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沈从文的哭——悠哉侃艺录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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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19 22:29:57
来自: saturnus醉倒在月光下
(北京)
侃侃沈从文的哭 ——悠哉侃艺录25 人物:悠哉、夏华、小雀斑 时间:2004.6.17 地点:悠哉游斋 [悠哉趺坐于悠哉游斋,顿足捶胸,嗷嗷恸哭,涕泗打湿衣襟。夏华上,见状大惊。 夏华:嗨,老哉!怎么啦你?哭得这样伤心? 小雀斑:(奉茶上)还不是看了篇《沈从文的哭》的文章,读着读着就伤心起来,哭好半天了。你帮我好好劝劝吧。 夏华:哦?文章在哪儿?我看看(读依旭的《沈从文的哭》): 大学毕业后我因在国内一家杂志社工作而有幸采访了沈从文老人。那是1985年,沈从文老人当时住在西交民巷附近社科院的一座高层公寓里。采访时老人一直坐在一个老式藤椅上,气色不错,很平和,总是笑眯眯的。 沈老说话有点惜墨如金的风格,话很少也很精炼,但话里话外却让人回味无穷。比如他和马思聪是很好的朋友,但提起来也就是那么淡淡的一句:可惜后来他走了。沈老说了好几回:“我一直是乡下人”,“从湖南到北京我还是乡下人,想变,人家也变了,(我)总也赶不上,到今天我还是乡下人”,“我不是聪明人,不会变”。……我们问得最多的当然是文学方面的问题,不过这方面沈老讲得很少,好像对自己的文学成就不那么在意。他一再说:“我的东西都是习作,不值得读的”,“文章没有一定的作法,要说经验,那就是多写,自然就好了”。但当我们问起为什么建国后就不写文学作品了,他看似随便地说了一句,“新中国建立后我还是简单,没想到那么复杂”。 当时和我们一起去采访的,除了杂志社里的摄影记者,还有一个临时跟着来的外文版的专稿编辑,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孩子。当我们问起“文革”的事,老人讲“说起来,在‘文革’里我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显然这个女孩子挺感动的,突然就走过去拥着老人的肩膀说了句:“沈老,您真是受苦受委屈了!”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然,真诚而没有丝毫的矫情。但更没想到的是沈老的反应,他没有一点预兆地抱着这位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鼻涕眼泪满脸地大哭。这下子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我们这位天真的女记者自己也弄了个手足无措!还是张兆和出来圆了场,她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又是摩挲又是安慰,这才让老人安静下来。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我们这次采访中最出彩的细节,可惜后来发表的稿子里根本没提这事。 夏华:好,确实该哭!(抻袖揩泪)嘿,我也忍不住哭了…… 悠哉:(收泪摇头,仰天长吁)这沈从文,确实天才一个!“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天才泪?”唉…… 小雀斑:大官人,你是怎么评价他的? 悠哉:(悠悠叹出)厉害啊!中国百年不出一个的文学奇才!孔明每每自比管仲乐毅,我则把他看成“中国的巴尔扎克”。后来他的弃文,实际上等于一个“中国的巴尔扎克”白白地给毁了,咳,好痛心啊! 夏华:(颇有些怀疑地摇头)“中国的巴尔扎克”?夸张吧? 悠哉:(探手从书架取《沈从文文集》第12卷)一点不夸张。1931年,时龄29岁、已写《萧萧》和《阿黑小史》等名篇的沈从文在《甲辰闲话一》中列出他雄心勃勃而最终化为泡影的写作计划: 一、黄河,写黄河两岸北方民族与这一条肮脏肥沃河流所影响到的一切。 二、长江,写长江中部以及上下游的革命纠纷。 三、长城,写边地。 四、上海,写工人与市侩对立的生活。 五、北京,一北京为背景的历史的社会的综集。 六、父亲,纪念我伟大抱负的爸爸。 七、母亲,纪念我饱经忧患的妈妈。 八、我,记述我从小到大的一切。 九、她,写一切在我生活中对我有过深刻影响的女人。 十、故乡,故乡的民族性与风俗及特殊组织。 十一、朋友,我的债主和我的朋友,如何使我生活。(这是我最不应该忘却的一本书。) 夏华:(感慨)是,这一宏大计划能实现,确实可称“中国的巴尔扎克”! 小雀斑:可是,抱负是抱负,他未必能实现呀! 悠哉:沈从文是个很木讷,但又努力进取的人。他的家事和经历都非同一般。我相信,若非时局意外干扰,他是能实现,至少大部分实现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狂士不少,例如胡也频、丁玲。(取沈从文《记丁玲》)沈从文回忆胡也频、丁玲时说:“(他们)常常凝眸于托尔斯泰,歌德……以及文学史上一切炫目巨人所达到的高峰,且做成种种向那高峰努力的姿势与设计。”(取季红真《萧红传》)萧军也狂妄地宣称他正写的长篇《第三代》“最伟大”,又贬萧红说:“萧红也要写长篇,我看你没那个气魄”,等等。你们觉得他们仨(胡也频、丁玲、萧军)的实力怎样?能否达到伟大的高度? 夏华、小雀斑:(摇头)嘿,狂徒而已! 悠哉:但我确实相信:第一、作为文体家的沈从文是个写作天分不亚于巴尔扎克的天才作家;第二、他的经历和气魄非凡,这也是他能否达到伟大的条件。 小雀斑:沈从文乘车远远瞅见一个带孝的女孩,便对张兆和说:“这个,我可以帮你写一个小说。”回头就写了《边城》。(赞叹)嘿,他的写作天分的确一流啊!虚构故事的能力我看优于鲁迅! 夏华:汪曾祺还说他是“写景圣手”,善于营造氛围;“《边城》结构也异常完美”,语言更甭说了。 悠哉:(取凌宇《沈从文传》)沈从文为上述作家所高不可及的地方,我看在于他是“自然之子”(凌宇语)。他有点像画家中的齐白石,这里不妨作个比较:众所周知,齐白石的出现对中国传统文人画构成巨大冲击,造成审美趣味大转型、大拓展。齐白石也是个自然之子,“衰年变法”后的他将犹如庄稼般鲜活、健康的民间(主要是农民)审美趣味注入文人画。沈从文也同样如此。他几乎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唯一一个低学历、完全凭自己的天分加勤奋成才的作家。 小雀斑:(点头)他的异军突起,倒有几分像高尔基在俄国文坛的崛起。 夏华:(蓦地想起)对了!有人曾打趣说:民国教授中,每课时如果陈寅恪的课价值500个大洋,那么胡适的就值50个大洋,而沈从文的只值5个大洋,这你怎么看? 悠哉:(哂笑)当年俺在燕园时,我听宿舍王某这么议论过。说实话,我最痛恨这种谬论了!我认为应倒过来:沈从文的课价值500个大洋!至于另两个人的课酬如何支付,我就不关心了。 夏华、小雀斑:哦?其有说乎? 悠哉:其实作家和学者是两类人。那种说法混淆其区别,他站在学问家立场藐视、贬低作家,这岂不荒唐么?!试想:曹雪芹、鲁迅、沈从文的作品养活了多少学者呀!当年沈从文在北大中文系开的写作课也许并不出彩(但汪曾祺赞好),但他其实不用讲课,只挂个名,当住校作家,每月白领薪水,我看就是对北大中文系的莫大恩典了! 夏华:老哉,你说具体点儿。 悠哉:前面其实我已经讲得很透了:陈寅恪、胡适这种人只要国家舍本钱投资,可以批量生产:选一批天资好的少年送国外留学,回来即有望从中造就几个。而沈从文是“中国百年不出一个的文学奇才”,他吸收天地精气而成长。打个比方吧:他就好比黄山的迎客松,那种树是不能人工培植的,他无可替代,一旦毁了就永远毁了! 夏华、小雀斑:嗯,有理。(慨叹)嗨,专制害人! 悠哉:(不以为然地摇头)光这么看问题就浅薄喽!众所周知,斯大林搞个人独裁吧?但希特勒发动入侵苏联,斯大林在莫斯科发表了一个讲话,其中大意谓:丧心病狂的德国法西斯竟妄图征服我伟大的苏联,一个拥有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名字的伟大民族……嗨,记得我是在大二读到这篇讲话的,当时下了《西方哲学史》课,我坐在厦大上玄场,面对着碧蓝的大海,一边沉思着,一边随手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正好读到这段话……啊啊,那一刻呀,我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斯大林尽管粗鲁,尽管利用过作家为政治服务,但他真是理解艺术的呀!否则,他不会在这种讲话里这样列举。 小雀斑:哎,大官人,你讲清楚点好不好? 悠哉:还记得上一侃里卡莱尔的话么?“对一个民族来说,获得了一个清晰表达的声音,产生了一个悦耳地说出它的心里话的人,这是一件大事!”这意思很明确:文学对于一个民族是意义重大的,它是民族精神的象征啊!所以卡莱尔在下文中又说: 试想一下:如果有人问我们,你们英国人是愿意放弃你们的印度帝国,还是愿意放弃你们的莎士比亚;要么不再有印度帝国,要么不会有莎士比亚?……(我们)不得不回答:有无印度帝国我们不管,但我们不能没有莎士比亚!无论如何,总有一天印度帝国将会失掉,但这个莎士比亚不会走开,他永远和我们存在下去;我们不能放弃我们的莎士比亚! 夏华:(点头)明白了!那些毁灭沈从文的人,实际上是在专门辱我民族精神,压抑、扭曲和扼杀我民族天性中的创造活力。 悠哉:还是这个斯大林,在肃反时,亲自将逮捕名单上的“帕斯捷尔纳克”勾掉,喃喃了一句:“不要动那从天上来的……” 小雀斑:(诧讶)唷,真有这事么? 夏华:(接口)对,确有其事!换言之,要不是斯大林开恩,帕斯捷尔纳克也捞不到诺贝尔文学奖,肯定早死了。 悠哉:(感慨)这就是民族性的巨大差异呀!(哇地恸哭,抱住他们)来吧,让我们一起来恸哭一场! [三人抱头其哭。 正是: 我觉得他们好像从古来 就一任眼泪不住地流 为了一个绝望的宇宙。(冯至《原野的哭声》)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47144.s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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