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Ⅰ 《十四歲的小舞女》的創作過程
晚年的德加是一位性情古怪的老頭。他的眼疾在他不滿四十歲是就有了徵兆,至晚年幾乎喪失目力。以藝術家獨特的眼光挑選了瑪麗馮泰勒姆,十四歲卻癟瘦如十二歲,像“木乃伊”。女人,如同賽馬,是德加一生創作的重要主題。“畫家不會像塞尚和高更那樣在大自然中作畫,日光使他很不適應”(p.37)
他投身於酒吧、妓院、色情場所,在那裡描繪戲謔者,女醉鬼、娼妓、洗衣女工,一個個與美學價值毫無關聯的人物。他在女人身上要找的並非是完美,相反,他把所有可能令人反感的東西都亮出來了。用文學領域的類比,他的風格更像左拉。他喜歡女人在化妝間的情景,好像動物彼此在舔。(p.37)
最近我在給一位朋友的信上說,藝術不是加法,而是減法;要結出好的果實,就得貼牆裁樹。我對鮮花不感興趣,聞了會打噴嚏。只有真實的才讓我動心,只有真實的存在,我才真實地記錄下來,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p.38)
德加始終在尋求生動的細節,即便是醜陋的也不放過。一位名叫古斯塔夫高吉奧的藝術家猛烈抨擊德加對粗俗下層人的癖好:德加喜歡畫女流氓,燙衣服的醜老太或是醜姑娘。她們舉止粗俗,態度兇惡,卻讓他動心。這些店鋪散發著氯氣、汗臭、被熨燙襯衣的難聞的味道,他卻到處在嗅。他還給這些哈欠打得下巴能脫臼的女人送葡萄酒。在女性的工作中,這些人是最骯髒的無賴。
德加支付瑪麗的費用是每週六個法郎(相當於當時巴黎最昂貴飯店的一瓶大香檳酒的價格)。他反复想到:我用她做什麼?誰會對她感興趣?他以昆蟲學家的工作態度,仔細地把這個人體一部分一部分地分解了,分解成一堆不知該如何處理的草圖。但是在其他人眼裡“瑪麗那樣做小情人的料子,芭蕾舞團的候補演員多的去了...她非但沒有成型,而且一點也沒有出落成大美人的身架”(p.88)
我想讓這個女孩顯得特殊些,充滿神秘感。這是一個小精靈,我要抓住她瞬間的形象。她不說出來的東西,不等於她沒意識到,那就由我表現出來。我如繼續做下去,打算用蠟塑。瑪麗將穿著芭蕾舞服,真正的全套裝束:短裙、無吊帶胸罩和軟底鞋。...我想到了面部表情,但尚不清楚她的身體呈現什麼姿態。從未有過一件作品讓我花費如此之大的精力。我不後悔,因為這件工作的意義已經超越我與她之上了。
《小舞女》在第六屆印象畫展上參展,但並未引起德加期望的戰鬥。它像偶爾墜落的一顆隕星,並沒有震驚巴黎。公眾“即困惑有遲鈍”,對此不感興趣;有人說這是一件讓人看了不舒服的作品,有譁眾取寵之嫌,讓人害怕。
但是德加堅持:這件作品是唯一的,也將是唯一的。我只是對未來眨了一下眼睛。並且希望它孕育了一種觀念,一種愈來愈接近真實的觀念。(p.108)他很擔心大多數評論家只是在他的《小舞女》中看到了一個穿著芭蕾舞服的娃娃。
我的理解是,藝術倘若只是表現出形狀美和色彩,那就毫無意義,或者很有限。它的價值在於具體的真實而外,啟示人們去探求它所隱藏的內涵;藝術如不使人產生尋幽探秘的衝動,就不成其為藝術。
PART Ⅱ 德加其人
無論是在藝術還是生活領域,德加都充滿了矛盾。
他說他憎恨大自然畫家,但同時很注在大自然中收集元素作為自己畫的背景;他說他瞧不起女人,但女人是他作品中是永恆的主題;他十分重視嚴謹和整潔,但他的家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垃圾場;他對友誼尊崇有加,但常常和朋友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不休。
他曾說:“我是壞,但壞的有道理。我心知肚明。”又說,“我不要做善人”。
用奧古斯特雷諾阿對他的評價是:他永遠牢騷滿腹,直到他臨終那天。這是他的天性。否則,他就不叫德加了...(p.164-5)
在《小舞女》的創作結束,德加和瑪麗馮泰勒姆還有過幾次短暫的會面。其時,畫家已有風聞,瑪麗已在酒吧出入賣淫。可以想像那是一次次多麼尷尬的會面,昔日在畫室裡聽話、任他擺佈,每次都可以用熱巧克力做獎勵就歡天喜地的小女孩,再度出現在畫面面前時,已經出落成一個頗有風情的女人了。
在為瑪麗出面和芭蕾舞團周旋,試圖為她保留劇團名額失敗後,德加很快也決定再也不去歌劇院和排練廳的後台了。
他甚至決定要和芭蕾舞演員斷絕關係。他勾勒入畫的最後幾個芭蕾舞女雖是寫實主義的,但令人傷心失望。畫面上的形象不是疲憊不堪,鬱鬱不振,就是沮喪絕望。從這些角色身上再也得不到美感的享受了。曾經深深吸引他的天堂,再走一步就是人間地獄。
再次見到瑪麗成了他的一塊心病。...這個女孩如今已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多少有點是他本人的作品。對瑪麗來說,他在某種程度上已代替了她父親的角色,特別是她的神話的創造者(瑪麗曾頂著模特兒原型的旗號在蒙馬特的酒吧中賣淫)。他原本是擔當不起的,這是她母親的錯,也是她自己的錯。他責備他自己在為她創造了一個超越她自身的奇蹟之後,沒有對她足夠關心和重視,以致使她放任自流了。他琢磨如果當時用了另一個模特兒,他的作品就不會具有如此濃烈的神秘色彩。從這個意義上說,瑪麗是唯一的。
小說記錄的畫家和瑪麗最後一次見面在灰鸚鵡酒吧。他原本是見不到他的,因為為她監護人的阻攔。但就在德加與皮條客爭吵得不可開交之時,
瑪麗穿著敞開的睡衣,正慢悠悠地從樓上走下來,似乎在與一個挽住她胳膊的男人開玩笑。陡地,她呆住了,靠在扶手上,把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臉,轉過身子。
晚年的德加對照相術萌生了激情,簡直到了痴迷的地步。這位色彩大師將自己關進黑白的世界裡,認為照相相比繪畫沒有背叛,可以達到更加真實的的效果。此外,照相為視力不濟的畫家打開了有限的創作空間,使他忘卻了自己的殘缺。由於他懼怕面對日光,他的作品多是室內照。
在最後一次採訪談到瑪麗時,德加回憶說:“這個女孩,天生的尤物啊...她並不聰明,甚至有點笨,但在她的身上,就是存在某些神秘、內在的東西。每次她離開基座重新穿上衣服時,我都有些遺憾。有時,我的靈感不期而遇,真想追上她,請她再回來擺造型。...在其他模特兒身上,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她既輕盈又柔軟,又堅強又挺拔;堅挺而不可捉摸。有時,她在我面前的表現捉摸不透,有時又像牡蠣一樣完全封閉。還有些時候,我的耳畔似乎聽見她在對我說:我是一隻空瓶,在裡面灌注您的靈感和才華吧。可惜這種感覺稍縱即逝。”
《小舞女》的創作過程前後歷經了整整三年。
德加與1917年9月27日清晨離開人世。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月,他的醫生應徵入伍了,在臨終前的幾天,是臨近的醫生幫助他、照料他。德加生前沒有將他收藏的許多大師的油畫及自己的作品捐贈給國家。事實上,在參觀完古斯塔夫莫羅的博物館之後,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我感覺就像在墳墓裡走了一遭。
在他心中,藝術作品在藝術家死後應該陳列在一個美好的地方,博物館太晦氣了。
《貝利尼一家》和《十四歲的小舞女》經法國回購之後,現今都收藏在巴黎的奧塞博物館。
(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