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曼长期受情人目光支配的身躯,现在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它不再是别人眼光中的一个十足的物体,而是变成了一个献身于某个还没有眼光的人的活生生的肉体。它的外表已失去了意义;沿着一个内在的、看不见的表面,它触及到另一个躯体。因此外部世界的眼光只能捕捉住它那无关紧要的外壳。工程师的评价不再有任何意义,它对这个身躯的命运一点没有影响。身躯终于变得完全独立和自足了;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丑的腹部充满了自豪。”
“分娩之后,玛曼的躯体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当她第一次感到儿子的嘴摸索着触到她的胸脯时,一股甜蜜的颤动传到内部深处,辐射到身体各个部位。这种感觉与爱情相似,但却远远超过了情人的抚摸,它带来了极大的宁静的幸福和极大的幸福的宁静。她过去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当情人亲吻她的胸脯时,那只是短暂地弥合了长时间的怀疑和不信任;但是现在她知道,有一张嘴在无限忠诚地依恋着她的胸脯,对这种忠诚她可以完全信赖。”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献身于另一个躯体,也从来没有任何躯体像这样献身于她。情人使用她的肚皮,却从没有在那里生活;他抚摸她的乳房,却从没有从那里吮吸。……她钟爱地瞧着那张无牙的嘴鱼一般地游动,想象着她那些最隐秘的思想、观念和梦想通过奶水流进了婴儿的体内。”
“这是伊甸园的境界:肉体就是肉体,无需用遮羞布来掩盖;母亲和儿子沉浸在无限的安宁之中;他们像亚当和夏娃品尝知识果之前那样生活在一起;他们居住在超越善恶的躯体里。而且,在伊甸园里绝没有美丑之别,身体的各个部分既不丑也不美,而只是赏心悦目。无牙的牙龈是可爱的,胸脯是可爱的,肚脐和小臀部也是可爱的。内脏叫人愉快,它运行得有条不紊。那个滑稽脑袋上长出的短发也叫人愉快。她热心地观察儿子打噎,小便和咳嗽,这不仅仅是对婴儿健康的无微不至的关心——不,她是怀着激情投入了婴儿身体活动的每一过程。”
“这是一个崭新的态度,因为从幼年起,玛曼对包括她自己的一切身体的需要,就抱有一种强烈的反感;每当坐在抽水马桶上她就憎厌自己,试图确信没人看见她走进浴室,她曾经一度不好意思当着众人吃饭,因为咀嚼和吞咽的程序使她感到厌恶。如今儿子身体的需要是那么崇高,超越了一切丑陋,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净化作用,也使她自己的躯体变得正当。那些偶尔渗出在起皱的乳头上的奶滴就像一滴露水那样富有诗意。她常常伸手去轻轻地揉挤乳房,以便产生那些神秘的奶滴。她用小指头蘸着那些白色液体,然后品尝它:她对自己说,她这样做是为了对滋养儿子的液体了解得更多一点,但实际上她是对自身的味道感到好奇,甜蜜的奶味使她与身体的其他排泄物和分泌物重归于好。她开始觉得自己是高雅的;她的躯体变得就像大自然的任何物体——一棵树,一丛灌木,一片湖——一样惬意,一样正当。”
“如果一个女人不能从她的肉体充分地享受生活,她就会把她的肉体看作一个敌人。”
“战争震撼着我们,使我们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战栗。难道不是这场战争夺去了男人的脸和头吗?我们不正是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渴求得到无头女人躯干的无头男人的世界里吗?所谓对世界的现实主义看法不正是最大的幻觉吗?”
“爱情要么是疯狂的,要么什么都不是。”
“梦最美丽的是幻想中的见面可以发生,是在日常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的人和物之间的邂逅。……他引用劳特蒙特关于美的名言——在手术台上邂逅一把雨伞和一台缝纫机就是美。”
“在她如此唐突地进入的这个苛刻的关系中,她的灵魂显得令人痛苦的年轻,而她的肉体却显得令人痛苦的苍老,竟使她在通过这场冒险时,好像双脚战战兢兢走在绷紧的绳索上,灵魂的不成熟和肉体的衰老都同样能给她带来毁灭。”
“最糟的事不是人世不自由,而是人们忘却了他们的自由。”
“她老问他为什么爱她,他总是回答,他爱她就像拳击手爱蝴蝶,歌唱家爱沉默,恶徒爱村姑。他总是说,他爱她一如屠夫爱小牛胆怯的眼睛,闪电爱宁静纯朴的屋顶。他告诉她,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从一个沉闷的世界中解放出来的一个令人兴奋的女人。”
“他盯着金发女孩的眼睛,心里明白他绝不会赞同那种短暂被视为永恒、渺小乔装成伟大的虚假游戏,他绝不会赞赏那种被称为爱情的虚假游戏。”
“他并不向往姑娘的裸体,他向往的是被这裸体照亮的姑娘的脸庞。他并不想占有姑娘的身体,他想占有的是愿意委身于他、以证明她爱情的姑娘的脸庞。”
“一个人只有当他完全处在别人中间,他才能成为他自己。”
“他告诉自己,要爱上一个老练、漂亮、穿着华丽的人并不太难:这种爱是受到偶然的美的机械刺激后一种毫无意思的反应。但是,一个伟大的爱情却寻求从一个不完美的造物中创造出一个可爱的人,这个造物由于她的不完美而更具有人性。”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