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合而不刺穿世界
对中国人来说,海洋既不是混乱或深渊的象征,也不是引诱人去冒险的神秘与谜题之地。它既不是奥德修斯之海,也不是康德或黑格尔之海。它更多是一个无分别之地,一个不受限、不枯竭之地。从陆地到海洋的过渡,在东亚地区并不被经验为从固定的东西转移到无状的东西之过渡,而是从有限度到无穷尽和全方位之过渡,是从分别到无分别、从充实到空虚、从在场到不在场、从执着到淡定之过渡。这不仅适用于道家,也适用于禅宗。顿悟的时刻是一个重大过渡的时刻,海洋的感觉由此产生。 突然,广阔的天空变成了废墟。神圣的、世俗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寺庙前,明月高照,风飒飒作响。所有河流的水都流入大海。 对中国人来说,水或海是一种思想或行为的象征,这种思想或行为能够依据情境,去适应和贴合世界的变化以及事物的转变。世界并非深不可测或不可理喻,它只是有着多种面貌而已。世界不是“存在”,而是不断改变进程的“道路”。东亚思想并不围绕着同一的东西。因此,变化和改变不会被视为威胁。它们只是我们必须适应的事物的自然过程而已。它的思考方式是情境式的,或说是在不同的形势下思考,而这些形势是不可能被迫遵循相同的原则的。人们不会根据不变的坐标进行定位。相反,人们需要及时地认清每一种形势并做出适当的反应。与这种反-作用的(re-aktiv)、反-应的(re-agierend)思想不同,西方思想是积极的(aktiv)、行动的(agierend),从一个固定的角度来看待世界,或说刺穿世界。中国的智者并不像那些冒险的水手那样刺穿世界,而是去贴合它。人们要尽量使思想保持如此的贴合,以便接纳多种可能性。东亚思想不拘泥于根据和原则,从这个意义上讲,它是友善的。它的智慧是“慢”的。由于固定规则的不在场,犹豫是其本质的一部分。这种智慧是一种犹豫不决的学问。“慢”和友善是东亚思想行走的姿态。如此看来,尼采不是一位对“慢”友善的思想家。在一份遗稿中,尼采写道:“女人的反应比男人慢,中国人的反应比欧洲人慢。” 引自 陆地与海洋——思维策略 79 东亚饮食本身就是一种去领土化的饮食。这里的一切都被分割成小块。花样繁多的食材——蔬菜、菌菇、鸡鸭鱼肉,被充满想象力地拼成丰富的组合。盘子上几乎不会出现些固定的或大块的东西,人们不需要用锋利的刀子去拆解它们。用餐的过程不是用叉子去刺,而是用筷子去夹。此外,东亚饮食没有核心,它似乎瓦解成碎片或者平行的事件。人们并非守护着自己的盘子,而是让手和目光在多个盘子之间来回逡巡。从这一点上看,它也是去领土化的。诸多佳肴属于所有人,同时也不属于任何人。因此,东亚饮食给人一种去-主观化或去-个人化的感觉。与此相反,西方饮食中,摄取食物的所有流程和用具都是为了将就餐领土化、个人化。 引自 陆地与海洋——思维策略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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