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页 相机

栩栩，其实我想和你谈的不是照片，而是叫作摄影机或相机的光学仪器。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动人的发明，因为从此我们就可以在物质的层次上，留住时间的印痕，感受光阴擦过我们的眼睛。当然，就算是记忆这一向被认为是精神或心理层面的状况，也包含了物质的成分。我们通过身体感官的实质经验，去储存记忆的断片，并在最无意识的场合，因应类近的感官刺激，让这些逝去的时光得以重现。这在伟大的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里面，已经有无与伦比的探索和展示。又或者，从科学的角度，人类脑袋的神经细胞在记忆过程中发生的作用，本身也必然是一种物理和化学的过程，所以并不存在纯精神层次的抽象心理活动。不过，我想和你重新细细检视，并且因之体会到惊奇和赞叹的，是把时光刻印在那称为负片的胶带上，而且可以经过在相纸上投放、曝光和显影，把那曾经确切存在但却瞬即消逝的情景重现的过程。

栩栩，如果我能像在十七岁诞生的你一样，回复到童稚的无知状态，我就可恢复那种彷如目睹奇迹出现的目瞪口呆的幸福感觉。我不容易让你明白，这种幸福感已经变得非常稀罕，因为生活的影像泛滥的当时的我们，已经对拍照和照像复制这回事习以为常甚至感到嗒然无味。我们在什么场合都大拍特拍，例行地把旅游胜地和亲友聚餐摄入镜头，如此做了并未加添意义和欢乐，不做却总是感觉有欠圆满，茫然若失。然后我们就松一口气，把冲晒出来的大堆照片抛进抽屉，像吃饭拉屎一样地把那些样板的脸面置诸遗忘。至于那基于技术的改进可以毫不吝啬地乱拍一通，然后却总是懒于列印出来，囤积在电脑里不知哪个总是无法再找出来的文件夹里的数码照片，就更加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