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哈鹿克。
巫师以这样的祷词作为开场白: “我以虔诚的心意,恭奉于面前的,是猎者们奉送的祭礼,一只活的带着瘀牙的雄猪,祈求赐他宽松的手气… 哈鹿克很庆幸自己还记得巫师的祷词。日本人漠视太鲁阁族人的传统祭典仪式,把他们的神灵、护佑的保护神与日本神社的神明混淆在一起,命令每户家里设立神龛,参加神社的祭拜。 哈鹿克心中忐忑,此次带日本人上山打猎,之前并没有举行符猎祭,也没有向祖灵猎神献上祭仪。出发前他连续三个晚上做了盈梦,梦见蟒蛇、乌鸦和黑猫等不吉祥的兆示,昨天晚上还梦到家里失火,所有身家葬身火海。他很相信梦卜的灵验,神灵托梦给他,以示此行将遭遇凶厄,纵然勉强上山,轻则空手而返,重则惹祸上身。 这次出猎他只是充当向导,带领咚比冬驻在所的三个警察上山打猎,出发的日期、行猎的日数、同行人数、带几只猎犬、行猎的区域等,完全由日本人决定,他毫无置喙的余地。 既然无法改变行期,哈鹿克极欲知道此行将遭遇何种凶险,以便对付。从前出发打猎前族中壮士都会向尊敬的巫师雅哇斯·古牡讨教,请他用竹签占卜探测此次狩猎的吉凶成败。霖面的雅哇斯·古牡有一双可看穿人心的锐利眼睛,他会在一处极隐秘安静的地方。面对猎人和猎器,两个手掌推摩约八时长的小竹棒,巫师称它为“达然”,口里喃喃有声,虔敬地吟着咒语。祈请神灵降临。 巫师每吟一段咒语,就指向猎人和他的猎器,请问卜示吉凶,一问一答之间, “达然”自动在巫师的手掌黏住,神灵显灵,借灵媒之口解答猎人吉凶善恶的问询。 --- 本来驻在所的头头横山新藏告诉他, 春暖花开是上山打猎的好时机,同时还可欣赏大地春回绽放的各种野花,也可观鸟,他知道山上蓝腹鹏一类美丽的鸟禽在春天会出现。哈鹿克拒绝听命。 每年三月到五月是长紫山羊、水鹿、山猪、膈鼠等各种动物的繁殖生育、滋养乳育幼兽的盛期,族人禁止春天打猎,认为吃了乳幼的动物将遭天谴。夏天台风频繁,山上风云骤变,雨霹成灾淹没了猎径,即使强行进山狩猎,捕获的猎物也无法迅速搬运下山,造成腐尸遍野,炎炎夏日也是毒蛇毒蜂猖獗的季节,因此也被视为禁猎时节。 农闲的秋天才适合打猎。横山新藏拗不过他,只好耐心等到秋高气爽的九月。平常哈鹿克把日本人的命令当耳边风,习惯抄近路走族人踩踏出来的小径,一想到即将与日本警察会合,他决定按照规定走大路,这条宽阔到可以开吉普车的平坦道路,是日本统治者为了方便控制山民,连接部落与部落而开辟的。哈鹿克朝着咚比冬驻在所的方向走去, == 哈鹿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想戴上他勇悍出名的猎人祖父传给他的那顶男帽,由几十只他所猎野猪的野猪牙级饰,帽子边缘还系了一条红带子。为了不愿在日本人面前过分招摇,只好打消念头,在夹织敞衣套上一个刺绣的胸兜,腰间藤匣里是那地锋利的猎刀。男儿腰系一把刀即可走遍山林猎场。哈鹿克准备用这把刀开路斩草,解剥猎获的野兽。山寨一样的咚比冬驻在所在望。哈鹿克的脚步缓慢了下来。驻在所方圆一百哩的土地,原本属于他家族三个猎区中的一个,族人在这两千米混合树林的高山猎捕低海拔的小型猎物,诸如专爱啃食针叶林树芽的杀手-- 树栖的白面与黑面踞鼠,它们的肉味特别清香可口,胃肠和内脏煮汤,有降火治疗肠胃不畅之效。夜里才出现的果子狸,因双眼上方有块白点,又被称为白鼻心,是山居族人最喜爱的飨食,冬天汤食去寒进补。昼伏夜出的野兔、竹鸡,也是猎捕的对象。哈鹿克的家族严格遵守部落的规范,三个猎区每年只能进去其中一个捕猎。三年一次轮流使用,使区内的动物得以繁殖生长,如此猎场才能永续利用。 保护猎区是族中成员的共同责任,打猎不仅是靠山吃山维持生计,也维持群体的向心力,防止敌对族群的入侵,在猎场四周以石头堆砌或堆芦苇圈围,作为地界标志,外人除非被允许,否则不得擅入。 -- (合影中的)最后一排有个人低垂着头,避开镜头不让人看脸,在官方存档的写真辑中,这个低垂的人头被打了个圆圈问题人物。他就是哈鹿克的父亲。始终没能从战争中恢复过来的他,眼见视同国土的猎场被异族,触犯了部落的律法制度,为祖灵所不容,他既愤怒又悲恸,茅屋里借酒浇愁,把哈鹿克的祖母用吃剩的小米所酿的酒喝个光,又强迫她把为节庆祭典所储存的酒也拿出来。 喝光祭祀用的小米酒,哈鹿克的父亲非但没有烂醉如泥,神智而被酒精里的精灵给唤醒了。他摇摇沉重的头颅,整个人清醒了来。祖先传给他的猎场,他大可以来去自如。没有人,即使是在铁整网通上电流的日本人,也不可以阻止他进入自己的猎区。当天夜里他无声无息地潜行至咚比冬驻在所的山寨下,在已然面目全非的猎区徘徊,凭着他了如指掌的地形,哈鹿克的父亲从凹缺口电流按触不到的小洞,矮身闪入,回到猎区。拨开比他的人还高出许多的芦苇,走到记忆中的那棵大树,抓到夜间栖息于树上的环颈雉。哈鹿克记得当父亲把那只绿头白色领圈、长尾金黄色羽毛的大鸟,放在茅屋泥地上,家徒四壁的茅屋充满了颜色,骤然灿烂了起来。那只环颈雉是他童年的第一个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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