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审辞气”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冢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姦軌于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于商郊,不禦克犇,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于爾身有戮。” 引自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尚书》实在是难读,有时候每个字都训过一遍,还都训对了,结果还是可能读不通。所以司马迁就很厉害,他给《尚书》改写一下,便于后来人理解。这至少说明至少在西汉时代,就已经有很多学者读不懂《尚书》了。
这个改写呢,就要审辞气,这就比明训诂难多了。就引的这一段中,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对应的就是《尚书·牧誓》中的“ 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如果假设今本《尚书·牧誓》中没有脱文,那么按照司马迁的理解,他在这里就加了“家国”二字,然后把“遗”理解为“弃”。但实际上如果这个“遗”是“弃”义,而又没有这个“家国”,那么意思就与上文的“昬弃”重复了,文气也很难说通。那么这个“遗”就应该作“余、留下”来讲。
妙就妙在这个“家国”,我想司马迁应该是好好盘过这里的,他是看到了涉上的“肆祀”,然后对举了“家国”,才再说“王父母兄弟”。啊,一下子就舒坦了,因为对举了啊。司马迁甚至有点强迫症,但背后隐藏的是司马迁的一种非常活泛的解经思路:差不多得了。
乔说“郑学第一原理”,归根到底叫“随文就义”,其实就是差不多得了。读《尚书》尤其如此,一定要大力发扬差不多得了的精神,这背后其实是审辞气的高明处。郑玄不是第一个人,反而是这种差不多得了精神的忠实继承发扬者,高诱注《吕览》《淮南》、韦昭注《国语》其实也是这么样一个路子,是在审辞气和明训诂之间找个中间道路,相比于这些活泛的,孙星衍简直是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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