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页 卡式录音机

在那仿佛永不终结的宁静里，如真轻声说：你知道吗？我记得每一次和你一起的声音。我问：每一次？她点了点头：嗯，真的，每一次，好像，那次坐小轮的机轮声，山顶的雨声，博物馆的回音，离岛的海浪声，文化中心的歌声，旺角街头的人车声，我家里下午的冷气机声，泳池边食堂的风扇声，地铁隧道的风声，还有，今天这里的声音。她闭上眼，抬头把脸迎向四周。我问：今天是什么声？她继续闭着眼，说：蝉声，然后，现在，是鸟的不同叫法，杜鹃，鹎鸟，噪鸦，相思，是树叶的不同声音，松树，白千层，芒果，石栗，青果榕，是小虫，蜜蜂和蜻蜓拍翼，蝴蝶破茧而出，是云掠过，是夕阳蒸发汗水，是池塘里鲤鱼的嘴巴又开又合，是鹅滑过睡眠，是，是松果掉在地上，是是那边的饭堂有人拉椅子，刀叉和碗碟敲击，是火车在远处停站，是图书馆檐底的燕子归巢，是我脚底擦着小草，是我的说话，是你的呼吸，还有，你的心跳。我问：我的心跳怎么样？她还是闭着眼，嘴巴微微弯出笑来，说：很快，为什么你心跳那么快？

我连这一点也无法掩饰，于是我说：我呢，我记得的是今天的气味。她问：什么气味？我大力吸了口气，说：金色的，大海的气味。如真也吸了口气，好像在尝试闻嗅那金色的海。然后她张开眼，定睛看着我，说：你知道怎样可以听到海吗？我摇摇头，她就把双掌掬起，成弧壳状，说：把手做成贝壳，放在这里。她把双手放在双耳旁，又再闭上眼，低头聆听。我照她的样子，也把双手弧起，聆听。果然，远方传来浪潮的起伏，起先只是隐隐然的，微微涌动的，然后，节拍越来越强，一波又一波卷来，直至，完全把我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