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译本试读

2010-08-12 17:07:33   来自: 无机客 (银川)
  §內文1
在銀河系西端旋臂毫不時髦的老土地段,一個不為人知的蠻荒邊緣角落,有顆乏善可陳的黃色小恆星。

離這恆星約略九千八百萬英哩之外,有個全然無關緊要的藍綠色小行星繞著它運行。那上面演化自猿的生命型態原始得驚人,竟然還認為電子錶是個頗酷的點子呢。

這行星有個難題──或許該說曾經有個難題──那就是:活在這裡的絕大部分人絕大部分時間都很不快樂。本難題有過不少解決方案,但多半都跟綠色小紙片的動向脫不了干係,這古怪得很,因為總而觀之不快樂的並非綠色小紙片啊。

因此這個難題持續存在;許多人心懷惡意,大多數人悲慘苦惱,連有電子錶的人也一樣。

不少人越來越主張當初從樹上下來根本就大錯特錯。還有人說連上樹都是敗筆,根本就不該離開海洋的。

於是乎在某個星期四,距離有個傢伙因為說換換口味對別人友善應該挺不錯而被釘在樹上將近兩千年之後,一個獨自坐在瑞克曼斯沃一家小咖啡館的女孩倏地頓悟長久以來到底是哪兒出了差錯,而她終於了解要如何使世界成為一個幸福快樂的好地方。這次絕對沒問題,絕對行得通,而且不必有任何人給釘在任何玩意兒上。

然而悲哀的是,在她能打電話告訴別人之前,就發生了一場可怕且愚蠢的大災難,這個辦法就永遠喪失了。

這不是她的故事。

但這是那場可怕且愚蠢的大災難及其部分後果的故事。

這同時也是一本書的故事,一本叫做《銀河便車指南》的書──不是地球上的書,從來沒在地球出版過,而且直到那場可怕的大禍發生前,從沒任何地球人見過甚至聽說過。

即便如此,這仍是一本極為出色的書。

事實上,這可能是小熊座偉大的出版企業集團所推出過最最出色的書──這些出版集團也沒任何地球人聽說過。

這不只是本極為出色的書,同時也是超級暢銷書──比《天體家居照護大全》更受歡迎,比《無重力下可做的另外五十三件事》更好賣,也比烏龍‧柯路非的「哲學大驚奇三部曲」:《神在哪凸了槌》、《更多神的偉大錯誤》、以及《這個叫神的傢伙到底是誰啊?》更具爭議性。

在銀河東外緣許多較為悠閒從容的文明中,《銀河便車指南》已經取代了偉大的《大銀河百科全書》,成為所有知識和智慧的標準寶庫;雖然它有不少疏漏的地方和許多謬誤(或至少是極不正確)的資訊,卻仍在兩處要點上勝過那陳舊且乏味的大百科。

第一,它稍稍便宜一點點;第二,它的封面上有兩個友善的大字:別慌。

然而這個可怕且愚蠢的星期四、其非比尋常的後果、以及那些後果為何跟這本出色的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的故事,開頭卻非常簡單。

一切都從一棟房子開始。

第一章

這棟房子位於村落邊緣的緩坡上。附近沒有別的房屋,周圍是一片廣闊的英格蘭西部農地。房子毫無出奇之處──屋齡約三十年,低矮、四方、磚造,正面四個窗戶的大小和比例多多少少剛好讓人看著難受。

這棟房子只對唯一一個人有點特殊的意義,那就是亞瑟‧丹特,而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剛好住在這裡而已。自從他由於倫敦讓他緊張易怒而遷居之後,已經在這裡住了大約三年。他也年約三十,高大黑髮,從未真的能跟自己和平共處。他以前最感煩惱的就是別人總是問他為何看起來這麼煩惱。他在當地廣播電台上班,一向都告訴朋友這份工作比他們想像中有趣得多了。的確也是──他的朋友大多都從事廣告業。

星期三晚上下了大雨,路面潮濕泥濘,但星期四早晨陽光明亮清澈,最後一次照耀在亞瑟‧丹特的房子上。

亞瑟‧丹特還沒充分意識到本地的政務委員會打算把他的房子拆了來建一條輔助道路。

星期四早上八點亞瑟‧丹特覺得不太舒服。他昏昏沉沉地醒來,起床,昏沉地在房間裡踱步,打開一扇窗,看見一台推土機,找到拖鞋,拖著腳到浴室去盥洗。

牙膏在牙刷上──好。刷。

刮鬍子的小鏡──朝著天花板。他調整鏡子。有一瞬間鏡子映出了浴室窗外第二台推土機。調整好了之後,鏡子映出亞瑟‧丹特的鬍碴。他把鬍子刮乾淨,洗臉,擦乾,拖著腳到廚房去找些能放進嘴裡的好東西。

電壺,插頭,冰箱,牛奶,咖啡。呵欠。

推土機這個辭在他腦中徘徊,試圖找到某種關聯。

廚房窗外的推土機是頗大的一台。

他瞪著它。

「黃色。」他想道,拖著腳回臥室去換衣服。

經過浴室的時候他停下來喝了一大杯水,接著又一杯。他開始懷疑自己宿醉。為何宿醉?前一天晚上喝了酒嗎?他懷疑自己八成喝了。瞥見刮鬍鏡中一道閃光。「黃色。」他想道,繼續拖著腳朝臥室前進。

他站著思考。酒館,他想著。喔老天,酒館。他模糊地記得自己在生氣,為了某件似乎很重要的事情生氣。他在跟別人講這件事,他懷疑自己跟別人說個不停;最清晰的回憶就是別人臉上呆滯的表情。這事跟一條他剛剛才聽說的輔助道路有關。這條路已經計畫好幾個月了,只不過似乎沒人知道。荒謬至極。他牛飲一口水。當時他決定船到橋頭自然直,沒人想要輔助道路,委員會根本沒立場。事情自然有辦法解決。

雖然如此,老天,這可讓他宿醉得厲害。他望著衣櫥鏡子中的自己。伸出舌頭。「黃色。」他想道,黃色這個辭在他腦中徘徊,試圖找到某種關聯。

十五秒後他衝到屋外躺在正朝他家前院小徑前進的黃色大推土機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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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2 17:08:09 无机客

  普索先生,正如俗話所說,只是個凡人。換言之他是個從猿演化來的碳基兩足生命型態。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四十歲,肥胖邋遢,在政務委員會上班。有趣的是,雖然他自己不知道,但他也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然而在經過代代相傳和種族融合之後,他的基因已經混雜得一塌糊塗,看不出蒙古特色。普索先生顯赫的血統留下的唯一痕跡,就只有顯著突出的肚子和對小毛皮帽的偏愛了。
  
  他絕對不是偉大的戰士;事實上他是個緊張焦慮的人。今天他特別緊張焦慮,因為工作出了嚴重的差錯,他得在本日結束前把亞瑟‧丹特的房子處理掉。
  
  「講講理,丹特先生,」他說:「你知道你贏不了的。你不能永遠躺在推土機前面。」他試圖露出目光如炬的樣子,但眼睛就是不肯從命。
  
  亞瑟躺在泥巴裡對他嘶吼。
  
  「走著瞧,」他說:「我們看看誰先生鏽。」
  
  「你恐怕必須接受事實,」普索先生說,用手轉動頭上的毛皮帽;「這條輔助道路非建不可,而且就要開始建了!」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亞瑟說:「為何非建不可?」
  
  普索先生對著他微微搖動手指,然後停下來縮回手。
  
  「你說為何非建不可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是一條輔助道路。輔助道路本來就非建不可。」
  
  輔助道路是一種設計,可以讓某些人非常快速地從甲地衝到乙地,在此同時其他人則非常快速地從乙地衝到甲地。而住在丙地的人由於剛好位於中間,常常會想知道甲地到底有多棒以至於乙地有那麼多人都巴巴兒地要趕去;而乙地到底有多棒以至於甲地有那麼多人都巴巴兒地要趕去。他們常常希望這些人能一次下定決心,決定他們到底該天殺地要去哪就好了。
  
  普索先生想到丁地去。丁地並不是某個特定的地方,只是離甲、乙、丙地都非常遠的任一地的代稱。他可以在丁地有間不錯的小屋,門上懸著斧頭;然後到戊地,也就是離丁地最近的酒館悠閒地過一陣子。他老婆自然想要攀緣薔薇,但他想要斧頭。也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喜歡斧頭。他在推土機駕駛嘲弄的笑容下漲得滿臉通紅。
  
  他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但無論換到哪一腳都不舒服。顯然有人無能得驚人,他對神祈求那人不是自己。
  
  普索先生說:「你知道你絕對有權利在合適的時機提出任何建議或抗議的。」
  
  「合適的時機?」亞瑟咆哮。「合適的時機?昨天有個工人到我家來,我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我問他是不是來洗窗戶的,他說不是,他是來拆房子的。當然他沒開門見山地告訴我。才沒有呢。他先擦了幾扇窗子,跟我收了五鎊,然後才告訴我。」
  
  「但是丹特先生,過去九個月來藍圖都在本地計畫室展示啊。」
  
  「喔,沒錯,我一聽說就立刻去看了,昨天下午去的。你們沒刻意費力吸引大家注意,是吧?我是說,像是真的告訴誰之類的。」
  
  「但是藍圖是公開展示的……」
  
  「公開展示?我得到地下室去才找得到。」
  
  「展示室在那裡。」
  
  「還得用手電筒。」
  
  「啊,好吧,燈八成壞了。」
  
  「樓梯也是。」
  
  「但是你還是找到通告了,不是嗎?」
  
  「是,」亞瑟說:「我是找到了。通告展示在上鎖的檔案櫃底層,檔案櫃塞在廢棄的廁所裡,廁所門上貼著『小心惡豹』的標誌。」
  
  頭上飄過一片雲。雲在用手肘從冷泥裡撐起身體的亞瑟‧丹特身上投下陰影。雲在亞瑟‧丹特的房子上投下陰影。普索先生對著雲皺眉頭。
  
  「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房子。」他說。
  
  「真抱歉,我剛好喜歡。」
  
  「你會喜歡輔助道路的。」
  
  「喔,閉嘴,」亞瑟‧丹特說。「閉嘴滾開,把他媽的輔助道路帶走。你根本沒立場,你自己也知道。」
  
  普索先生的嘴開闔了好幾次,有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充滿了無法解釋但非常誘人的景象:亞瑟‧丹特的房子火光熊熊,而亞瑟本人則尖叫著逃離燃燒的廢墟,背上插著至少三把沉重的長矛。普索先生常常被這樣的幻覺困擾,這使他非常緊張。他結巴了一會兒,然後振作起來。
  
  「丹特先生。」他說。
  
  「喂?什麼?」亞瑟說。
  
  「一些實際資訊。你知道如果我讓推土機壓過你,推土機會有多少損傷嗎?」
  
  「多少?」亞瑟說。
  
  「完全沒有。」普索先生說,緊張地快速閃開,一面想知道自家腦袋裡為何塞滿了成千騎在馬上對他吼叫的毛毛人。
  
  猿類後裔亞瑟‧丹特屬一屬二的好友其實不是猿類後裔,更非如其自稱來自吉爾佛德,而是出身於參宿四附近的小星球。亞瑟‧丹特對此的疑心剛好也是「完全沒有」,真是奇特的巧合。
  
  亞瑟‧丹特作夢也沒有想到要懷疑這一點。
  
  他這個朋友在大約十五個地球年以前來到這裡,非常努力地融入地球社會──我們得承認他挺成功。比方說,這十五年來他都假裝成失業的演員,很可信吧。
  
  然而他不小心出過一次差錯,因為之前的研究不夠用心的緣故。他根據蒐集的資料選了福特‧派法特這個福特房車的名字,他以為這夠不起眼。
  
  他並不特別高大,五官醒目但不特別英俊。硬直的頭髮呈淡赤黃色,從太陽穴往後梳。他的皮膚似乎也從鼻子往後拉。他有點非常輕微的怪異之處,但很難說到底是什麼。或許是當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眨眼的次數好像不夠頻繁,使得你的眼睛過不了多久就不自覺地替他分泌起淚液來了。又或許是他笑起來嘴好像咧得太大,讓人不知所措,以為他要撲上來咬人的脖子。
  
  他在地球上交到的大部分朋友都覺得他是個怪胎,但卻對人畜無害──覺得他是個不受拘束的酒囊飯袋,有些怪怪的嗜好。比方說,他常常不經邀請就闖入大學的派對,喝得爛醉如泥後開始取笑他找得到的任何天體物理學家,直到被人趕出去為止。
  
  有時候他會陷入古怪恍神的情緒,像著了魔似地呆瞪著天空,等到有人問他在幹什麼,他就會突然內疚地回過神來,鬆一口氣露齒而笑。
  
  「喔,只是在找飛碟而已。」他這麼說笑,大家都會笑起來,問他在找哪種飛碟。
  
  「綠色的那種!」他會邪邪地露齒道,狂笑好一陣子以後突然衝向最近的酒館,請所有人都喝一杯。
  
  像這樣的晚上最後通常都很糟糕。福特會喝威士忌喝到昏頭,跟某個女孩窩在角落裡,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告訴她飛碟的顏色其實沒那麼要緊。
  
  在此之後,他會半癱瘓似地在深夜的街上踉蹌前進,常常問路過的警察是否知道去參宿四的路。警察通常都這樣回答他:「先生,你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正在努力啊,寶貝,我正在努力啊。」福特也總是這樣回答。
  
  事實上在他失神地瞪著天空時,找的是隨便任何一種飛碟。他之所以說綠色,是因為綠色是參宿四貿易勘查船上傳統太空制服的顏色。
  
  福特‧派法特急切地希望無論哪一種飛碟都行,只要快點到地球來就好,因為在任何地方困個十五年都夠久了,特別是像地球這樣無聊到爆的地方。
  
  福特希望飛碟快點來地球,因為他知道如何攔下飛碟搭便車。他知道如何一天花不到三十亞爾泰利亞幣就能盡賞宇宙奇景。
  
  事實上,福特‧派法特是漫遊研究員,受僱於那本極為出色的書:《銀河便車指南》。

2010-08-12 17:08:41 无机客

  人類的適應力極強。到了午餐時刻,亞瑟屋子周圍的生態已經安頓下來,步上常軌。大家都公認亞瑟的角色就是要躺在泥地裡嘶吼,不時要求要看他的律師、他的母親或一本好書;普索先生公認的角色則是應付亞瑟,不時使出新花招像是「公益至上」演說,或是「社會進步」演說,「他們以前也拆過我的房子你知道嗎」演說,「不要戀舊」演說,以及其他不及備載的勸誘和威嚇等等;而推土機駕駛公認的角色則是坐著喝咖啡,討論工會規章,看看是否有辦法從眼前的狀況中獲利。
  
  地球緩慢地照常軌運行著。 太陽開始把亞瑟身下的泥地曬乾。 他上方再度出現陰影。
  
  「哈囉,亞瑟。」陰影說。 亞瑟在陽光下瞇著眼望去,驚訝地看見福特‧派法特俯瞰著他。
  
  「福特!哈囉,你好嗎?」
  
  「好得很。」福特說。「嗯,你在忙嗎?」
  
  「我在忙嗎?」亞瑟叫道。「我只不過得躺在這些推土機前面,要不然他們就要把我的房子拆了。除此之外……我並不特別忙。怎樣?」
  
  參宿四沒有諷刺的說話方式,因此福特‧派法特除非特別專注,否則常常會不過意來。他說:「那好,我們可以去哪兒聊聊嗎?」
  
  「什麼?」亞瑟‧丹特說。
  
  有幾秒鐘福特似乎無視於他的存在,動也不動地盯著天空,像是打算讓自己被車子輾過的兔子一樣。然後他突然在亞瑟身邊蹲下。
  
  「我們得談談。」他急切地說。
  
  「好啊,」亞瑟說:「談吧。」
  
  「還得喝一杯。」福特說。「我們邊談邊喝一杯,這非常重要。我們現在就去村裡的酒館。」 他再度望向天空,緊張且期待。
  
  「聽著,你搞不懂啊?」亞瑟吼叫。他指著普索。「那傢伙打算拆了我的房子!」
  
  福特困惑地望著他。
  
  「那他可以趁你走開的時候拆啊,不是嗎?」他問。
  
  「但是我不想讓他拆!」
  
  「喔。」
  
  「喂,福特,你到底是怎麼了?」亞瑟說。
  
  「沒事,完全沒事。聽我說──我得告訴你一件你這輩子聽過最重要的事,我現在就得告訴你,而且得在馬和馬伕酒館的吧檯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你會需要一杯非常夠力的酒。」
  
  福特瞪著亞瑟,亞瑟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意志開始動搖。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一種拚酒遊戲的緣故,那是福特以前在獵戶座貝塔星系採礦帶的超空間港口學會的。
  
  這種遊戲跟地球的比腕力有點像,玩法是這樣的: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坐,面前各有一個杯子。
  
  他們中間放著一瓶詹克斯烈酒(這種酒因古老的獵戶座採礦歌而不朽:「喔,別再給我那老詹克斯烈酒/別,你別再給我那老詹克斯烈酒/因為我的腦袋會混亂,我的舌頭會說謊,我的眼睛會乾涸,我可能會死翹翹/你別再給我倒那邪惡的老詹克斯烈酒」)。
  
  接著兩個人各自專注在酒瓶上,試圖讓瓶子傾倒,把酒倒進對手的杯子裡,而對手就必須喝下去。 然後瓶子再度裝滿酒,遊戲再度開始。反覆進行。
  
  你一旦開始輸,就八成會繼續輸下去,因為詹克斯烈酒的作用之一就是抑制心靈傳動力。
  
  一等到喝掉事先決定的分量,輸家就必須受罰,而處罰通常都屬於猥褻的生理性質。
  
  福特‧派法特通常都故意輸。 福特瞪著亞瑟,後者開始以為自己果然還是想去馬和馬伕酒館。
  
  「那我的房子怎麼辦……?」他哀怨地說。
  
  福特望向普索先生,突然心生惡計。
  
  「他想拆你的房子?」
  
  「對,他想建……」
  
  「因為你躺在他的推土機前面所以他不能拆?」
  
  「對,而且……」
  
  「我相信咱們可以達成某種協議。」福特說。「不好意思!」他叫道。
  
  普索先生(他正在跟推土機駕駛的代表爭論亞瑟‧丹特是否構成心理健康威脅,如果是的話,那他們能獲得多少賠償。)轉過頭。看見亞瑟有了伴使他吃了一驚,稍稍戒備起來。
  
  「是,怎麼了?」他叫道。「丹特先生願意講理了嗎?」
  
  「我們可不可以暫時先假設他不願意?」福特回叫。
  
  「那又如何?」普索先生嘆氣。
  
  「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假設,」福特說:「他會整天都待在這裡?」
  
  「所以呢?」
  
  「所以你們所有人都會在這裡耗一整天無所事事?」
  
  「很可能,很可能……」
  
  「既然你們已經有這種覺悟,那就不需要他真的一直躺在這裡了吧?」
  
  「什麼?」
  
  「你們不需要,」福特耐心地說:「他躺在這裡。」
  
  普索先生考慮這一點。
  
  「這個嘛,的確似乎不……」他說:「並不真的需要……」
  
  普索很擔心。他覺得似乎有人在胡扯。
  
  福特說:「所以如果你可以肯定他會在這裡,那我就可以和他開溜到酒館去混半小時。聽起來如何?」
  
  普索先生認為聽起來瘋狂至極。
  
  「這聽起來很合理……」他以安撫的語調說,一面懷疑自己是要安撫誰。
  
  「如果待會兒你也想開個小差,」福特說:「我們也可以罩你。」
  
  「感激不盡,」普索先生說,他已經不知道要如何應對了,「非常感謝你,那真是太好了……」他皺起眉頭,然後微笑,然後試圖兩者並行卻失敗,抓住毛皮帽的邊緣,在頭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轉動。他只能假設自己剛剛贏了。
  
  「所以,」福特‧派法特繼續說:「如果你能過來這裡躺下……」
  
  「什麼?」普索先生說。
  
  「啊,對不起,」福特說:「可能是我沒說清楚。總得有人躺在推土機前面吧?要不然推土機就可以推倒丹特先生的房子了,不是嗎?」
  
  「什麼?」普索先生再次說。
  
  「很簡單,」福特說:「我的客戶丹特先生說,除非你過來取代他,否則他不會停止躺在泥地裡。」
  
  「你在說什麼?」亞瑟說,但福特踢他要他閉嘴。
  
  「你要我,」普索先生對自己解釋這新的主意,「過去躺在那裡……」
  
  「對。」
  
  「躺在推土機前面?」
  
  「對。」
  
  「代替丹特先生。」
  
  「對。」
  
  「躺在泥地裡。」
  
  「正如你所說,躺在泥地裡。」
  
  普索先生一發覺其實自己根本徹底輸了,就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這才像他熟悉的世界。他嘆了一口氣。
  
  「而你則要帶丹特先生去酒館作為回報?」
  
  「一點沒錯,」福特說:「正是如此。」
  
  普索先生緊張地前進幾步,又停了下來。 「你保證?」
  
  「我保證。」福特說。他轉向亞瑟。
  
  「好了,」他對他說:「起來讓這位先生躺下。」
  
  亞瑟站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
  
  福特對普索招手,後者哀怨彆扭地坐在泥地裡。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是某種夢境,而他有時懷疑這夢到底是誰的,作夢的人是否在享受這夢。泥巴包圍了他的屁股和手臂,滲入他鞋子裡。
  
  福特嚴竣地望著他。
  
  「不可以趁亞瑟先生不在時拆了他的房子,知道嗎?」
  
  「這個念頭,」普索先生怒道:「根本還沒開始考慮是否可能出現在我腦袋裡呢。」他說著躺下去。
  
  他看見推土機駕駛的工會代表走近,便讓頭往後陷入泥中,閉上眼睛。他試著在腦中辨證目前自己並不構成某種心理健康威脅。但他對這點完全不確定──他的腦海中似乎充滿了噪音、馬匹、煙霧和血腥味。每次他覺得難過或是被耍的時候就會這樣,而他從來沒法對自己解釋這是為什麼。在我們完全一無所知的高超次元裡,偉大的成吉思汗發出憤怒的咆哮,但普索先生只微微發抖,囁囁嚅嚅。他開始覺得眼瞼後面湧出了刺痛的小水珠。官僚的爛攤子、躺在泥地裡的憤怒民眾、無法辨識的陌生人無理的羞辱、以及一群身分不明的騎馬戰士在他腦中嘲笑他──真是不得了的一天。
  
  不得了的一天。福特‧派法特知道亞瑟的房子是否被拆根本不值一個屁。
  
  亞瑟仍舊非常憂慮。
  
  「我們能相信他嗎?」他說。
  
  「我個人相信他可以撐到世界末日。」福特說。
  
  「是喔。」亞瑟說。「那是多久?」
  
  「大概十二分鐘以後。」福特說。「來吧,我得喝一杯。」

2010-08-12 17:44:28 半发野

  为什么台湾人说话行文总是更斯文更有韵味?

2010-08-12 17:50:41 ((读)纯粹理性批判 66%)

  行文不错,不过风格不够欠……这货不是憨豆,这货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精装版诗集什么的……

2010-08-12 20:59:03 树梢~光速

  不少人越來越主張當初從樹上下來根本就大錯特錯。還有人說連上樹都是敗筆,根本就不該離開海洋的。
  
  从这之后就没继续看了,风格太不合了...败笔这个词都出来了

2010-09-23 21:23:03 头疼星人 (振奋!)

  文风好可爱啊。。。很像轻小说了,但似乎不合原文的那种唠叨(时而猥琐的)大叔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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