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当代文学评论家说,金瓶梅不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因其写糜烂,欣赏糜烂,全书找不到一点光明面,不能给人以真善美的一点启发。就此理论本身来说,亦无太大问题。然金瓶梅果真只有“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么?
冯梦龙在几百年前已经说过,于此书读出慈悲者,菩萨心也。菩萨也就罢了,但说明,这个书里,是有人能读出慈悲的。阅读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一次互相寻找,而极其杰出的文艺作品,,其解读必是因个体而千差万别的,其涵容量太大故也。近期所读金瓶梅评论,秋水堂论金瓶梅,立足点在一悲悯,孟超则在批判。正好可作为两种读者之对照。
虽明写宋,而全书反映是晚明社会生活。比及男女情欲泛滥,更可惊心者,我觉是官场黑暗,士阶层普遍堕落,礼义廉耻沦丧,其状与《儒林外史》可相呼应。而笔锋更网罗高层,自上至下,庙堂到民间,概莫能逃。底层市民,草根阶层,种种艰难时日中的鄙俗可笑,唯利是图,不知伦理,倒未必是重点。儒家治世传统,有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要是社会秩序对不同阶层有不同的要求。士大夫需遵礼守道,严厉的自我精神约束,非以刑法强求,而对庶人群体,道德要求低,不必定得知书明理,但知守法便可。有研究者认为金瓶梅是影射时事之作,估计也是关注点更侧重于此,而索隐爱好者也由此生发,一一对号入座,实在令人不堪。
金瓶梅写世相,写人情,万分毒辣,体察入微。而写情欲,虽有秽语,却不可单作以色情招徕眼球看,其妙者曲折深婉,细处关情,可作性心理与性政治研究。张爱玲说其中性爱都可删处,不损其情节实整——不损者其实只是情节,而个中关节所系,却真失了。如被热道之葡萄架一节,如全删之,不见西门之施虐,不见金莲之哀婉之兴奋欲死,则不知金莲吃醋,西门含怒,两人之间暗自的心理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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