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 · · · · ·
本书是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康震副教授在中央电视台10频道《百家讲坛》所讲《苏轼》的基础上增订润色而成。对一代诗人苏轼那千回百转、跌宕起伏的传奇一生进行了精彩的讲述。
苏轼的诗词成为我们滋养、丰富精神世界的重要源泉,成为我们提升寻常生活趣味的涓涓溪流。那么,这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佳句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其中蕴含着苏轼怎样的人生况味?
在中国文化史上,苏轼犹如一颗璀璨夺目的巨星横空出世,以他的天才、灵动,他的超逸、多情,为后人留下一笔笔精神财富。然而,这些令我们着迷的诗句究竟是如何写出来的?其中又蕴含着苏轼怎样具体的人生况味?千百年来,苏轼如此受到人们的喜爱,他的人格魅力究竟体现在哪里?本书为康震教授在《百家讲坛》所讲《苏轼》的基础上增订而成。对苏轼这样一位文化巨人的传奇人生进行了精彩品读。
苏轼的诗词成为我们滋养、丰富精神世界的重要源泉,成为我们提升寻常生活趣味的涓涓溪流。那么,这些流传千古的名篇佳句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其中蕴含着苏轼怎样的人生况味?
在中国文化史上,苏轼犹如一颗璀璨夺目的巨星横空出世,以他的天才、灵动,他的超逸、多情,为后人留下一笔笔精神财富。然而,这些令我们着迷的诗句究竟是如何写出来的?其中又蕴含着苏轼怎样具体的人生况味?千百年来,苏轼如此受到人们的喜爱,他的人格魅力究竟体现在哪里?本书为康震教授在《百家讲坛》所讲《苏轼》的基础上增订而成。对苏轼这样一位文化巨人的传奇人生进行了精彩品读。
作者简介 · · · · · ·
康震,1970年3月生,陕西省绥德县人。文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副院长,硕士生导师。曾在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中国李白研究会理事、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韵文学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古典诗词散文研究、中国古代文化与文学研究。
在《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出版《长安文化与隋唐诗歌》等学术著作、教材多部。荣获全国模范教师、宝钢教育基金理事会全国优秀教师奖、北京市高校青年教师教学比赛一等奖等多项奖励。主持、参与“中国古代文学教育与文学的生成、发展与传播”等多项国家级、省部级教学科研项目。
2005年至今,在中央电视台CCTV-10频道《百家讲坛》主讲《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苏轼》、《李清照》等专题讲座,获得观众的广泛好评。
在《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出版《长安文化与隋唐诗歌》等学术著作、教材多部。荣获全国模范教师、宝钢教育基金理事会全国优秀教师奖、北京市高校青年教师教学比赛一等奖等多项奖励。主持、参与“中国古代文学教育与文学的生成、发展与传播”等多项国家级、省部级教学科研项目。
2005年至今,在中央电视台CCTV-10频道《百家讲坛》主讲《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苏轼》、《李清照》等专题讲座,获得观众的广泛好评。
"康震评说苏东坡"试读 · · · · · ·
(引语)一个人的成功是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既需要个人的努力,也需要良好的教育,有时还需要一点点运气。对于苏轼,他的成功之路同样包括这些方面。 在中国文化史上,苏轼犹如一颗璀璨夺目的巨星横空出世,以他的天才、渊博,他的超逸、多情,为后人留下了一笔笔精神财富和一段段传奇佳话。 当我们登高望远,面对滔滔江水,会禁不住高声吟唱:“大江东去,浪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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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gayi (圣诞节来了,快给我寄圣诞片撒~)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 (更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回到人世间来吧,天上宫阙固然潇洒自在,可千里月光传递的却是一缕缕的人间温情。这正是苏轼的本来面目,他超然达观,却从不孤芳自赏;他热情好客,却从不世故圆滑;他才华横溢,却从不自鸣得意。这首词中,饱含着巨大的人间深情与超越智慧。 这个中秋月夜,苏轼欢饮达旦,大醉之际更加怀念弟弟子由。苏辙的文才尚难与兄长相媲美,但他却是苏轼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他的书信与关怀是苏轼在尘世喧嚣中所能听到的最清澈的知己之音。当苏轼身边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的时候,子由的情意也许并不显得更多、更深厚,但当苏轼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变得行单影只,子由那平淡笃实的情怀便几乎成为苏轼体味温情世界的全部内容,成为苏轼复原精神气力的重要源泉。 想当年,他们通过制举后各奔前程,苏轼的诗句中便充满了宿命的伤感:"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细算起来,兄弟二人已有整整五年没有见面了……所以今夜,这一点点月光,又如何消解内心如潮的涌动?如何填满我内心无边的怨愁?手边的酒樽缓缓移动,洋溢着久违的醇香,仿佛只是一刹那的错愕、幻觉,诗人在月影酒香里一阵眩晕。恍惚间,他喃喃自语:"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微醺的诗人在问谁?是远方的子由还是醉醺醺的自己?是迷离的月光还是小巧的酒樽?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满怀幻想的追问,他在意的或许并不是答案,而只是这孩子气的追问本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在深深的渴求与失落中找到一缕轻烟般缥缈的安慰,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的醉意阑珊寻找到一个聊以解嘲的答案。 苏轼醉了,他俏皮的微笑在酒樽边上荡漾着扑朔迷离的色彩:不要那么高,不要那么清冷冰寒,不要动不动学嫦娥赌气飞走。就这样起舞吧,就在此刻与月共舞,与影同行,与酒共醉。还记得那个诗人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独酌》)--幻觉似乎成为孤独心声的最后支撑,为了不使自己深陷精神的囹圄,李太白努力在寂寞里寻找快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其实天上人间、人间天上从来又有什么分别? 这便是人间世事中的苏轼,也是苏轼眼中的人间世事! "一向年光有限身"(晏殊《浣溪沙》),蓦然回首之际,人生憾恨固然苦多。但如果对无限年光的追求必须在天人分离中实现,那还不如好好地把握现世,把握每一个美妙夜晚,在酩酊大醉中感受实实在在的人生快乐。或许,超越有限、追求无限并不意味着由人间而天上的机械提升,而是人间天上的相互渗透与相互交融,是在充分享受现实生活的过程中对未来图景的想像与展望。所以,不必在月宫里起舞,人间清影自然胜却仙境无数。 其实月光又懂得什么?它不过是儒生笔下的一缕情思,老庄眼中的一线光影,禅者心中的一段话头。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但他不愿意明了,他只希望在朦胧混沌的一派月色酒香中放纵一回,你说我醉我便醉,你说我佯醉我便佯醉,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将人世间的长长短短、离离合合、真真假假、风风雨雨看个明白,认个清楚;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可都不作理会,只顾着自己在月酒里身轻如叶,漂转如影,来去自由,潇洒快活!其实,又能有几分真的快活?他那心里,想的、念的、梦的、醉的、说的,都是子由,都是那个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见的亲人,都是那些平平淡淡、反反复复、啰里啰嗦的世事深情!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所以他的中秋才如此的不同寻常:他追求遗世独立的人格境界,但并不止于老庄的虚无悲凉,否则怎会如此一往情深?他渴望现实人生的完满团圆,但并不止于人伦亲情,否则怎会如此旷达、超逸?他不是屈原,没有那样执着,但洞彻人生的他对现实生活也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热情:"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浣溪沙》)这仿佛是对世事的回归,其实又更加衬托出人生的悲凉意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所以熙宁九年(1076)的这个夜晚并不因孤独的思念与长久的落寞而走向寂灭、干涸乃至疯狂,相反,它是如此的丰厚、充实,平静、温和,饱含着人间深情与超越的智慧。 熙宁九年的这个夜晚,词人走进一个苏轼的中秋,这里有苏轼式的语言、苏轼式的领悟、苏轼式的深情眷恋与潇洒气派。熙宁九年的中秋,只属于苏轼。他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又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超越的结局不是寂灭,而是回归。回归人生,回归情感,既然有情感,就有圆,就有缺,因为一切都是终点,一切都是永远;一切都是空幻中水天明媚,一切都是寂灭中生机宛如。 永远有多远?月光有多远,就有多远。 苏轼的这首中秋词开创了中国古代词史中超旷清迈的词风。这首词一出现,所有写中秋的诗词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赤壁赋》)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的夜晚,苏轼与几位要好的朋友,泛一叶小舟,在赤壁之下饮酒赏月。 那时节,江上清风习习吹来,水波泛起阵阵涟漪,大家一边开怀畅饮,一边情不自禁地吟唱起《诗经》中那首美丽的《月出》诗篇:"明月出来是多么的明亮(月出皎兮),美人的容貌是多么的俊俏(佼人僚兮)!她的身材如此的窈窕(舒窈纠兮),止不住的相思啊令我烦恼(劳心悄兮)!"不一会儿,皎洁的明月从东山那边缓缓升起,徘徊在闪烁的南斗和牵牛两个星座之间。举目一望,但见一派茫茫的雾气横越大江,水色与天光交相辉映,好一派缥缈如仙的景象!于是,大家任由这小舟在浩淼苍茫的江上随意漂流,船儿好像在空中腾云驾雾,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又好似离开了喧嚣的尘世,飘飘然飞上天空化作了神仙!这样的境界真是妙不可言! 东坡居士止不住边饮酒边敲击着船舷唱起歌来,他唱道:"扬起手中的船桨啊,拍打着清澈的江水;船儿溯流而上啊,月光多么明亮;我的心儿早已飘向远方啊,美人多么令人向往!"听着这感伤而动人的歌声,朋友中一位名叫杨世昌的道士和着歌声吹起了洞箫,那呜呜的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真要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蛟龙开始翻滚乱舞,又要使孤舟上的寡妇伤心落泪。 这箫声令东坡居士神情忧郁哀愁,他不禁整了整衣襟,端坐起来,问杨道士:"您的箫声为何如此悲伤呢?"东坡的一句问话不想却引出了杨道士的一番大道理来。杨道士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正是曹操曹孟德的诗句吗?从赤壁向西望去是赫赫有名的夏口(今湖北汉口),向东望去则是闻名遐迩的武昌(今湖北鄂城市),其间山川河流缭绕、林木郁郁苍苍,不正是当年周瑜周公瑾围困曹操的地方吗?想当初曹操刚刚攻破荆州,收取江陵,大军顺流东下,雄伟的战船连绵千里,鲜艳的旌旗遮住了天空,曹操举起酒杯面对浩浩的江水,握着长矛写下慷慨激昂的诗篇,真不愧是盖世的英雄!可现在他又身在何处呢?曹操这样伟大的人物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不过在沙洲上捕鱼打柴,终日与鱼虾麋鹿为伴,驾着小船,举起酒杯相互敬酒,真好比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小米罢了!我感慨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永恒,想要如神仙一样遨游无穷,与明月一样永生不灭,但是又知道这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将这悲伤的箫声寄托在秋风中。" 听罢杨道士的这一番道理,东坡微微笑着说:"您了解江水与月光么?江水日夜流逝,但没有一份减少;月光由圆而缺,但没有一点增损。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存在形式。由生到死,就像流水由西到东,明月由盈而缺,生命本身其实并无变化。要说变化,天地万物每一秒钟都在变,要说不变,天地万物从来都不曾消失。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也无法获取。只要我们愉快地享受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不就是与自然一起变化吗?又何必担忧生命的短暂,羡慕江水的永恒呢?" 显然,杨道士对时间、生命的领悟还仅仅局限在个人始终的小天地里,因此当他面对大自然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时,便自然发出悲观哀伤的叹息;苏轼则不同,在他看来,人与自然是一体的,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生与死,生与死都只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形式罢了。而时间的长与短、永恒与变化也是相对的,只要能够将自己的生命都融于清风当中、明月当中、江水当中,将自己的每一分有限都投入到自然界无限的境界当中去,享受每一分生命、月光、清风,就是永生、永恒。 苏轼的一番妙语使朋友们豁然开朗,大家重新开始高高兴兴地吃吃喝喝,不知不觉,横七竖八地睡在船上,直到天光大亮。 其实,《赤壁赋》中的这一番主客对话,就是苏轼内心的独白与对话,是过去之苏轼与如今之苏轼的对话,是旧我与新我的对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代表着苏轼对生命的反省与超越。 再咏赤壁 水落石出 如果说,在《赤壁赋》中,苏轼要努力摆脱有限生命对自己的束缚,那么十月十五日他对赤壁的再次歌咏就是要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 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久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十月十五日这天夜晚,苏轼与两位朋友从雪堂出来,回临皋亭去。他们在月下慢慢散步,经过黄泥坂的时候,霜露带来的丝丝寒气迎面袭来,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抬头看看明澈如水的月亮,将人影投在地上。大家的心情也都变得无比澄澈快乐,一边走一边唱着歌。东坡居士止不住叹息说:"美好的夜晚,有朋友相伴,却没有美酒佳肴,正值明月清风,这样的良辰美景如何度过?真是一大遗憾!"其中一位朋友赶忙说:"今天傍晚时分,我刚好张网捕来一尾好鱼,鱼鳞细密而鱼喙巨大,很像著名的松江鲈鱼,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好酒。"三个人赶紧回到东坡家,一问苏夫人,夫人得意地说:"我早就藏有美酒一壶,就是为你们不时之需所预备的!" 带着美酒鲜鱼,一行三人再次来到阔别三个月的赤壁。十月的赤壁与七月的赤壁景色大为不同,几乎认不出来了,但见江岸千尺陡峭,山峦高耸,明月孤悬,江水回落,山石凸现,恍如仙境一般。苏轼独自一人拽着衣襟登上赤壁高崖,脚踩着崎岖的岩石,拨开茂密纷繁的草木,蹲坐在形如虎豹的山石,攀上如虬龙一样盘曲的树木,登上鹘鸟筑巢的危崖,俯视水神冯夷幽冥的宫殿。 东坡居士对着夜空长啸一声,引得身边的草木为之摇曳,山谷间掀起阵阵回响,风声水声荡漾不已。此时忽然一阵悲凉的情绪袭上心头,肃然之际也平添了几分恐惧,感到赤壁山石峭崖之上不可久留。于是回到船上,任小舟在大江中随波逐流。 时近半夜,举目望去,四面茫然,恰巧一只孤独的仙鹤横越大江,羽翼如车轮一般大小,那仙鹤一声长鸣,掠过小舟而去。 这天夜里,苏轼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衣飘然而至,作揖问他:"先生在赤壁玩得高兴吗?"苏轼问其名字,道士低着头并不回答。苏轼恍然大悟:"那只横越大江的仙鹤莫非就是您?"道士回头一笑,苏轼陡然惊醒。打开门窗去看,除了清朗的月光,什么也没有。 显然,在这里,登高长啸的诗人、飘然而至的道士、横越大江的仙鹤,早已分不清你我彼此。也许,仙鹤就是道士,道士就是诗人,而诗人也就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后赤壁赋》更像是仙境中的一幕戏,诗人一会儿扮作道士在月下飞翔,一会儿化作仙鹤掠过小舟,一会儿在悠长的箫声中静静入睡,醒来后却故作惊讶地问观众:究竟是我梦见了道士仙鹤,还是道士仙鹤梦见了我?其实,观众早就明白,那是一幕诗人的独角戏,戏中的道士、仙鹤代表着他融入宇宙自然的永恒灵魂,代表着他对现实世界的超越与解脱。 三咏赤壁 大江东去 与前后《赤壁赋》相比,《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似乎更加著名,也更具有广泛的民间影响力: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看呐!滚滚的长江水浩浩荡荡朝着东方流去,让我们不禁想起孔子的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看那大浪淘沙,淹没了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在那山崖的西边,就是传说中三国周瑜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赤壁!多么宏伟雄奇的赤壁!那陡峭险峻的山崖高入云霄,仿佛要横穿天空,刺破苍穹!多么恢弘汹涌的长江水,掀起一阵阵滔天巨浪,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历史啊,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人生啊,是如此的壮怀激烈!锦绣江山孕育出多少英雄豪杰,然而,却早被无情的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词的上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词的下阙更不得了!想想当年的周瑜周公瑾,何等的幸福、何等的浪漫!"小乔初嫁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小乔与周瑜并非在赤壁大战时结为百年之好的,东坡之所以偏偏要在这里强调"小乔初嫁",就是要让小乔这个久久站在三国英雄视野之外的美丽女性走入英雄的、历史的画卷之中,就是要让上阙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化作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靓丽!诗人紧接着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让娇美柔情的小乔走入历史,就是为了更加衬托周瑜盖世英雄的气概!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没有小乔,周瑜这个英雄的身上就少了许多儒雅从容、潇洒风流的气派!所以紧接着就说:"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消灭曹军,不过是谈笑之间,举手之劳!这才是儒将风流,这才是大英雄的气度! 你看,这就是苏轼心中的历史:如画的江山,滔滔的大浪,雄奇的峭壁,多情的美人,风流倜傥的英雄,千古流传的功业!然而,苏轼又是多么的感伤!赤壁再壮阔,英雄再浪漫,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看看自己蹉跎半生,依然老大无成,却只顾在这里发出徒劳无用的感慨,苏轼啊苏轼,你也真是太过多情,难怪生出这么多的白发! 小乔是很美丽,周郎是很潇洒,赤壁大战是很辉煌,然而这些如今又在何处呢?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又何必为虚幻的历史伤感多情,为自己的老大无成而暗暗悲伤呢?也许只有江水、明月才是永恒的存在,且让我们与江月共饮,好好领略这赤壁的美丽夜晚吧! 这是词的下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潇洒多情的感伤! (收起)2011-09-25 21:28:2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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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 (更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回到人世间来吧,天上宫阙固然潇洒自在,可千里月光传递的却是一缕缕的人间温情。这正是苏轼的本来面目,他超然达观,却从不孤芳自赏;他热情好客,却从不世故圆滑;他才华横溢,却从不自鸣得意。这首词中,饱含着巨大的人间深情与超越智慧。 这个中秋月夜,苏轼欢饮达旦,大醉之际更加怀念弟弟子由。苏辙的文才尚难与兄长相媲美,但他却是苏轼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他的书信与关怀是苏轼在尘世喧嚣中所能听到的最清澈的知己之音。当苏轼身边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的时候,子由的情意也许并不显得更多、更深厚,但当苏轼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变得行单影只,子由那平淡笃实的情怀便几乎成为苏轼体味温情世界的全部内容,成为苏轼复原精神气力的重要源泉。 想当年,他们通过制举后各奔前程,苏轼的诗句中便充满了宿命的伤感:"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细算起来,兄弟二人已有整整五年没有见面了……所以今夜,这一点点月光,又如何消解内心如潮的涌动?如何填满我内心无边的怨愁?手边的酒樽缓缓移动,洋溢着久违的醇香,仿佛只是一刹那的错愕、幻觉,诗人在月影酒香里一阵眩晕。恍惚间,他喃喃自语:"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微醺的诗人在问谁?是远方的子由还是醉醺醺的自己?是迷离的月光还是小巧的酒樽?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满怀幻想的追问,他在意的或许并不是答案,而只是这孩子气的追问本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在深深的渴求与失落中找到一缕轻烟般缥缈的安慰,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的醉意阑珊寻找到一个聊以解嘲的答案。 苏轼醉了,他俏皮的微笑在酒樽边上荡漾着扑朔迷离的色彩:不要那么高,不要那么清冷冰寒,不要动不动学嫦娥赌气飞走。就这样起舞吧,就在此刻与月共舞,与影同行,与酒共醉。还记得那个诗人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独酌》)--幻觉似乎成为孤独心声的最后支撑,为了不使自己深陷精神的囹圄,李太白努力在寂寞里寻找快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其实天上人间、人间天上从来又有什么分别? 这便是人间世事中的苏轼,也是苏轼眼中的人间世事! "一向年光有限身"(晏殊《浣溪沙》),蓦然回首之际,人生憾恨固然苦多。但如果对无限年光的追求必须在天人分离中实现,那还不如好好地把握现世,把握每一个美妙夜晚,在酩酊大醉中感受实实在在的人生快乐。或许,超越有限、追求无限并不意味着由人间而天上的机械提升,而是人间天上的相互渗透与相互交融,是在充分享受现实生活的过程中对未来图景的想像与展望。所以,不必在月宫里起舞,人间清影自然胜却仙境无数。 其实月光又懂得什么?它不过是儒生笔下的一缕情思,老庄眼中的一线光影,禅者心中的一段话头。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但他不愿意明了,他只希望在朦胧混沌的一派月色酒香中放纵一回,你说我醉我便醉,你说我佯醉我便佯醉,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将人世间的长长短短、离离合合、真真假假、风风雨雨看个明白,认个清楚;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可都不作理会,只顾着自己在月酒里身轻如叶,漂转如影,来去自由,潇洒快活!其实,又能有几分真的快活?他那心里,想的、念的、梦的、醉的、说的,都是子由,都是那个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见的亲人,都是那些平平淡淡、反反复复、啰里啰嗦的世事深情!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所以他的中秋才如此的不同寻常:他追求遗世独立的人格境界,但并不止于老庄的虚无悲凉,否则怎会如此一往情深?他渴望现实人生的完满团圆,但并不止于人伦亲情,否则怎会如此旷达、超逸?他不是屈原,没有那样执着,但洞彻人生的他对现实生活也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热情:"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浣溪沙》)这仿佛是对世事的回归,其实又更加衬托出人生的悲凉意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所以熙宁九年(1076)的这个夜晚并不因孤独的思念与长久的落寞而走向寂灭、干涸乃至疯狂,相反,它是如此的丰厚、充实,平静、温和,饱含着人间深情与超越的智慧。 熙宁九年的这个夜晚,词人走进一个苏轼的中秋,这里有苏轼式的语言、苏轼式的领悟、苏轼式的深情眷恋与潇洒气派。熙宁九年的中秋,只属于苏轼。他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又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超越的结局不是寂灭,而是回归。回归人生,回归情感,既然有情感,就有圆,就有缺,因为一切都是终点,一切都是永远;一切都是空幻中水天明媚,一切都是寂灭中生机宛如。 永远有多远?月光有多远,就有多远。 苏轼的这首中秋词开创了中国古代词史中超旷清迈的词风。这首词一出现,所有写中秋的诗词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赤壁赋》)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的夜晚,苏轼与几位要好的朋友,泛一叶小舟,在赤壁之下饮酒赏月。 那时节,江上清风习习吹来,水波泛起阵阵涟漪,大家一边开怀畅饮,一边情不自禁地吟唱起《诗经》中那首美丽的《月出》诗篇:"明月出来是多么的明亮(月出皎兮),美人的容貌是多么的俊俏(佼人僚兮)!她的身材如此的窈窕(舒窈纠兮),止不住的相思啊令我烦恼(劳心悄兮)!"不一会儿,皎洁的明月从东山那边缓缓升起,徘徊在闪烁的南斗和牵牛两个星座之间。举目一望,但见一派茫茫的雾气横越大江,水色与天光交相辉映,好一派缥缈如仙的景象!于是,大家任由这小舟在浩淼苍茫的江上随意漂流,船儿好像在空中腾云驾雾,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又好似离开了喧嚣的尘世,飘飘然飞上天空化作了神仙!这样的境界真是妙不可言! 东坡居士止不住边饮酒边敲击着船舷唱起歌来,他唱道:"扬起手中的船桨啊,拍打着清澈的江水;船儿溯流而上啊,月光多么明亮;我的心儿早已飘向远方啊,美人多么令人向往!"听着这感伤而动人的歌声,朋友中一位名叫杨世昌的道士和着歌声吹起了洞箫,那呜呜的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真要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蛟龙开始翻滚乱舞,又要使孤舟上的寡妇伤心落泪。 这箫声令东坡居士神情忧郁哀愁,他不禁整了整衣襟,端坐起来,问杨道士:"您的箫声为何如此悲伤呢?"东坡的一句问话不想却引出了杨道士的一番大道理来。杨道士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正是曹操曹孟德的诗句吗?从赤壁向西望去是赫赫有名的夏口(今湖北汉口),向东望去则是闻名遐迩的武昌(今湖北鄂城市),其间山川河流缭绕、林木郁郁苍苍,不正是当年周瑜周公瑾围困曹操的地方吗?想当初曹操刚刚攻破荆州,收取江陵,大军顺流东下,雄伟的战船连绵千里,鲜艳的旌旗遮住了天空,曹操举起酒杯面对浩浩的江水,握着长矛写下慷慨激昂的诗篇,真不愧是盖世的英雄!可现在他又身在何处呢?曹操这样伟大的人物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不过在沙洲上捕鱼打柴,终日与鱼虾麋鹿为伴,驾着小船,举起酒杯相互敬酒,真好比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小米罢了!我感慨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永恒,想要如神仙一样遨游无穷,与明月一样永生不灭,但是又知道这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将这悲伤的箫声寄托在秋风中。" 听罢杨道士的这一番道理,东坡微微笑着说:"您了解江水与月光么?江水日夜流逝,但没有一份减少;月光由圆而缺,但没有一点增损。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存在形式。由生到死,就像流水由西到东,明月由盈而缺,生命本身其实并无变化。要说变化,天地万物每一秒钟都在变,要说不变,天地万物从来都不曾消失。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也无法获取。只要我们愉快地享受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不就是与自然一起变化吗?又何必担忧生命的短暂,羡慕江水的永恒呢?" 显然,杨道士对时间、生命的领悟还仅仅局限在个人始终的小天地里,因此当他面对大自然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时,便自然发出悲观哀伤的叹息;苏轼则不同,在他看来,人与自然是一体的,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生与死,生与死都只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形式罢了。而时间的长与短、永恒与变化也是相对的,只要能够将自己的生命都融于清风当中、明月当中、江水当中,将自己的每一分有限都投入到自然界无限的境界当中去,享受每一分生命、月光、清风,就是永生、永恒。 苏轼的一番妙语使朋友们豁然开朗,大家重新开始高高兴兴地吃吃喝喝,不知不觉,横七竖八地睡在船上,直到天光大亮。 其实,《赤壁赋》中的这一番主客对话,就是苏轼内心的独白与对话,是过去之苏轼与如今之苏轼的对话,是旧我与新我的对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代表着苏轼对生命的反省与超越。 再咏赤壁 水落石出 如果说,在《赤壁赋》中,苏轼要努力摆脱有限生命对自己的束缚,那么十月十五日他对赤壁的再次歌咏就是要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 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久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十月十五日这天夜晚,苏轼与两位朋友从雪堂出来,回临皋亭去。他们在月下慢慢散步,经过黄泥坂的时候,霜露带来的丝丝寒气迎面袭来,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抬头看看明澈如水的月亮,将人影投在地上。大家的心情也都变得无比澄澈快乐,一边走一边唱着歌。东坡居士止不住叹息说:"美好的夜晚,有朋友相伴,却没有美酒佳肴,正值明月清风,这样的良辰美景如何度过?真是一大遗憾!"其中一位朋友赶忙说:"今天傍晚时分,我刚好张网捕来一尾好鱼,鱼鳞细密而鱼喙巨大,很像著名的松江鲈鱼,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好酒。"三个人赶紧回到东坡家,一问苏夫人,夫人得意地说:"我早就藏有美酒一壶,就是为你们不时之需所预备的!" 带着美酒鲜鱼,一行三人再次来到阔别三个月的赤壁。十月的赤壁与七月的赤壁景色大为不同,几乎认不出来了,但见江岸千尺陡峭,山峦高耸,明月孤悬,江水回落,山石凸现,恍如仙境一般。苏轼独自一人拽着衣襟登上赤壁高崖,脚踩着崎岖的岩石,拨开茂密纷繁的草木,蹲坐在形如虎豹的山石,攀上如虬龙一样盘曲的树木,登上鹘鸟筑巢的危崖,俯视水神冯夷幽冥的宫殿。 东坡居士对着夜空长啸一声,引得身边的草木为之摇曳,山谷间掀起阵阵回响,风声水声荡漾不已。此时忽然一阵悲凉的情绪袭上心头,肃然之际也平添了几分恐惧,感到赤壁山石峭崖之上不可久留。于是回到船上,任小舟在大江中随波逐流。 时近半夜,举目望去,四面茫然,恰巧一只孤独的仙鹤横越大江,羽翼如车轮一般大小,那仙鹤一声长鸣,掠过小舟而去。 这天夜里,苏轼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衣飘然而至,作揖问他:"先生在赤壁玩得高兴吗?"苏轼问其名字,道士低着头并不回答。苏轼恍然大悟:"那只横越大江的仙鹤莫非就是您?"道士回头一笑,苏轼陡然惊醒。打开门窗去看,除了清朗的月光,什么也没有。 显然,在这里,登高长啸的诗人、飘然而至的道士、横越大江的仙鹤,早已分不清你我彼此。也许,仙鹤就是道士,道士就是诗人,而诗人也就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后赤壁赋》更像是仙境中的一幕戏,诗人一会儿扮作道士在月下飞翔,一会儿化作仙鹤掠过小舟,一会儿在悠长的箫声中静静入睡,醒来后却故作惊讶地问观众:究竟是我梦见了道士仙鹤,还是道士仙鹤梦见了我?其实,观众早就明白,那是一幕诗人的独角戏,戏中的道士、仙鹤代表着他融入宇宙自然的永恒灵魂,代表着他对现实世界的超越与解脱。 三咏赤壁 大江东去 与前后《赤壁赋》相比,《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似乎更加著名,也更具有广泛的民间影响力: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看呐!滚滚的长江水浩浩荡荡朝着东方流去,让我们不禁想起孔子的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看那大浪淘沙,淹没了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在那山崖的西边,就是传说中三国周瑜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赤壁!多么宏伟雄奇的赤壁!那陡峭险峻的山崖高入云霄,仿佛要横穿天空,刺破苍穹!多么恢弘汹涌的长江水,掀起一阵阵滔天巨浪,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历史啊,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人生啊,是如此的壮怀激烈!锦绣江山孕育出多少英雄豪杰,然而,却早被无情的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词的上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词的下阙更不得了!想想当年的周瑜周公瑾,何等的幸福、何等的浪漫!"小乔初嫁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小乔与周瑜并非在赤壁大战时结为百年之好的,东坡之所以偏偏要在这里强调"小乔初嫁",就是要让小乔这个久久站在三国英雄视野之外的美丽女性走入英雄的、历史的画卷之中,就是要让上阙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化作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靓丽!诗人紧接着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让娇美柔情的小乔走入历史,就是为了更加衬托周瑜盖世英雄的气概!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没有小乔,周瑜这个英雄的身上就少了许多儒雅从容、潇洒风流的气派!所以紧接着就说:"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消灭曹军,不过是谈笑之间,举手之劳!这才是儒将风流,这才是大英雄的气度! 你看,这就是苏轼心中的历史:如画的江山,滔滔的大浪,雄奇的峭壁,多情的美人,风流倜傥的英雄,千古流传的功业!然而,苏轼又是多么的感伤!赤壁再壮阔,英雄再浪漫,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看看自己蹉跎半生,依然老大无成,却只顾在这里发出徒劳无用的感慨,苏轼啊苏轼,你也真是太过多情,难怪生出这么多的白发! 小乔是很美丽,周郎是很潇洒,赤壁大战是很辉煌,然而这些如今又在何处呢?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又何必为虚幻的历史伤感多情,为自己的老大无成而暗暗悲伤呢?也许只有江水、明月才是永恒的存在,且让我们与江月共饮,好好领略这赤壁的美丽夜晚吧! 这是词的下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潇洒多情的感伤! (收起)2011-09-25 21:28:2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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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gayi (圣诞节来了,快给我寄圣诞片撒~)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 (更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词的上阙,诗人想要乘着清风,飞到月宫里去,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地令人沮丧!但很快诗人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回到人世间来吧,天上宫阙固然潇洒自在,可千里月光传递的却是一缕缕的人间温情。这正是苏轼的本来面目,他超然达观,却从不孤芳自赏;他热情好客,却从不世故圆滑;他才华横溢,却从不自鸣得意。这首词中,饱含着巨大的人间深情与超越智慧。 这个中秋月夜,苏轼欢饮达旦,大醉之际更加怀念弟弟子由。苏辙的文才尚难与兄长相媲美,但他却是苏轼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他的书信与关怀是苏轼在尘世喧嚣中所能听到的最清澈的知己之音。当苏轼身边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的时候,子由的情意也许并不显得更多、更深厚,但当苏轼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变得行单影只,子由那平淡笃实的情怀便几乎成为苏轼体味温情世界的全部内容,成为苏轼复原精神气力的重要源泉。 想当年,他们通过制举后各奔前程,苏轼的诗句中便充满了宿命的伤感:"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细算起来,兄弟二人已有整整五年没有见面了……所以今夜,这一点点月光,又如何消解内心如潮的涌动?如何填满我内心无边的怨愁?手边的酒樽缓缓移动,洋溢着久违的醇香,仿佛只是一刹那的错愕、幻觉,诗人在月影酒香里一阵眩晕。恍惚间,他喃喃自语:"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微醺的诗人在问谁?是远方的子由还是醉醺醺的自己?是迷离的月光还是小巧的酒樽?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满怀幻想的追问,他在意的或许并不是答案,而只是这孩子气的追问本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在深深的渴求与失落中找到一缕轻烟般缥缈的安慰,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的醉意阑珊寻找到一个聊以解嘲的答案。 苏轼醉了,他俏皮的微笑在酒樽边上荡漾着扑朔迷离的色彩:不要那么高,不要那么清冷冰寒,不要动不动学嫦娥赌气飞走。就这样起舞吧,就在此刻与月共舞,与影同行,与酒共醉。还记得那个诗人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独酌》)--幻觉似乎成为孤独心声的最后支撑,为了不使自己深陷精神的囹圄,李太白努力在寂寞里寻找快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其实天上人间、人间天上从来又有什么分别? 这便是人间世事中的苏轼,也是苏轼眼中的人间世事! "一向年光有限身"(晏殊《浣溪沙》),蓦然回首之际,人生憾恨固然苦多。但如果对无限年光的追求必须在天人分离中实现,那还不如好好地把握现世,把握每一个美妙夜晚,在酩酊大醉中感受实实在在的人生快乐。或许,超越有限、追求无限并不意味着由人间而天上的机械提升,而是人间天上的相互渗透与相互交融,是在充分享受现实生活的过程中对未来图景的想像与展望。所以,不必在月宫里起舞,人间清影自然胜却仙境无数。 其实月光又懂得什么?它不过是儒生笔下的一缕情思,老庄眼中的一线光影,禅者心中的一段话头。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但他不愿意明了,他只希望在朦胧混沌的一派月色酒香中放纵一回,你说我醉我便醉,你说我佯醉我便佯醉,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将人世间的长长短短、离离合合、真真假假、风风雨雨看个明白,认个清楚;我只愿这样醉着,便可都不作理会,只顾着自己在月酒里身轻如叶,漂转如影,来去自由,潇洒快活!其实,又能有几分真的快活?他那心里,想的、念的、梦的、醉的、说的,都是子由,都是那个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见的亲人,都是那些平平淡淡、反反复复、啰里啰嗦的世事深情! 苏轼何尝不明了这些?所以他的中秋才如此的不同寻常:他追求遗世独立的人格境界,但并不止于老庄的虚无悲凉,否则怎会如此一往情深?他渴望现实人生的完满团圆,但并不止于人伦亲情,否则怎会如此旷达、超逸?他不是屈原,没有那样执着,但洞彻人生的他对现实生活也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热情:"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浣溪沙》)这仿佛是对世事的回归,其实又更加衬托出人生的悲凉意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所以熙宁九年(1076)的这个夜晚并不因孤独的思念与长久的落寞而走向寂灭、干涸乃至疯狂,相反,它是如此的丰厚、充实,平静、温和,饱含着人间深情与超越的智慧。 熙宁九年的这个夜晚,词人走进一个苏轼的中秋,这里有苏轼式的语言、苏轼式的领悟、苏轼式的深情眷恋与潇洒气派。熙宁九年的中秋,只属于苏轼。他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又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超越的结局不是寂灭,而是回归。回归人生,回归情感,既然有情感,就有圆,就有缺,因为一切都是终点,一切都是永远;一切都是空幻中水天明媚,一切都是寂灭中生机宛如。 永远有多远?月光有多远,就有多远。 苏轼的这首中秋词开创了中国古代词史中超旷清迈的词风。这首词一出现,所有写中秋的诗词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赤壁赋》)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日的夜晚,苏轼与几位要好的朋友,泛一叶小舟,在赤壁之下饮酒赏月。 那时节,江上清风习习吹来,水波泛起阵阵涟漪,大家一边开怀畅饮,一边情不自禁地吟唱起《诗经》中那首美丽的《月出》诗篇:"明月出来是多么的明亮(月出皎兮),美人的容貌是多么的俊俏(佼人僚兮)!她的身材如此的窈窕(舒窈纠兮),止不住的相思啊令我烦恼(劳心悄兮)!"不一会儿,皎洁的明月从东山那边缓缓升起,徘徊在闪烁的南斗和牵牛两个星座之间。举目一望,但见一派茫茫的雾气横越大江,水色与天光交相辉映,好一派缥缈如仙的景象!于是,大家任由这小舟在浩淼苍茫的江上随意漂流,船儿好像在空中腾云驾雾,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又好似离开了喧嚣的尘世,飘飘然飞上天空化作了神仙!这样的境界真是妙不可言! 东坡居士止不住边饮酒边敲击着船舷唱起歌来,他唱道:"扬起手中的船桨啊,拍打着清澈的江水;船儿溯流而上啊,月光多么明亮;我的心儿早已飘向远方啊,美人多么令人向往!"听着这感伤而动人的歌声,朋友中一位名叫杨世昌的道士和着歌声吹起了洞箫,那呜呜的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真要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蛟龙开始翻滚乱舞,又要使孤舟上的寡妇伤心落泪。 这箫声令东坡居士神情忧郁哀愁,他不禁整了整衣襟,端坐起来,问杨道士:"您的箫声为何如此悲伤呢?"东坡的一句问话不想却引出了杨道士的一番大道理来。杨道士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正是曹操曹孟德的诗句吗?从赤壁向西望去是赫赫有名的夏口(今湖北汉口),向东望去则是闻名遐迩的武昌(今湖北鄂城市),其间山川河流缭绕、林木郁郁苍苍,不正是当年周瑜周公瑾围困曹操的地方吗?想当初曹操刚刚攻破荆州,收取江陵,大军顺流东下,雄伟的战船连绵千里,鲜艳的旌旗遮住了天空,曹操举起酒杯面对浩浩的江水,握着长矛写下慷慨激昂的诗篇,真不愧是盖世的英雄!可现在他又身在何处呢?曹操这样伟大的人物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不过在沙洲上捕鱼打柴,终日与鱼虾麋鹿为伴,驾着小船,举起酒杯相互敬酒,真好比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小米罢了!我感慨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永恒,想要如神仙一样遨游无穷,与明月一样永生不灭,但是又知道这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将这悲伤的箫声寄托在秋风中。" 听罢杨道士的这一番道理,东坡微微笑着说:"您了解江水与月光么?江水日夜流逝,但没有一份减少;月光由圆而缺,但没有一点增损。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存在形式。由生到死,就像流水由西到东,明月由盈而缺,生命本身其实并无变化。要说变化,天地万物每一秒钟都在变,要说不变,天地万物从来都不曾消失。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也无法获取。只要我们愉快地享受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不就是与自然一起变化吗?又何必担忧生命的短暂,羡慕江水的永恒呢?" 显然,杨道士对时间、生命的领悟还仅仅局限在个人始终的小天地里,因此当他面对大自然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时,便自然发出悲观哀伤的叹息;苏轼则不同,在他看来,人与自然是一体的,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生与死,生与死都只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形式罢了。而时间的长与短、永恒与变化也是相对的,只要能够将自己的生命都融于清风当中、明月当中、江水当中,将自己的每一分有限都投入到自然界无限的境界当中去,享受每一分生命、月光、清风,就是永生、永恒。 苏轼的一番妙语使朋友们豁然开朗,大家重新开始高高兴兴地吃吃喝喝,不知不觉,横七竖八地睡在船上,直到天光大亮。 其实,《赤壁赋》中的这一番主客对话,就是苏轼内心的独白与对话,是过去之苏轼与如今之苏轼的对话,是旧我与新我的对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代表着苏轼对生命的反省与超越。 再咏赤壁 水落石出 如果说,在《赤壁赋》中,苏轼要努力摆脱有限生命对自己的束缚,那么十月十五日他对赤壁的再次歌咏就是要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 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久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十月十五日这天夜晚,苏轼与两位朋友从雪堂出来,回临皋亭去。他们在月下慢慢散步,经过黄泥坂的时候,霜露带来的丝丝寒气迎面袭来,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抬头看看明澈如水的月亮,将人影投在地上。大家的心情也都变得无比澄澈快乐,一边走一边唱着歌。东坡居士止不住叹息说:"美好的夜晚,有朋友相伴,却没有美酒佳肴,正值明月清风,这样的良辰美景如何度过?真是一大遗憾!"其中一位朋友赶忙说:"今天傍晚时分,我刚好张网捕来一尾好鱼,鱼鳞细密而鱼喙巨大,很像著名的松江鲈鱼,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好酒。"三个人赶紧回到东坡家,一问苏夫人,夫人得意地说:"我早就藏有美酒一壶,就是为你们不时之需所预备的!" 带着美酒鲜鱼,一行三人再次来到阔别三个月的赤壁。十月的赤壁与七月的赤壁景色大为不同,几乎认不出来了,但见江岸千尺陡峭,山峦高耸,明月孤悬,江水回落,山石凸现,恍如仙境一般。苏轼独自一人拽着衣襟登上赤壁高崖,脚踩着崎岖的岩石,拨开茂密纷繁的草木,蹲坐在形如虎豹的山石,攀上如虬龙一样盘曲的树木,登上鹘鸟筑巢的危崖,俯视水神冯夷幽冥的宫殿。 东坡居士对着夜空长啸一声,引得身边的草木为之摇曳,山谷间掀起阵阵回响,风声水声荡漾不已。此时忽然一阵悲凉的情绪袭上心头,肃然之际也平添了几分恐惧,感到赤壁山石峭崖之上不可久留。于是回到船上,任小舟在大江中随波逐流。 时近半夜,举目望去,四面茫然,恰巧一只孤独的仙鹤横越大江,羽翼如车轮一般大小,那仙鹤一声长鸣,掠过小舟而去。 这天夜里,苏轼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衣飘然而至,作揖问他:"先生在赤壁玩得高兴吗?"苏轼问其名字,道士低着头并不回答。苏轼恍然大悟:"那只横越大江的仙鹤莫非就是您?"道士回头一笑,苏轼陡然惊醒。打开门窗去看,除了清朗的月光,什么也没有。 显然,在这里,登高长啸的诗人、飘然而至的道士、横越大江的仙鹤,早已分不清你我彼此。也许,仙鹤就是道士,道士就是诗人,而诗人也就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后赤壁赋》更像是仙境中的一幕戏,诗人一会儿扮作道士在月下飞翔,一会儿化作仙鹤掠过小舟,一会儿在悠长的箫声中静静入睡,醒来后却故作惊讶地问观众:究竟是我梦见了道士仙鹤,还是道士仙鹤梦见了我?其实,观众早就明白,那是一幕诗人的独角戏,戏中的道士、仙鹤代表着他融入宇宙自然的永恒灵魂,代表着他对现实世界的超越与解脱。 三咏赤壁 大江东去 与前后《赤壁赋》相比,《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似乎更加著名,也更具有广泛的民间影响力: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看呐!滚滚的长江水浩浩荡荡朝着东方流去,让我们不禁想起孔子的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看那大浪淘沙,淹没了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人物!在那山崖的西边,就是传说中三国周瑜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赤壁!多么宏伟雄奇的赤壁!那陡峭险峻的山崖高入云霄,仿佛要横穿天空,刺破苍穹!多么恢弘汹涌的长江水,掀起一阵阵滔天巨浪,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历史啊,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人生啊,是如此的壮怀激烈!锦绣江山孕育出多少英雄豪杰,然而,却早被无情的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词的上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词的下阙更不得了!想想当年的周瑜周公瑾,何等的幸福、何等的浪漫!"小乔初嫁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小乔与周瑜并非在赤壁大战时结为百年之好的,东坡之所以偏偏要在这里强调"小乔初嫁",就是要让小乔这个久久站在三国英雄视野之外的美丽女性走入英雄的、历史的画卷之中,就是要让上阙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化作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靓丽!诗人紧接着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让娇美柔情的小乔走入历史,就是为了更加衬托周瑜盖世英雄的气概!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没有小乔,周瑜这个英雄的身上就少了许多儒雅从容、潇洒风流的气派!所以紧接着就说:"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消灭曹军,不过是谈笑之间,举手之劳!这才是儒将风流,这才是大英雄的气度! 你看,这就是苏轼心中的历史:如画的江山,滔滔的大浪,雄奇的峭壁,多情的美人,风流倜傥的英雄,千古流传的功业!然而,苏轼又是多么的感伤!赤壁再壮阔,英雄再浪漫,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看看自己蹉跎半生,依然老大无成,却只顾在这里发出徒劳无用的感慨,苏轼啊苏轼,你也真是太过多情,难怪生出这么多的白发! 小乔是很美丽,周郎是很潇洒,赤壁大战是很辉煌,然而这些如今又在何处呢?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又何必为虚幻的历史伤感多情,为自己的老大无成而暗暗悲伤呢?也许只有江水、明月才是永恒的存在,且让我们与江月共饮,好好领略这赤壁的美丽夜晚吧! 这是词的下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潇洒多情的感伤! (收起)2011-09-25 21:28:2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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