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上藤壺開合(代序)

2008-07-30 22:51:59   来自: 可洛 (香港)
  ——讀梁偉洛的第一本詩集
胡燕青


讀梁偉洛的詩,是一種奇異的經歷。偉洛的詩抒情,平和卻保持流動,從容卻不失行速;偉洛的詩無情,承托著摯愛親人的逝世,也扯動著暗傷未愈的隱私。偉洛的詩是一本沒有封面的日記本,一頁一頁記錄了成長的瑣細,也一筆一畫促進了詩人的成長,毫不隱諱。偉洛的詩是一種靦腆的邀請,請你和他一同描畫年歲關口上的紀實的壁畫,撿拾他剛剛長大成人的愉悅和哀傷,探索這個雖然友善仍難免殘忍的城市。

偉洛寫作的歷史無疑是短的,即使追溯到第一首詩,也不過三數年。他年輕的教人頭痛。但他對生活的覺醒很充分、很透徹,這使他的作品顯出一種難得的敏細,好像他已經坐在生活邊緣的長椅上癡癡地看了一輩子:

彷彿在陰涼處度過餘生
商場有我們熟悉的臉孔和事物
雲石地板的冰涼鋪滿了窗外夏日
影子薄如我們的肌膚一曬就受傷
從沒留意護膚品店外牆的純白
漸漸發黃老去沾上灰塵和我們的汗斑
——〈彷彿在陰涼處度過餘生〉

懂得安靜地觀看是一種藝術:看周圍的人悄悄地來、幽幽地去;觀看者坐著的姿勢卻永不改變,眼睛的焦點也從不遷移:

你離開後藤壺長滿了石縫
向海的,有時開啟有時關上的窗子
把閃爍的海草引入黑色的碼頭
搖晃著從裂縫中擠出來喘氣的感覺
你眼鏡片上常常流竄的反光
寄居在遠處的一排魚網上
已經在穿孔上千瘡百孔
但那時你不過十八歲,比我大一年
——《釣魚 • 在燒焦的日子釣魚》

對年輕人來說,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鎮定,也是教人驚訝的成熟。即使面臨分手,内心煎疼,而這分別早已預告,且被對方渴望著(“你眼鏡片上常常流竄的反光 / 寄居在遠處的一排魚網上”),這種穩妥的坐姿,無疑就是在宣告另一種渴望的退讓,和對底層傷痛壓抑。遠行的人總有遠行的理由,留下的人就只能打開過去,向記憶求索:“你離開後藤壺長滿了石縫 / 向海的,有時開啟有時關上的窗子”。對偉洛來説,那該曾是一種無話的感情,雙方用靜寂和信賴連接住心靈的終端機,不用聲音。真正分離的時候,詩人看起來變得緩慢、寡斷、顧左右而言他——這種優雅的迴避,叫他的詩更耐讀:

幾個水果在地上滾動
攤販的木架上,忽然透明
你跑到很遠的地方
幾個水果在地上
我每次也躲在遠處看你
後來才發覺,自己的影子
被一個梨子壓著
——《在燒焦的日子哭泣》

“自己的影子 / 被一個梨子壓著”,“梨”用發音暗示的分離,是偉洛許多詩裏主要的重量:

夜裡炭爐的星火旋飛
海邊長街有唱歌的女孩
我們圍著爐邊走游走
……
七月的天空在窗外永遠年輕
我們在屋裡漸入晚年
昨夜給蚊叮的地方依然痕癢
酒醉的你還是面紅仍舊睡著
多年之後,孤獨的我們漸漸瘦削
那天陽光在你的眉心如花瓣旋轉
想在你的面容變老之前將它留住
只是在日子燒盡時,還未懂詩
——《在燒焦的日子寫詩》

分離的實在,不知何故,卻並不同時指向團圓的牢固。偉洛筆下的相聚,僅僅是一種虛無縹緲、隱隱約約的“接近”,就好像祖母只來到詩人夢的邊緣(“我還沒醒來,你的話音 / 彷彿跟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一樣沙啞”——《執筆忘字》),祖父更只能踏足昔日的棋局(“鞋印在地板上一個踩著一個,逝去者有來者來踐踏 / 局棋仍然留在七歲的我的家裡,等待祖父來將軍”——《清明三題》),嬸嬸無法留住堂妹的眼神(“堂妹瞄了一眼 卻膽怯地把視線 / 縮回同樣圓滑的鏡片裡 / 不敢多看陌生的媽媽”——《叔叔》),過路的人完全看不見眼前的生死(“巴士不顧而去我們坐下無所事事 / 一個意外在窗外發生遇上我們仍呼吸的人” ——《意外》)。一切的聚合,竟然都只能夠由最終分離來憶述、詮說,使我們的嘆息緊緊追隨著一首詩的最後一行,歷久難散:

在我們閒聊時轉轉沉沉,最後化成停落杯中的黃昏
你說要走了的時候,茶的溫度還是下午的溫度
——《走過晨光熹微的森林》

生命的必然變動,種種未遂的心願,使明白的人唏噓,也教不忿的人固執,已逝和未然之間的那種張力,稱爲期待。偉洛詩中最明顯的調子,就是鬆手放棄這種期待,從更遠的地方開始描述挫折,好像那正是命運老師分發給每個乖學生的獎品。這令我想起他同系同班的好友麥樹堅的作品《檸檬》:

歲月斑斑酸澀溜過衣裳
光影無法妥貼印上嫵媚的一刻
看來你早將渾然的理想
付諸那幾個微小的數字
……
正當甘甜被賤賣
進進出出掀起咒駡和怨恨
你卻安然等待刀子規矩地
割破肌理投進苦水或
遮蔽一雙雙愛美的眼睛
抹淨牙齒的銹跡

樹堅這首詩的文字爽淨利落,詩人的臉卻因淚水而濡濕,舒徐的節奏禁錮著許多激動、憤怒與遺憾,說的是夢想的遙遠、現實的霸道,有使人讀之動容、同聲悲哭的力量。可洛同樣落入生活的凝滯,但他的失望卻衍生出更多的信任——他信任這個世界總會向某些人打開一道縫,透出寶石一樣的亮光。殘酷世情其實也是一切親情友情和愛情背後的黑色天鵝絨。因此,樹堅的繁星點點的天窗在絕望中漸漸關閉的時候,偉洛無聲的地庫卻呈示了逃生的窄路:

你在台上看我的演出
在冷清的街道上視野迷濛
遠處的街景化成一片,在下一秒鐘
就要化為煮得太老的油菜
這夜灣仔的天空推開了藩籬
黑色因你的光芒顯得更廣闊
流浪貓轉過街角然後消失
一隻鳥從樓宇後面飛出
這是個飛行的好日子
你愈飛愈遠,我跳上垃圾堆仰望
面前開展了幽深的巷子,指向東方
吃牛腩麵的時候,聽到你的笑聲
我有點想哭,哭你也是哭我自己
——《直角,飛行》

“你”的起飛(“一隻鳥從樓宇後面飛出 / 這是個飛行的好日子 / 你愈飛愈遠”)雖然使我感傷於個人的處境(“我跳上垃圾堆仰望 / 面前開展了幽深的巷子”),但“我”的祝福將與你同行(“這夜灣仔的天空推開了藩籬 / 黑色因你的光芒顯得更廣闊”)。善願帶來的禮物是等待,和是等待的寬闊,偉洛的前路漸漸清明。相對來説,樹堅的作品則愈見幽深,第三屆大學文學獎的得獎作品《肺病前以後的生活氣味》更由後樓梯的彎角開始,往心靈最痛苦的暗角旋轉。這首詩的箭鏃,瞄準了每一個在現實裏失落了自己的年輕人,讀完第一段,心就要流血,令我想起最愛的唐代詩人李賀。是的,讀樹堅的作品要做好傷心的準備。怎樣從這些文字裏找回當日天天游泳打球愛調侃同學的十九歲寫詩少年?這時,我們或者可以回到偉洛這裏來,看看本要讓人老死其中的告士打道,如何在一夜之間就變得光明寬闊:

03年5月7日,之後的早晨
仿似一杯香滑的奶茶在自轉
溫柔地撫平世界一夜的蒼涼
五光十色悄然而逝,明淨的白光
以鳥的姿態停在樹上,撲動翅膀
我自夢中醒來,用愛慕的眼神
將它們打磨得更為圓滑
從沙田的綠蔭,落入九龍塘的別墅
再轉往何文田的屋村,直到紅磡的亮白
我一次又一次為世界的安詳微笑
在顛簸中,於她的懷裡沈沈而睡
隧道之後,告士打道流開如一道永恆的河
大廈是早餐桌上閃爍的銀叉
一個早晨在車窗外漸漸老去
我預感自己將往更年輕的方向進發
——《早晨》

“喜樂的心,乃是良藥”(《聖經》);但喜樂和性情的關係大於與處境的聯結,而性情,卻又源自每個人最初的處境,這也裡面的種種扣連可謂千絲萬縷,說也説不清楚。讀兩位年輕詩人的作品,我的感情反映不同,感動的深度卻一樣。樹堅是通過詩的瞳孔來理解生活的,可洛卻在生活的紋理中找到了詩。無論如何,這兩種詩都真誠可貴,比起某些以頽廢掩飾失控、以獨特解説虛弱的作品耐讀得多了。

偉洛寫親情的詩,既有自由和節制,也具備豐厚内質。母親患癌之後,偉洛寫了兩個優秀的作品,其中《匙孔》獲得2002年度的“中文文學創作獎”優異獎,當時偉洛寫詩才不過兩、三年:

臥病在床的日子,你想起這許多怪事
我不要聽,就走到便利店買零吃給你
……
我不要聽,醫院外有深色得如黑夜的樹影
我曾驚見一隻眼睛,像匙孔像瞳孔在強光前收縮成刮痕
在童年時拖過我一小段生命,你說我們有時會看見從前的人
像朵開敗的花在身旁掠走。回到病房你悄悄睡去
在昏冷的長廊裡尋找那丟失的鎖匙,我在耳邊輕輕叫你
放下餅乾和果汁在床邊小桌上,等你醒來

臨終的日子,母親透露了潛意識裏種種恐懼,一個又一個怪異的故事展示了她已經漸漸走進死亡霸權的巨大陰影。離別勢將到臨。詩人的反應(“我不要聽”)既是逃避,也是覺醒。偉洛覺醒到自己已經在不大情願的情況下漸趨成熟,也覺醒到父母之間不大起眼的感情美質。這個作品把他的優秀觀察力呈現無遺:

超級市場的膠袋在風中搖動
我在街燈下等待你
他說你每天下班後左腳疼痛
我看著,就想到他當時的表情
從橙得透明的天色裡我們找到秋天
然後不約而同談起他的夜班
我倆同行的時候就會談起他的種種
就像這一次吧還有,已經記不清的某一次
自然得太過詭異。街燈都亮著了
——《夜走在我們裡面》

詩裏的“你”是母親,“他”是父親,離別在即,“你”和“他”之間流動著“我”好奇的眼睛,像虔誠史家找到了當事人,執筆加入了的許多有機的補敍:

拐個彎是個人工魚池
那裡從前是片荒地,有我跌倒留下的血
草地漸長,我看清每天的差異
除了你和他漸老的臉
其實我還想知道你們的相識
第一次拖手的觸感、求婚的季節
還有下雨的日子,躲在傘下的竊竊私語
他的理想,和你為什麼喜歡看書
可是這一切都藏在你們口中
只有在每一段路上如青苔蔓衍
隱隱呈現,然後很快,我又忘了
……
撒下了不深不淺的影子,你們都是詩人
我一直想讀你們的詩,但年輕的我
未能適應那蹣跚沉重的腳步,我等你

你停在火焰樹下,我總以為它的紅花
代表青春。如今只有稀疏的葉子在你頭上
天空看來支離破碎,摸上去是涼了
你按著左腿,痛感像根長有倒刺的竹籤
穿過手掌,在生命中一抽一插
他的夜班才剛開始,沒有人在床上抱你
我每看見你皺起眉頭,昏昏睡去的樣子
想伸手撫摸你的臉,卻又怕
你會稍稍醒轉,移近痛楚的床沿
……
仍未燃起的街燈,生活是個涼了的麵包
他暖熱的早上過去,夜走在我們裡面
夜班回來的零時,你醒來看見他的臉
像初婚的日子那麼溫柔,那麼年輕
他從不懂說話,只靜靜躺在你身旁
夜的體積已經不再重要
——《夜走在我們裡面》

“夜的體積”爲何失去了它惡毒的威嚇?因爲偉洛已經回到了父母愛情的起點,這使他有能力跨越終局的荒涼。愛的力量是難以言喻的,從未經歷愛的人不會相信,經歷過的人不須教育;語言和詩都在真愛裏變得沉默。只有失去的愛善於用他留下的虛空來説話。2004年,偉洛的詩在“中文文學創作獎”得到了最高榮譽,這一次他拿到的是冠軍。

《無他夜行》以幾個瞄準愛情男女的鏡頭,衝破了偉洛的固有寫作範圍,把他的詩作提升到脫出自我的新境界。漸漸從作品脫出的個人的偉洛,開始為千瘡百孔的生命進行抽離的箋注——自我中心和效益主義對感情的侵蝕,為工作而工作的固執,對溝通的輕蔑和排拒,使虛弱的感情隨時爆破,沒有預兆,也難以置信——但沉重的世情落到偉洛從容的筆調裏,竟形成了既荒謬又荒涼的詩的景深:

黑夜是城市長出來的果實
他坐在海邊默計生意的損失
樓房、汽車和自己也失去時
他對她的愛也隨著幻滅
我已經不愛你了。他說
而紫藍的天色,那麼重
正蔓延到她辦公室的窗前
線路不清,你可否多說一次
——《無他夜行》

詩的鏡頭從這一對流到了那一雙。“分手”變得再普遍,也無法減退其痛苦的本質。對女孩來說,“提起右腳拉扯襪子”一類的細節,早已從她自己的記憶照相本剝落,對正在離去的男孩卻不一樣。他的行進和她的停滯,教兩人重叠的光景驀地收縮成一種“錯過”,他把這瘦弱的一幕藏在個人的文件夾裏。但讀者看著這單薄、易逝的場面,卻觸摸到一種離奇的永恒:

火車開動後,月光倒退
他哭起來,想起月台上的她
提起右腳拉扯襪子
然後火車駛過,她的身影
在每格車窗上即閃即逝
一直停頓又不斷流動
朦朧得,像三年後回想時
永遠難以辨清的樣子
——《無他夜行》

這首詩讓我驚覺到偉洛詩那種無窮的可能。一直以來,感性是公認的好,敏銳的程度讓前輩們讚嘆,品味也見出一種完全沒有驕傲成分的高超。然而,這個作品最讓我興奮的,是偉洛較少充分表現的同理心。他讓“我”不再以“我”的身份在故事中出現,卻因此擁有了更多的故事。這本詩集,基本上仍是一段個人的歷史,但最後一輯卻清晰地向著更大的天地延伸——從個人親情、友情、愛情、理想和生活開始,走向對世情的普讀、歸類和分層。我不打算用“期望”一類可怕的詞語來描述自己對偉洛作品的感受。我只會說:我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會不喜歡讀偉洛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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