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作品 唐人故事 似水柔情

我和大许都爱她，可是我们都不想剥夺了她给别人的一份爱，因为她似乎同样地喜欢我们两个人。

她本能地憎恶任何虚伪，赞美光明，在我们困惑的地方，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出什么是对的。

坐了一会，她躺在沙滩上，两眼看着天空，说：“天多蓝啊。我有事觉得它莫名其妙。我觉得，我是从那里来的，将来还要消失在那里。”她有点伤感。我们也伤感起来。我们想到，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消失在自然的怀抱里，那个时候我们注定要失去小红了。还有，也许我们也会消失在自然的怀抱里，那个时候我们注定要失去小红了。还有，也许我们注定永远在这里生活了。哎，这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她悄悄地坐起来说：“不管到哪里，我只要做一个好人，只要能够做好事，只要我能爱别人并且被别人爱，我就满足了。大许，小王，你们都喜欢我么？” 我们都说：“喜欢”。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斜射的夕阳把她飘扬的头发，把她的脸、把她的睫毛、把她美丽的胸和修长的身体都镀了一层金。她很美地笑了，她说：“我喜欢你们。我爱你们。”我们静了一会，她忽然高兴的笑了：“好啦，我教你们唱一支歌吧。一个好歌，古老的苏格兰名族民歌。”

我半躺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我突然觉得有一重束缚打开了：天空的蓝色，还有上面的游云，都滔滔不绝地流进我的胸怀……我开始倾诉：我爱广阔的天地，爱像光明一样的小红，还爱着人类美好的感情，还爱我们三个人的友谊。我要生活下去，将来我要把我们的生活告诉别人。我心里在说：我喜欢今天，但愿今天别过去。

她说:"你们两个好像互相牵制呢。不管谁跟我好都要回头看看另一个跟上来没有。是不是怕我会跟谁特别好，疏远另一个呢？" 我辩白：“没有。”其实是有这么回事的。 她一本正经的说：“你们别这样了。我不会喜欢这一个就忘了另一个的。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你们都来爱我吧，我要人爱。” 我也很高兴。她又说：“将来咱们都不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也像应声虫一样的说：“不结婚，永远在一起。”

我那时是二十一岁，大许和我同岁，小红才二十岁。人可以在那么年轻时就那么美，那么成熟，那么可爱。她常说她喜欢一切好人。她还说她根本分不清友谊和爱的界限在哪里。她给我们的是友爱：那么纯洁、那么热烈的友爱。她和我们那么好，根本就不避讳她是女的、我们是男的。我们对她也没有过别的什么念头。可是她给我们的还不止这些。我回想起来，她绝对温存，绝对可爱，生机勃勃，全无畏惧而且自信。我从她身上感到一种永存的精神，超过一切平庸生活里的一切。

你不管叫别人做什么事，不光是为了他好，还要让他乐意。这是爱的艺术。要让人做起事情来心里开心，只有让人家快乐才是爱人家，知道吗？

小红不住地说起我的细节，我是怎么笑的，她说我有一种笑很有趣：先是要生气，嘴角往下一聋拉，然后慢慢地笑起来。她还说我有一种阴沉的气质，又有一种浪漫的气质，结合起来可好了，她特别喜欢。她说我可以做个艺术家。

我看了这些话发出一声长嚎，双手乱抓了一阵。我感到脑后一阵冰凉。我做了很久，天黑下来，又亮起来。我机械地去吃饭，又机械地去干活，机械地回家来。我很孤独，真正的哀痛被我封闭起来了，我什么也不想。直到有一天下午大许推开我们的屋门，把夕阳和他长长的身影投进来。 我站起来，我看见大许的头发白了不少，他黑色的头发上好像罩了一层白霜。我扑过去拥抱他。一个阀门打开了，一切都涌上来了。我们大哭，然后我们并排坐下来哭泣，小声的哭泣。大许挂着黑纱，他瘦了。他站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黑漆的小盒子放在我的床上。我用眼光问他，他艰难地说：“小红留下遗言，她把骨灰分留给家里和我们。这就是她。” 我感到颈后好像挨了重重一击。我跪倒下来，用痉挛的手指抓住盒子，抚摸盒子。我在哭吗？没有声也没有泪，只有无穷的惨痛从粗重的喘气里呼出来，无穷无尽。 后来我和大许在一起过了两年，就分开了。我们把小红最后几封信分了。他要走了小红的遗骨，把她的箱子和衣物留给我。我们把小红留下的书分开，一人拿走一半，然后收拾好行装，反锁上房门。我们离开那里，走向新的生活。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太阳初升时，忽然有十万只金喇叭齐鸣。阳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在暗蓝色的天空飞过。在黑暗尚未褪去的海面上燃烧着十万支蜡烛。我听见天地之间钟声响了，然后十万支金喇叭又一次齐鸣。我忽然泪下如雨，但是我心底在欢歌。有一柄有弹性的长剑从我胸中穿过，带来了剧痛似的巨大快感。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刻，我站在那一个门坎上，从此我将和永恒连结在一起。……因为确确实实地知道我已经胜利，所以那些燃烧着的字句就在我眼前出现，在我耳中轰鸣。这是一首胜利之歌，音韵铿锵，有如一支乐曲。我摸着水湿过的衣袋，找到了人家送我划玻璃的那片硬质合金。于是我拥有力的笔迹把我的诗刻在石壁上，这是我的胜利纪念碑。在这孤零零的石岛上到处是风化石，只有这一片坚硬而光滑的石壁。我用我的诗把它刻满，又把字迹加深，为了使它在这人迹罕到的地方永久存在。

在我小的时候，常有一种冰凉的恐怖使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久久地凝视着黑夜。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死。到我死时，一切感觉都会停止，我会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我害怕毫无感觉，宁愿有一种感觉会永久存在。哪怕它是疼。

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我开始苦苦思索。我知道雨中和永恒是无限的，而我自己和一切人一样都是有限的。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对比，老想把它否定掉。于是我开始去思考是否有一种比人和人类都更伟大的意义。想明白了从人的角度看来这种意义是不存在的以后，我面前就出现了一篇寂寞的大海。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些死前的游戏……

在冥想之中长大了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是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也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己也能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于是我开始存下来一点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寂寞的命运。

开始时候像初恋一样神秘，我想避开被人来试试自己。午夜时分，我从床上溜下来，听着别人的鼻息，悄悄走到窗前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坐着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写下来是什么样的。在月光下，我用自来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写出的字句幼稚地可怕。我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把镜子涂成暗蓝色，把手指和手掌全部涂成蓝色才罢手，回到床上，我哭了。这好像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我听到了金喇叭的声音。在这个荒岛上，我写出了一生中第一首从源泉中涌出来的诗，我把它刻在了石头上。 在我的四周都是海，闪着金光，然后闪着银光，天空从浅红变作天蓝。海面上看不见一条船。在这个小岛顶上有一座玩具一样的龙王庙。也许人们不会来救我，我还要回到海里，试着自己游回岸去，但是我并不害怕。我不觉得饿，还可以支撑很久。我既可以等待，也可以游泳。现在我愿意等待。于是我叉手于胸前站在小岛顶上。我感到自豪，因为我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我毫不怀疑胜利是会接踵而至的。我能够战胜命运，把自己随心所欲地改变，所以我是英雄。我做到了第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接着做下去。我喜欢我的诗，因为我知道它是真正美好的，它身上有无可争辩的光辉。我也喜欢我自己造出的我自己，我对他满意了。

她哭着拥抱我，说在海上找了我一夜。人们都相信我已经淹死了，但是她不相信我会死。我把她引到那块石头前，让她看我写的诗。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向我要那片硬质合金，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是我不让她刻。我不需要刻上我的名字。名字对我无关紧要。我不希望人们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的胜利是属于我的。

我总希望有什么善神会在我不看的时候把它变成一个好的，但是没有一次成功。现在那只猫也和我小时候一样的愚蠢。它那颗白色的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摇动着。正是痛苦叫它无师自通地相信了上帝。

我想这只猫的世界一定只包括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万丈深渊而两端是万丈悬崖，还有原来是眼睛的地方盯着两把火红的钢钎。

我觉得天昏地暗，世界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迸开了，正在不停地流血。

我又想起明朝的时候，人们把犯人捆起来，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割到没有血的时候，白骨上就流着黄水，而那些犯人的眼睛还睁着。

我彻夜未眠，猛然想到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的，这里边自有道理。 当然了，一件这样频繁出现的事情肯定不是偶然的，必然有一条规律支配它的出现。人们不会出于一时的冲动就去挖掉猫的眼睛。支配他们的是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也不是单独地出现，它必然有它的渊源。我竟不知道这渊源在哪里，可是它必然存在。 可怕的是我居然不能感到这种力量的存在，而大多数人对它已经熟悉了，也许我不了解的不单单是一种力量，而是整整的一个新世界？我已经感到它的存在，但是我却不能走进它的大门，因为在我和它之间隔了一道深渊。我就像那只平台上的瞎猫，远离人世。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时那一只猫已经死了。但是平台上不会空很久的，我已经打定了注意。 我背着书包，书包里放着一条绳子和一把小刀。我要到动物收购站去买一只猫来。当我把它的眼睛挖掉送上平台时，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跨入人世。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身体十分讨厌。在那婀娜多姿的曲线里包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丰满的乳房和修长的大腿都使我反感。长着这样的东西只能引起好色之徒的卑鄙感情。所以我应该尽可能少出门。 要当一个女人，应该远离淫秽。我希望脸上爬满皱纹，乳房下垂，肚子上的肉聋拉下来，这才是新中国妇女应有的形象。招引男人的眼目的，一定是个婊子。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形象和婊子就差不多。

男人和女人之间天然不合，她们偶尔愿意和男人在一起，而后就开始折腾起来，向男人发泄仇恨。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夫妻和睦，可我始终防着她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