁木真讨厌虚假的清高,自以为是,他的妻子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和她相比,她们都是活的,真的,饱满的,一点不造作。对塔塔统阿的态度,说明成吉思汗对文化的敬重。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当时没有文化这个词,但他很小就从母亲诃额伦的身上闻到过。文化是某种气味,或者说是一种芬芳的光晖;他的妻子孛尔帖身上也有,像圆润的玉,优雅,尊贵,暗暗发光。这是一种品质和智慧,真中之真,不虚幻,不花哨。他喜欢这个。这一年成吉思汗六十二岁,年纪大了,经常感觉疲劳,走着走着就在马上睡着了,梦见年轻的铁木真,就像马鞍上的一片云彩,新鲜极了。他问他,你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呀?他说,我要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城,很远,远倒不要紧,就是我的年纪大了,怕时间不够用。铁木真说,我不知道你也会老。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说,我说不出来,它是一点一点来的,但是,不管它来得多么缓慢,你还是感觉突然。所以我经常想你,想你做过的事。铁木真说,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叫你后悔吗?他说没有,你做了你该做的,我只是不满足,并不后悔,是我想做的太多了,我的路没有尽头。我老了。 (收起)2011-12-14 14:41:10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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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 (更多)
说“来生我愿意鞍前马后做牛做马听凭差遣”。做马,原是这样的情谊。它尽自己的所能去支持、去理解,却如空气般自然、朴实、沉默的存在,仿佛所做所为是它份内的、天生的的事,没有质疑、没有抱怨。某种东西可以跨越年龄、性别、地位,它也跨越了物种。听说某个地方的古老传统中,即使饿死,也不杀马。这对沉默朴实情谊的回馈、感激与认可——它是战友般存在,一起面对无边的苦难、无尽头的道路,那里遍地荆棘,一个人怎么过得去?——它是自身一部分的存在,它是你的眼,是你的手,是你的呼吸,你的心脏,是你走失的骨肉。无关责任,只因当初的选择、因过去的情谊,已血汗交溶的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可分离?怎么舍弃? (收起)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会饿,马就没办法了,除了给主人温暖,它只会驮着主人奔跑,不会别的。 如果它会说话就好了,可以安慰主人;如果是一只羊就好了,能让主人充饥,或者变成狗,去给主人叼一只兔子来。但不行。现在,它们只能驮着主人不停地疾走,走累了,也没有别的马来替换它。 道路太漫长,没有尽头,只能继续走下去,强打起精神,忍着饥渴。 走是它们的命,跑不动了就走,到走不动的时候,也就该死了。 别看人很神气,在这一点上就不如它们,他没它们跑得快,也没它们走得远。 很多的时候,他必须依靠它们。当人打了胜仗,喝醉了,软成一摊泥,它能把他驮回家去;当他打了败仗,受了伤,也要它把他驮在背上,送回营地,远离危险。 就这样,它们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 终于,主人要宿营了。他们跨下马背,点燃了篝火。像往常一样,营地高在一条河的旁边,河水已经开冻,带着冰碴,十分的浑浊,难喝极了。马们只是尝了一下,便扭开了头,宁愿渴着。 所有的牧人都知道,高贵的战马从不喝浑水,那是它们的品性,和别的动物不同,和人也不一样。人可以喝奶、酒、肉汤,渴极了的时候还可以饮牲畜的血。马不行,它们只喝清澈的河水和泉水,至少,那水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主人懂得这一点,都拿出锅或者桶,把河水澄清了再喂给它们喝。 主人给它们卸下鞍子,为它们梳理皮毛,嗤啦嗤啦嗤啦。即使是失败者,在这一点上也绝不马虎,和胜利的时候一样,亲热地抚摩它们的脖子、脸、嘴,不管心里多大的火气,绝不会动手打它们一下。 这时候马就知道了,主人已经脱离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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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豌豆黄儿 (菩提下观想)
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 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 (更多)诃额伦问他叫什么,他说,就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塔塔尔人,我将把他的名字取了,送给我的儿子。女人们不问什么,用不着,从刮进帐门的风中,她们闻出了仇恨的气味。她们的男人,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安静了。就那么坐着,在你面前,让你看着面生,心疼。他眼睛看着你,心早就跟随苏鲁锭走了。女人们都知道,上天生出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厮杀,报仇的。你不能把他留在家里。这种时候,该替他们把打仗的马刀和皮甲拿出来,擦干净,放在门口,把盛奶酒的皮囊灌满了,放在枕边。母亲为了儿子,妻子为了丈夫,女儿为了父亲。从来就是这样。她听她的祖母说,金人和汉人管他们叫白鞑靼,还有一种黑鞑靼在西边的地面上。黑鞑靼们不怕金国人,他们胆子大,都是合不勒汗的子孙。那个威名远扬的合不勒汗,他的妻子就是一个翁吉剌女人。诃额伦不傻,她能从祖母的话音里听出来,祖母羡慕那位嫁给合不勒汗的女人,那个女人给合不勒汗生了七个儿子。祖母还说,和男人不一样,女人天生有两条命,一条是父母给的,另一条命就是男人给的。诃额伦在心里偷偷算过,头一回不过十几年,另一回呢,她就不知道了,要是活得长,就是一辈子。那天,祖母盖着三层貂皮被子也暖不过来了,有点糊涂,竟把诃额伦当成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吐着寒气说,翁吉剌的女人生来心大,嫁就要嫁给收管天下的人,让后辈脸上有光彩。父亲告诉他,勇士的勇敢就是不让别人看到他的恐惧,仇人、朋友、他的妻子,包括他的马。只要藏得好,恐惧不是坏东西。她只能暗自为铁木真担心。从前,她不懂得什么叫做担心,那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让她担心的事情,这是头一回,她学会了担心。担心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许多可怕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往你脑子里钻,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来的,赶也赶不走,忘也忘不掉,太难受了。可是父亲闭口不提这件事,自从上次感叹了一声可惜之后,他再没说什么,好像铁木真和他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他们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平静,安宁,谨慎。但在孛尔帖看来,它又不像原来的样子。为什么呢?她问自己,为什么日子可以退回去,她孛尔帖退不回去呢?另外,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沉默里积攒着什么东西,某种核儿,在饥饿中越来越硬,阴沉,凶狠,捉摸不透;是那种使男人成为男人的东西。本想道谢的,但他找不出合适的语言。道谢容易,只是太轻了,没有一种言语能配上他们为他做的事,不如不说。另外,他深懂锁尔罕赤剌此刻的心情,等着他说两句好话,还不如看他早点消失。不是锁尔罕赤剌这人胆小,相反,在他刚才的言语里面,铁木真看到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谨慎。因为少遮挡,草原上的人眼力都好,而且女人比男人更好;男人要扑向他看到的,而女人要等她看不到的;等待是她们的命,父亲,丈夫,儿子。思念和担忧使她们的目光伸得更远。等待也是一种本领,满怀信心的等,不管等多久,等就说明有。哪怕远在天边。贫穷是可耻的,不仅丢脸,还不可信任。因此,他必须摆脱眼前的贫困,否则,报仇也是一句空话。博尔术所说的男人的难处都一样,对铁木真很有触动。多年之后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十分的珍贵。孛尔帖把他的头搁在枕头上,感觉手背热乎乎的,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孛尔帖悄悄尝了尝,苦咸苦咸的。男人的眼泪都是这种味么?上次他走的时候一场大哭,是为了他的父亲,当着她的面,那时他还小,不懂得害羞,以后不会了;一个男人能在你面前流泪,那是你的福气。她听别的女人们这样说过,她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但他明天就要走了。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现在这样离开,保住了体面,却永远失去了孛尔帖;父亲为他指定的,美丽的孛尔帖,鹿眼睛的翁吉剌姑娘,他的前襟上还留着她的气味呢!他想,她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只是来之前他不知道,一见到她就知道了,一跨上马,整个后背都感觉到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孤独、寒冷,就是穷困。这样回去,他怎么面对他的母亲?所以他掉转了马头,他知道他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勇气:要么去当面请求她的父亲,要么就把她抢走,无论如何,她是他的! 苦难使女人变成金子。凡能说出口的苦,都不是真的苦。她的婆母深懂这一点:喜欢诉苦的女人必是轻贱的女人。尤其遇到大事,生死关头,容不得你去用脑子想。这时,心比脑子好使,凭直觉,一下子就见了分晓。然后,回过头来,你再往前思想,发现每一步都是对的,犹如天助。据说,有史以来所有的君王当中,成吉思汗是唯一没有遭遇背叛的人,叛变者们为什么自动放弃了篡权的野心?这是一个古今之谜。但是仇恨与时间,它不会腐烂,只要存在心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新鲜的。对铁木真来说,那件事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记仇是秉性,更是一种天赋。真正记仇的人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人,他只需看你一眼,记住,然后就走了。不吭声,不哭,默默地去做他手边的事,好像转脸间就把你给忘了。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二十几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你以为那件事不存在了,连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突然某一天,在许多天中最普通的一天里,他出现在你面前,握着磨亮的刀子,把你堵在门口,叫你把喉咙伸过去。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一切都晚了。当它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因为它孕育的时间太长了。仇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你忽略它的时候,它在悄悄地生长,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一片叶子已经长成了大树。铁木真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个叫做古儿别苏的女人。她好看却不真实,脸上的悲伤和泪痕是伪造的:单薄、苍白、没质感,是死的。她的眼睛中明显流露出某种渴望,急切而轻佻,也是他不喜欢的;不喜欢而且厌烦,铁木真讨厌虚假的清高,自以为是,他的妻子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和她相比,她们都是活的,真的,饱满的,一点不造作。对塔塔统阿的态度,说明成吉思汗对文化的敬重。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当时没有文化这个词,但他很小就从母亲诃额伦的身上闻到过。文化是某种气味,或者说是一种芬芳的光晖;他的妻子孛尔帖身上也有,像圆润的玉,优雅,尊贵,暗暗发光。这是一种品质和智慧,真中之真,不虚幻,不花哨。他喜欢这个。这一年成吉思汗六十二岁,年纪大了,经常感觉疲劳,走着走着就在马上睡着了,梦见年轻的铁木真,就像马鞍上的一片云彩,新鲜极了。他问他,你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呀?他说,我要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城,很远,远倒不要紧,就是我的年纪大了,怕时间不够用。铁木真说,我不知道你也会老。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说,我说不出来,它是一点一点来的,但是,不管它来得多么缓慢,你还是感觉突然。所以我经常想你,想你做过的事。铁木真说,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叫你后悔吗?他说没有,你做了你该做的,我只是不满足,并不后悔,是我想做的太多了,我的路没有尽头。我老了。 (收起)2011-12-14 14:41:10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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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 (无尽奇珍供世眼 一轮明月照天心)
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 (更多)
说“来生我愿意鞍前马后做牛做马听凭差遣”。做马,原是这样的情谊。它尽自己的所能去支持、去理解,却如空气般自然、朴实、沉默的存在,仿佛所做所为是它份内的、天生的的事,没有质疑、没有抱怨。某种东西可以跨越年龄、性别、地位,它也跨越了物种。听说某个地方的古老传统中,即使饿死,也不杀马。这对沉默朴实情谊的回馈、感激与认可——它是战友般存在,一起面对无边的苦难、无尽头的道路,那里遍地荆棘,一个人怎么过得去?——它是自身一部分的存在,它是你的眼,是你的手,是你的呼吸,你的心脏,是你走失的骨肉。无关责任,只因当初的选择、因过去的情谊,已血汗交溶的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可分离?怎么舍弃? (收起)其实,它们早就想走了,因为哈阑沙陀地面不是草原,雪底下净是沙土,很少草根,它们尽快要到有水喝、有草吃的地方去。 但是马没说,没去催主人。主人败了,失败了的人比马可怜。这个马懂。所以人不声响,马也不做声,这种时候它对它的主人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夜晚,在雪地中,主人贴着它睡,借它的身体取暖,它就不动,看见旁边有草也不挪地方。因为,马可以站着睡觉,人不行,你一动,他就醒了,伤了的,醒了会疼,没伤的,醒了会饿,马就没办法了,除了给主人温暖,它只会驮着主人奔跑,不会别的。 如果它会说话就好了,可以安慰主人;如果是一只羊就好了,能让主人充饥,或者变成狗,去给主人叼一只兔子来。但不行。现在,它们只能驮着主人不停地疾走,走累了,也没有别的马来替换它。 道路太漫长,没有尽头,只能继续走下去,强打起精神,忍着饥渴。 走是它们的命,跑不动了就走,到走不动的时候,也就该死了。 别看人很神气,在这一点上就不如它们,他没它们跑得快,也没它们走得远。 很多的时候,他必须依靠它们。当人打了胜仗,喝醉了,软成一摊泥,它能把他驮回家去;当他打了败仗,受了伤,也要它把他驮在背上,送回营地,远离危险。 就这样,它们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 终于,主人要宿营了。他们跨下马背,点燃了篝火。像往常一样,营地高在一条河的旁边,河水已经开冻,带着冰碴,十分的浑浊,难喝极了。马们只是尝了一下,便扭开了头,宁愿渴着。 所有的牧人都知道,高贵的战马从不喝浑水,那是它们的品性,和别的动物不同,和人也不一样。人可以喝奶、酒、肉汤,渴极了的时候还可以饮牲畜的血。马不行,它们只喝清澈的河水和泉水,至少,那水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主人懂得这一点,都拿出锅或者桶,把河水澄清了再喂给它们喝。 主人给它们卸下鞍子,为它们梳理皮毛,嗤啦嗤啦嗤啦。即使是失败者,在这一点上也绝不马虎,和胜利的时候一样,亲热地抚摩它们的脖子、脸、嘴,不管心里多大的火气,绝不会动手打它们一下。 这时候马就知道了,主人已经脱离危险。
2011-09-07 13:31:56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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