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何理解源自麦凯的古怪性论证
Olson认为,Mackie的「源自古怪性的论证」(The argument from queerness)与「古怪性论证」(The queerness arguments)应当做出区分,前者是我们熟知的、通常认知讨论中的古怪性论证,后者是Olson自己认为有必要区分开来的,即究竟哪些道德相关的事物是古怪的,它们为什么古怪的论证。
Olson认为源自古怪性的论证包含了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识别出道德属性和事实是古怪的,因而在本体论上是可疑的。第二个步骤,是解释为什么我们的道德实践和信念并不能支持道德属性和事实存在的假定。
他的这种区分有别于其他对Mackie的解读,事实上不同的人对错误论的解释基本上都不一样,这里引用一段SEP对源自古怪性的论证的两个方面的解读:一个是形而上学的,一个是知识论的。前者试图说明「道德属性」(Moral property)是一种古怪的属性,它不同于宇宙中的其他任何属性;后者说明这样的属性需要我们运用特殊的官能才能认识到(比如直觉),这与我们获取其他别类知识是不一样的。(关于古怪性论证的SEP词条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Fall2012/entries/moral-anti-realism/moral-error-theory.html#:~:text=He%20writes%20that%20“to%20say,agent%27s%20desires%20or%20purposes”%20(Mackie)
鉴于这些不同的解读,Olson做了一个比较细致的区分,将古怪性论证解读为四种,分别是基于随附性(supervenience)、知识论(knowledge)、驱动性(motivation)与不可还原的规范性(irreducible normativity)的。其中,前两种解读与上一段SEP的两种解读基本是对应一致的,这一部分属于Olson的源自古怪性论证的第一个步骤,第二个步骤其实在本书的第一章已经有所提及,即道德现象学和道德心理学给出了解释,为什么我们的道德实践不能支持道德属性的存在——因为我们错误地将其体验为这个世界的客观属性。第二个步骤还涉及到本书的第七章,在此不做解释。(关于本书第一章的部分,可参见郭同学的讲稿https://www.douban.com/note/853052891/?dt_dapp=1)
根据Olson的思路,古怪性论证涉及到要说明道德方面的哪些事物是古怪的,而不是笼统地说道德相关的事物是古怪的。这些事物包括:道德属性、道德知识与道德事实。这三者也正是本章的前三节所诉诸的证明方式:道德属性在随附性上是古怪的、道德知识在知识论上是古怪的、道德事实在驱动性上是古怪的。
在Mackie看来,道德属性和事实无法被物质地排列,它们不同于科学的自然主义世界观体系下的基础事实。这似乎说明,源自古怪性的论证预设了一种自然主义的本体论。但其实不需要,这里有个澄清,即源自古怪性的论证与是否持有自然主义的本体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不支持自然主义本体论的人依然可以支持古怪性论证。
现在需要谈一谈“古怪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当哲学家判定某事物古怪时,他们想说的是,跟所有其他事物相比,这个事物是不可解释的。但不是所有不可解释的事物都是在引人困惑的意义上是古怪的,如最基本的关系、法则等概念都是不可解释的并依赖于相关理论框架,但这些事物不会让人困惑。因此说清楚古怪性究竟是什么很困难,并没有什么定论。物理学中的基本粒子是古怪的,但它们实际上是对我们的一些观察和信念的最佳解释的一部分,即在解释自然秩序时,基本粒子并不古怪。相对的,道德属性和事实不能以这种方式融入事物的自然秩序中,它们也不是对我们的观察和信念的最佳解释的一部分。道德属性和事实在形而上学上是古怪的,在解释上也是冗余的。
一、基于随附性论证道德属性是古怪的
随附性是这样一种性质,说道德属性X随附于自然属性Y,如果a和b具有相同的自然属性Y,那么a和b也将拥有相同的道德属性X。举例说明:如果自然事态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见义勇为拯救落水者,你不能说其中一个人是“勇敢无畏的”而另一个是“多管闲事的”,两个人必须评价一致,因为自然事态是完全相同的,即自然属性Y一致,道德属性X也应当一致。如果要坚持认为两个人的道德评价不同,那么自然事态一定是有差别的。道德随附性是必然的,是一种概念上的必然性,在所有可能世界中都是必然的。
考虑一个例子,“当且仅当一个行动能最大化福祉时,这个行动才是正当的。”两者之间存在一种必然的关系。Mackie认为这种关系是奇怪的,一个行为是正当的,这是因为它能最大化福祉,那究竟世界上的什么东西使这个“因为”有意义?非自然主义享乐功利主义者给出的答案是,在一个行动的正当性与这个行动的“最大化福祉”这个属性之间,存在一种具有规范的必然性的不对称依赖关系;“最大化福祉”这个属性必然地使这个行动成为正当的。根据享乐功利主义,在“最大化福祉”这个属性和“正当性”这个属性之间存在一种必然的共享外延的关系(relations of necessary coextension)。这里涉及到了另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即属性的identity condition是如何确定的(关于identity condition of property的问题,参考这个SEP第6节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spr2009/entries/properties/index.html#identityconditions)。一般认为,两个属性相同,意思是说它们的外延(extension)也相同,而不同的属性则必然不具有相同的外延,书上把这个观点成为“休谟格言”(Hume's Dictum)。在这里,“最大化福祉”和“正当性”是具有相同外延的属性,这意味着它们其实是同一种属性,但很显然,它们并不是同一种属性,因此第一种古怪性论证如下:
(P1)道德属性和自然属性是不同的属性。
(P2)道德属性必然随附于自然属性之上。
(P3)存在于不同属性间的共享外延的关系是古怪的。
(C1)因此,存在于道德和自然属性间的随附性关系是古怪的。
(P4)如果存在于道德和自然属性间的随附性关系是古怪的,那么道德属性也是古怪的。
(C2)因此,道德属性是古怪的。
其中P1和P2基本被所有哲学家赞同,而P3是有争议的,因为我们完全可以反驳休谟格言,即不同的属性也可以具有完全相同的外延。(书中举的例子是“作为等边三角形”和“作为等角三角形”这两种属性)但不论是否赞同P3,这个论证的问题在于其普遍化已经超出了道德领域,P3在非常广泛的意义上质疑不同属性的共享外延关系,这已经不单纯是针对道德属性的论证了,因此其力度被大大削弱了。
我个人认为Mackie并没有在讲道德随附性的问题,但Olson解读为道德属性这种古怪性的问题出在随附性的古怪上,我不清楚在形而上学领域,属性的随附性与共享外延之间有何种探讨,但Olson的解读似乎有些偏题了。我认为这里最关键的点在于,Mackie质疑的并不是“最大化福祉”和“正当性”之间是否有必然关系,而是这种必然关系怎么建立起来的。比如承认有道德属性X随附于自然属性Y,但问题是如何找到这个X和Y究竟是什么。不过这已经脱离错误论的讨论范畴了。
我个人目前认为道德属性可以在abductive reasoning的层面上是有效的,基于此认同道德属性是存在的。但是很显然,道德属性就是同宇宙中的其他事物不一样,我认为这里需要在形而上学本体论上对各种存在物进行一个划分,即不同的存在物是在何种层面上何种意义上存在的,不过这也不是错论的范畴了。
二、基于知识论论证道德知识是古怪的
第二种古怪性论证和第一种一样都可以通过诉诸同罪伙伴(companions in guilt)驳回,即道德知识如果因为涉及到先验知识而古怪,那同样应该认为其他涉及到先验知识的知识也是古怪的。(如数学逻辑领域的知识)
(P5)道德知识需要先验综合知识。
(P6)先验综合知识是古怪的。
(C3)因此,道德知识需要的知识是古怪的。
(P7)如果道德知识需要的知识是古怪的,那么道德知识也就是古怪的。
(C2′)所以,道德知识是古怪的。”
这一论证不再多做评价。
三、基于驱动性论证道德事实是古怪的
Mackie认为如果道德事实存在,那么知晓它就意味着被告知了某种道德要求,比如知道“折磨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就意味着必然会因此而被驱动去避免折磨这个行动,这种驱动性是古怪的。Olson认为Mackie的说法太过于粗糙,有很多细节需要区分清楚。这一小节总体来说,就是澄清一堆Mackie本人没说的东西,比如规范性和驱动性的区分,驱动内在论和驱动外在论的区分,驱动性是在道德事实里还是道德信念/道德判断里等等。
Olson作了两种区分,一方面,道德事实蕴含了让行动者以某种方式去行动的要求。这是一种规范性的关系。另一方面,道德事实驱动那些知道或粗浅知晓这些事实的人,让他们遵照这些事实去行动。这是一种心理性的关系。Mackie认为客观的道德事实同时拥有这两种特质。
关于古怪的驱动性力量应当定位在哪里,是在道德信念或判断之中,还是在道德事实之中,Olson提到Dreier在2010年的一篇文章中主张,Mackie“错误地定位了古怪性”,因为Mackie将古怪性定位在道德信念的内容(比如道德事实)之中,而不是道德信念自身(比如精神状态)之中。随后Olson反驳了Dreier的观点,并不存在定位错误的问题。因为Mackie认为道德判断是存在的,只是错了,而不是因为古怪而不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是,如Dreier所认为的,Mackie被迫接受了非认知主义的观点,即道德判断不是信念。但我们已经看到,Mackie是认知主义者。
Olson在接下来的文本中探讨Mackie是否是一个休谟式的驱动论者。简单说,驱动内在论(motivational internalism)认为,「做出一个道德判断」和「被驱动去行动」之间有必然的联系,驱动外在论(motivational externalism)认为没有。这里又涉及到欲求(desire)和信念的关系,即在没有欲求的协助下,只有信念能不能驱动行为。休谟主义的驱动论认为:没有任何信念可以在没有一个独立欲求的协助下具有驱动性。鉴于我不了解关于Moral motivation的背景知识,这一部分我不作过多整理,因为没太看懂讨论的行进思路是什么。(SEP关于Moral motivation的词条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oral-motivation/)
通过一番分析,Olson第三个论证的重构如下:
(P8)关于道德事实的直接知识保证了道德驱动性(比如,使我们按照道德事实行动的驱动性)。
(P9)错误的道德信念并不能保证按照其所相信的道德事实去行动的驱动性。
(P10)如果关于道德事实的直接知识保证了道德驱动性,而错误的道德信念不能保证道德驱动性,那么道德驱动性就来自道德事实施加在人类心理上的驱动推力。
(C4)因此,道德驱动性来自道德事实施加在人类心理上的驱动推力。
(P11)任何一个能在人类心理上施加驱动推力的道德事实(即这样的事实:对这个事实的粗浅知晓能保证其知晓者被驱动)都是古怪的。
(C2″)因此,道德事实是古怪的。
这个论证相比前两种,不存在过度普遍化的问题。关于P8,驱动外在论者会反驳说,这还不够,还需要伴随某些独立欲求(比如一个要正当地行动的欲求)时才能驱动行动,这又涉及到Moral motivation的探讨,我不是很清楚,略过。最后直接粘贴Olson的结论过来吧。
Olson认为显而易见的是,Mackie混淆了规范性和驱动性。自然事物中存在着客观要求或决定性的命令,这可以被合理地理解为,存在道德事实,人们对这些道德事实的获得可以独立于人的欲求和人类习俗,即存在着独立于心智的道德事实;并且,这些事实在如下意义上是规范性的:这些事实蕴含了存在能支持某些行动过程的事实,这种支持关系具有不可还原的规范性。因此,举例来说,“谋杀是不正当的”这个事实蕴含了“存在一个不可还原的规范性理由:不要谋杀”,或者“一个(到此为止)的要求:不要谋杀”。
所以总的来说就是,Olson认为Mackie没分清楚啥叫规范性啥叫驱动性,其实应该质疑的是规范性,只不过Mackie那个时候还没那么多规范性相关的探讨,所以他弄错了也情有可原,现在我来告诉你Mackie真正古怪的是什么,是规范性,也就是接下来第六章要说的。
这一章节的学习我参考了Miller和Roojen的两本元伦理导论,基本属于各解读各的,某种程度上错论和道德相对主义有很大的关系,因为Mackie多次提到不存在的东西是"objective values" and"objective principles of right and wrong",但这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说明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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