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2008-08-26 16:15:11 　　来自: 无机客 (银川)
　　
赵隆勷

作者伊夫林·沃在这部长篇小说的第三部开始时这样写道：“我的主题是回忆，在战争时期一个阴暗的早晨，一群长着翅膀的东西在我周围飞翔。这些回忆时时刻刻伴随着我，构成了我的生命……”这几句话可以看作是这部长篇的基调。这是一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特别是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英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哀伤和失望。它的情调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英国，也可以说西方一般知识分子的思想。

长篇小说《旧地重游》描写了伦敦近郊布赖兹赫德庄园一个天主教家庭一家人的生活和命运。这个家族老一代的马奇梅因侯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国外参加战争，战后没有回国，长期和他的意大利情妇卡拉在威尼斯同居。他的妻子马奇梅因夫人住在伦敦，夫妻不睦，按照天主教规定，夫妻不能离婚，事实上他们长期分居。他们的长子布赖兹赫德是未来爵位和庄园的继承人（与庄园同名），毕业于牛津大学，生性怪僻，他最大的嗜好是收集火柴盒。次子塞巴斯蒂安和故事叙述人赖德是牛津大学的同窗好友，一生经历坎坷，流落异国。大女儿朱莉娅以漂亮闻名，嫁给政客兼商人雷克斯，生活不幸福，最后离婚，她虔诚信仰天主教。小女儿科迪莉娅也信天主教，但她自认为是那种“既不适合于过世俗生活，又不能适应寺院的清规”的人，她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当看护，后来又和朱莉娅一起参加二次大战去中东服务。

回忆的主人公是书中叙述人查尔斯·赖德。他不是一个一般的叙述人。他在长篇小说中所起的作用，首先是通过第一人称的娓娓叙述，使故事显得亲切、真实而动人；而且赖德的作用还不止此，他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而是小说中一个重要人物，整个故事是通过他的回忆展现出来的，贯串了他的爱憎，他的热情和哀伤。书中对赖德的描写是深入的、丰满的，特别是对他内心活动和感受的再现十分细致、深刻。他在牛津大学念书时，由于和塞巴斯蒂安的友谊和马奇梅因一家有了来往，熟悉这个家族，亲眼看见这个家族的衰败过程。他自己在牛津过了一阵无忧无虑，有时是荒唐胡闹的生活，后来去法国学画，成为一个有名的建筑画家。

马奇梅因夫妇长期分居和他们的生活丑闻，给下一代儿女身上打下了耻辱的印记。马奇梅因夫人是一个双重人格的人物。她一方面在表面上极为虔诚、笃信上帝，时刻表现她对宗教活动的热诚，并总设法使周围的人皈依天主教，而另一面她又过着荒淫糜烂的生活。马奇梅因侯爵的生活也极为奢侈。他在伦敦有豪华的府第，在郊区有极为高雅的大庄园——布赖兹赫德，在威尼斯还有漂亮的大厦，养着一个终身情妇卡拉。整个家族的浪费已经使他负债累累。这个家族外表的繁华豪富，也像《红楼梦》里的荣宁二府一样，“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侯爵道德败坏，为一般舆论所不齿。

塞巴斯蒂安是全书中主要人物之一。他的家庭，特别是他的母亲是他精神上的沉重负担。他的母亲以种种手段要他接受宗教的束缚，使他很痛苦，加以家庭中父母的丑闻，他以酒解愁，成了一个酗酒者。他为了逃避他的母亲，他的家庭，他周围的世界，带着酗酒的恶习，漂泊到北非突尼斯一个修道院，被收留下来当了一个下等守门人。他的一生是一个悲剧。他的悲剧是震撼人心的，反映了一个青年在病态的社会和病态的家庭中，精神压抑、空虚、迷惘到了十分惊人的程度！

朱莉娅年轻、美丽，对个人幸福有她自己的追求和向往。但是家庭的污点使她婚姻的选择机会受到很大限制，她错嫁雷克斯，幸福完全破灭。从美国回国途中，在大西洋的轮船上她与赖德重逢，在暴风雨中产生了热烈的爱情。他们在办理各自的离婚手续准备结婚的过程中，朱莉娅却由于父亲死亡带来的悲痛和自幼受了宗教关于“ 罪孽”的深刻影响，又违心地拒绝了同赖德的结合，使他们的爱情和婚姻的希望终于幻灭。

雷克斯·莫特拉姆是个政客、投机商，在政界和商界颇有名气。他追求朱莉娅并非出于真正的爱情，而是想要获得一大笔嫁妆，加大自己的政治资本。朱莉娅婚后才认识到他是一个“野蛮人”，又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为了得到朱莉娅，他用尽手段，还隐瞒了他已经结了婚的事实。这样一个人格卑下的骗子，后来在战争中当上了部长，成了有名的风云人物，这对英国社会无疑是一种揭露和讽刺。

西方有的批评家认为这部小说是“天主教的”长篇。作者在一九五九年写的序言中也说“长篇的主题——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但这种看法是不正确的，至少是不全面的。作者在小说篇名之后写着一个副标题：“查尔斯·赖德上尉神圣的和渎神的回忆。”这就清楚地表明了作者世界观中的矛盾，把握着这个特点，就能比较正确理解这部作品的性质。作者是一位天主教徒，所谓“天恩眷顾”，无非是要表白自己的信仰忠诚，以小说来颂扬上帝。然而在整个长篇中，通过赖德对天主教的态度，和他同马奇梅因一家对宗教问题进行的多次辩论可以看出，占上风的、理由比较充分的还是赖德所抱的无神论。作者对马奇梅因一家命运的描述，说明宗教和上帝并不能拯救这个衰败的家族；相反地，对这一家人的不幸和沉沦，宗教的影响却要负一定的责任。因此，作者的主观愿望虽然要宣传宗教，而他从现实生活出发，反映现实，倒使作品有了“批判现实”的性质。这就是作者世界观中矛盾的体现。作者为了宣传宗教，着重描写了马奇梅因侯爵（一个不信教的顽固老人）临终之时，接受宗教仪式的情景。但是即使在那些认为这部作品是天主教小说的评论者看来，这个情节也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对于朱莉娅由于宗教原因拒绝同赖德结合的描写，也不免令人惋惜，说明宗教影响导致悲剧，并不值得赞扬和肯定。书中写宗教思想多用暗喻，而写宗教毒害、贵族和资产阶级的腐败却是“ 直陈其事”。在西方颇有权威的多卷本《世界名著提要及评论》（美国麦吉尔（Ｍａｇｉｌｌ）主编，１９７６年出版）关于《旧地重游》一书的介绍中，标出此书性质是“社会批评”，我认为这种看法是合乎这个长篇的实际的。

作者用一场雪崩的景象结束了这部长篇，在《尾声》部分作者又以一种苍凉的心情对布赖兹赫德庄园进行了凭吊。人去园空，豪华富丽的庄园已经荒芜，用做军队营地，说明这个家族和庄园的昔日繁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作者唱着挽歌来怀旧，其中夹着低沉而模糊的祈祷的声音。这些描写也表现了作者精神的空虚和对人生的悲观态度。西方的评论家也不得不指出这部小说“有一种中世纪后期的气氛，半是禁欲主义的中世纪精神，半是对死亡的爱”，这种悲观主义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知识分子对社会前途丧失信心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很容易引向宗教去求出路。宗教因素在作者以后的作品中有所加强，在这部长篇中还不占主导地位。

在写作艺术上，这部长篇有它的特点。小说的内容在时间上包括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末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作品的结构是严整的，先是《序幕》，写中年军官赖德在一个偶然机会中重游布赖兹赫德庄园。最后是《尾声》，又回到《序幕》的场面——败落了的布赖兹赫德庄园，赖德见到了活着的这个家族历史的见证人老保姆霍金斯太太，从她口中知道了这个家族最后的几个人物（朱莉娅、科迪莉娅和布赖兹赫德）的去向。此时战争在远方进行，只留下庄园像一座“寂无人烟的城”。作者把主要部分（回忆）装进了《序幕》和《尾声》两幕之间的框架中，因而使作品显得结构很完整。这种“框架式”写法是这部作品的第一个艺术特点。第二是倒叙法。倒叙手法本来不自今日始。这在古希腊，荷马史诗第二部《奥德修纪》中，即把主人公海上十年漂流的经历用倒叙手法写出来。不过《旧地重游》的倒叙手法，不是抄袭古人而是用了现代电影艺术手法，给人以新鲜感觉。艺术特点之三，是作品的讽刺笔法。作品对一些人物和事的讽刺是尖锐而深刻的。比如对雷克斯和一伙政客胡乱议论政治的描写，通过老保姆的口说：“真没想到，我们招待的还是一帮子小天使呢！……朱莉娅也不喜欢他们，不过他们干得很漂亮，不是吗？”把一伙在战争中得势的政治投机家称为天使，不是极大的讽刺吗？又如赖德妻子西莉娅十分庸俗，她以结识名流为荣，结果把一个骗子待为上宾；还有，老侯爵临终前对死亡的恐惧等等，描写都非常生动、深刻，给人以难忘的印象。这部作品的艺术手法之四，是它的抒情性。在故事进行到一定阶段，在已有铺垫的基础上出现了抒情的段落，长短不一，或与故事密切相连，或生发出去，直抒胸臆，有时达到了诗的高度。作者艺术手法之五是他对人物的深刻心理描写。这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司汤达在《红与黑》中的心理描写有相似的地方。《旧地重游》中朱莉娅关于她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的思想活动，和《红与黑》中司汤达描写的玛特尔小姐的心理活动就很相似。

《旧地重游》一书出版后，受到广泛的欢迎，重版印行达十四次，作者获得很高的声誉。一九七七年英国一家电视公司把这部小说拍摄成电视连续剧共十二集，长达十二个半小时，从一九八○年开始放映，轰动了大西洋两岸的英国和美国，小说又重印数次，成为最畅销的文艺作品。这部电视剧之所以如此轰动，反映了英国观众和读者的“怀旧”情绪，通过回忆永不复返的“大英帝国”的“黄金时代”，暂时忘却二次大战后资本主义世界现实的苦恼。我们中国读者的思想感情不同于今日西方世界的人们，对于西方社会“败落”的一面，我们的头脑是清醒的。旧的应当死亡，新的事物要在废墟上兴起，这是生活的规律。中国读者从这部小说中可以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英国的现实生活，可以了解一部分知识分子的思想感情，获得一些感性的知识，也可以在艺术方面从中得到借鉴。

作者伊夫林·沃于一九○三年生于伦敦。青年时代在牛津攻读历史。他热爱艺术，曾在伦敦的一个艺术学校学过绘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先后在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和骑兵禁卫军中任军官。他于一九二八年和伊夫琳·加德纳结婚，后因她另有新欢，而于一九三○年离婚。第一个妻子对他的不忠对他打击很大，促使他于一九三○年皈依罗马天主教。一九三七年他和第二个妻子劳娜·赫伯特结婚。《旧地重游》的扉页上有献词：“献给劳娜”。此劳娜即他的第二个妻子。在《旧地重游》的《序幕》中，作者曾把对婚姻的幻灭来比喻赖德对战争热情的消失。这种比喻很特别，有点勉强，但曲折地反映了作者曾经有过的心情。他曾去欧洲各国、非洲和中美洲游历。作品中有关塞巴斯蒂安在非洲的生活、赖德去中美洲写生等描写，也反映了作者自己的经历。

伊夫林·沃的写作生涯开始于写作讽刺小说《衰弱与瓦解》（１９２８）和《邪恶的肉体》（１９３０）。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他的作品的性质，调子变得严肃，人物描绘变得丰满，但带有天主教思想内容。大战期间写作了第一部这样的作品《旧地重游》（１９４５）。此书从一九四五年初版后，于一九六○年出版了修订本，作了较大的修改，并由作者在书前冠以一篇《再版序言》。这个中译本是根据一九八○年的修订本译出的。在原书的版权页上，有两行由作者署名的话：“我不是我，你不是他或她，他们也不是他们。”看来作者要把故事叙述人和自己分开，希望起到“隔离”的效果。但是西方的评论家在这部长篇里仍然能看出它的自传性。一九六一年他完成了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三部曲的写作。这三部曲经过修订，又以总题名《荣誉之剑》（１９６５）出版。他战后写的讽刺小说有《亲爱的人》（１９４８），讽刺揭露在美国金钱的力量无处不在，连死一个人也成了一件可供赚钱的事情。作者还写过旅行赤道几内亚、巴西、埃塞俄比亚和墨西哥等地的游记。他写过两本传记，一本是十九世纪一个英国诗人和画家的传记：《但丁·罗塞蒂的生平和作品》（１９２８），另一本是十六世纪一个天主教殉教者的传记，名《埃德蒙·肯皮恩传》（１９３５）。他于死前两年写了一本自传，名为《一点学问》（１９６４）。一九六六年，他在伦敦逝世。

本书中译初稿完成后，曾由谢素台同志对全书作了仔细的校订，在此深表谢忱！

原作者再版序言

这部长篇小说，在这里做了多处小小的增补和一些重要删节而重版。它使我失去了我一度在同时代人中享有的重视，并把我引进一个收到大批书迷来信和受到报刊摄影记者包围的陌生世界。长篇的主题——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也许可能太大了，但是我并不为此而感到抱歉。我对小说的表现形式不大满意，它的更突出的缺点可以归咎于写作它时作者所处的环境。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我因跳降落伞而负了轻伤，这使我很幸运地有一段离伍休息的机会。好心的指挥官延长了我的假期，让我休息到一九四四年六月我完成这部长篇的时候。我的写作热情让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也可能是由于我急于要重返战场。那是一个暂时匮乏和灾难迫在眉睫的凄凉时代——是黄豆和基本英语的时代——因此这部书里就充满了对酒食的贪馋，对往日繁华的向往以及对于修辞和华丽辞藻的爱好。但现在我口福已满，对于那些东西就感到不喜欢了。我已经修改了许多较粗俗的段落，但是没有完全删掉，因为它们是这部作品的主要部分。

关于朱莉娅对罪孽深重的感情爆发和马奇梅因临终独白的处理，我心里是犹豫不决的。当然，这些段落决不打算记录实际上说的话。这些段落属于另外一种不同的写作方法，比如说，不同于查尔斯和他父亲之间早期的几个场面。我现在不愿意把这种描述的方法引用到一本在别的方面以逼真为目的的长篇小说中。但是我在这部作品中保留了近似原来形式的情节，因为就像法国勃艮第（这个拼法在好多版中都印错了）的葡萄酒和月光一样，这几段是写作时主要的心情；也因为许多读者都喜欢那几段，虽然这不是首先要考虑的大事。

在一九四四年春天，不可能预见到人们对英国乡村住宅有现在这种热衷崇拜。那时候，人们似乎觉得那些是我们民族的主要艺术成就的古老宅邸注定了要像十六世纪的寺院一样颓废衰败。所以，我怀着热烈的诚意，多少有些夸张了。布赖兹赫德庄园今日向游人开放，它的宝物由专家重新安排好，那里的优美织品保存得比马奇梅因勋爵保存的还好。而英国贵族保存了它的特性，保存到当时看来办不到的地步。胡珀的进步已经在几点上展示出来了。因此，这本书的大部分乃是对一个空棺材作的一首颂歌。但是，除非把这部书完全毁掉才能使之合乎现在情况。这部书是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念品呈献给年轻一代的读者的，而不是像表面上所描写的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风光。

伊·沃

一九五九年，于库姆－弗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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