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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智慧其实就在摒除那种不必要的东西,而把哲学上的问题化减到很简单的地步——家庭的享受(夫妻、子、女)、生活的享受、大自然和文化的享受——同时停止其他不相干的科学训练和知识的追求。 我以为人类必须从知识的智慧,进步到无智的智慧,须变成一个欢乐的哲学家;也必须先感到人生的悲哀,然后感到人生的快乐,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智慧的人类。因为我们必须先有哭,才有欢笑,有悲哀而后有醒觉,有醒觉而后有哲学的欢笑,另外再加上善与宽容。 哲学的唯一效用是叫我们对人生抱一种比一般商人的较轻松较快乐的态度。 总之,如果你不先使一个人相信他是罪人,你便不能劝诱他做基督教徒。 一个有智慧的人如充分长寿,在七十年的兴衰中,也尽够去视看习俗、道德和政治的变迁。他在那人生舞台闭幕时,也应该可以心满意足地由座位立起来,说一声“这是一出好戏”而走开吧 天使绝对相信公理;禽兽绝对相信强权;只有人类以为强权就是公理。两者比较起来,谈论本能或变白是非的努力当然是比较高尚一些。我们相信终会有一天人类将完全以谈论的方式去解决争端。到那时候,人类才是真的得救了。 当一个人神智在最清明的时候,他有一种意识、一种独立的思想,解脱一切而高升起来,像星辰那么沉静永恒不灭。这就是和同思想——不管你是哪一种人,自己的思想终是属于自己的,我为我,你为你,各不相混 智慧的男人多数要不太精明的妻子,而智慧的女子也多数愿嫁不太精明的丈夫。 爱人类不应该成为一种学说,或是一个信条,或是一个智能上的坚信问题,或是一个能发生辩论的题目。对人类的爱如果需要一些理由来做根基,那便不是真正的爱。这爱必须是绝对自然的,对于人类,应该像鸟鼓翼那样的自然。这爱必须是一种直觉,由一个健全的接近大自然的灵魂产生出来。一个真爱树木的人,绝不会虐待任何动物。在十分健全的精神当中,当一个人,对人生与同类都具有一种信念时,当他们大自然具有深切的认识时,仁爱也就是自然的产物了。 我们越是信仰我们是合理的,便越发变得偏狭,这就是目下一切宗教派别的同一现象。 我觉得艺术、诗歌和宗教的存在,其目的,是辅助我们恢复新鲜的视觉,富于感情的吸引力和一种更健全的人生意识。 依我看来,不论哪一种文明,它的最后测验即是它能产生何种形式的夫妻父母。除了这个严峻而又简单的问题之外,文明的他种成就,如艺术、哲学、文学和实际生存,都退到无关重要的地位。 生活艺术家的出发点就是:他如更想要享受人生,则第一个必要条件即是和性情相投的人交朋友,须尽力维持这友谊。 我们的世界尚是一个缺乏理性的世界,没有一出地方不看到人类的愚钝,从现代国际关系的愚钝直到现代教育制度的愚钝。人类的聪明虽足以发明无线电,但不足以制止战争,将来也是如此。所以我对于许多小节的愚钝,宁可听其自然,而不过旁观暗笑罢了。 倘若一个人对于许多的气候和天空颜色的变化,随着月令而循环变换的许多鲜花依然不知满足,则这个人还不如赶紧自杀,而不必更徒然地去追寻一个或许只能使上帝满足而不能使人类满足的可能天堂了。 凡是真正的智者都拙于言谈,而善谈者又罕是智者(李笠翁) 大自然本身永远是一个疗养院。它即使不能治愈别的病患,但至少能治愈人类的自大狂症。人类应被安置于“适当的尺寸”中,并须永远被安置在用大自然做背景的地位上,这就是中国画家在所画的山水中总将人物画得极渺小的理由 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袁中郎)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张潮《论闲与友》)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张潮《论书与读书》) 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张潮〈论一般生活〉) 旅行的真正动机应为旅行以求忘其身之所在,或较为诗意的说法,旅行以求忘却一切。 识和胆是相关联的,中国人每以胆识并列。而据我们所知,胆力或独立的判别力,实在是人类中一种稀有的美德。凡是后来有所成就的思想家和作家,他们大多在青年时即显露出智力上的胆力。他如真心钦佩一个诗人时,他必会说出他钦佩的理由。这就是依赖着他的内心判别而来的;这就是我们所谓文学上的鉴别力。他也绝不肯盲捧一个风行一时的画派,这就是艺术上的鉴别力。他也绝不肯盲从一个流行的哲理,或一个时髦的学说,不论他们有着何等样的大名做后盾。 只有在游戏精神能够维持时,艺术方不至于成为商业化。 现代独裁者拟想产生一种政治式的艺术,实在是做一件绝不可能的企图。他们似乎还没有觉得艺术不能借刺刀强迫而产生,正如我们不能用金钱向妓女买到真正的爱情。 必须是意在为培植面目的可爱和语言的有味而读书。 世上原有所谓性情相近这件事,所以一个人必须从古今中外的作家去找寻和自己的性情相近的人。这犹如一个人和一个女子一见生情,一切必都美满。 一个写作者,如若他的思想浅薄,缺乏创造性,则他大概将从简单的文体入手,终至于毫无生气。只有新鲜的鱼可以清炖,如若已宿,便须加酱油、胡椒和芥末——越多越好。 当一个作家因为憎恶一个人,而拟握笔写一篇极力攻击他的文章,但一方面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好处时,这个作家便是没有写作这篇攻击文章的资格 发乎本心的文学,不过是对于宇宙和人生的一种好奇心。凡是目力明确,不为外无所惑的人,都能时常保持这个好奇心。所以他不必歪曲事实以求景物能视若新奇。 每个人的宗教经验都是对他本人有效的,因为我已说过它是一种不容争论的东西。 异教徒住在这世界上是像一个孤儿一般,他不能期望天上有一个人在那里照顾他,在他用祈祷方式树立灵的关系时即会降福于他的安慰,这就显然是一个较为不快乐的世界。但也自有他的益处和尊严,因为他也如其他的孤儿一般不得不学习自立,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并更易于成熟。 基督徒不肯谦卑,他们对于这股他们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的生命巨流的集体的永存,从来不知道感觉满足。 如若一个人承认行善的本身即是一件好事,他即会自然而然将宗教的引人行善的饵诱视作赘物,并将视之为足以掩罩道德真理的色彩的东西。人类之间的互爱应该就是一件终结的和绝对的事实。我们应该不必借着上天第三者的关系即彼此相爱。 圣人的谈到生活,都是以亲身的阅历为中心;才子则只知道研究解释圣人的说话,而笨人则更是只知道将才子说话咬文嚼字地辩论。 企求逻辑的完美就是愚昧的迹象。 凡是谈到真理的人,都反而损害了它;凡是企图证明它的人,都反而伤残歪曲了它;凡是企图证明它的人,都反而杀害了它;而凡是自称为信仰它的人,都埋葬了它。 他们在真理出丧时所唱的挽歌就是:我是完全对的,而你则是完全错误的。 引自第2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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