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渺的执守——末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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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此花无人爱,何必栽培末摘花。” 后人为了方便区分书中人物,依据光源氏这首随意写就的和歌,将第六回出现的女子称为“末摘花”,最初看时也是不甚注意,依据紫式部行文安排,多持贬斥态度。她算是整部物语最令人乏味的人,因貌寝,才劣,守旧时不时成为源氏揶揄嘲笑的对象。可是从高中就一直计划评写明石姬的我最近却对此人甚感兴趣。 (一)顽固的旧贵族风范 同样爱好唐物(中国舶来品统称) ,明石姬善弹七弦琴(从中国传来的琴,与和琴区别,应该就是现在称呼的古琴)与琵琶,轻奏一曲,“风流蕴藉,典雅清幽”;源氏于新年送明石姬“有梅花折枝及飞舞鸟蝶纹样的白色中国式礼服”,“紫姬由此推想明石姬气度高傲,脸上显出不快之色”;所住的六条院冬殿里“中国织锦制的茵褥,镶着美丽的边缘”,室内的布置一番中国气象。可见,唐物更加衬托出作为地方官之女,身份略低的明石姬“品貌端妍,气度高雅”。 作为常陆宫亲王之女,末摘花虽父母早亡,失去依靠,但屋邸内器具什物,均是上代留下的,古色古香,精致华丽。源氏偶然瞥见她的侍女们用着中国产的青磁碗盏吃饭,但饭菜粗劣不堪;清晨与源氏一同赏雪,末摘花本人“外面再披一件黑貂皮袄”,这原先是古风的上品服装,“然而作为青年女子的装束,到底不相称”,此时的唐物用来反衬末摘花的守旧,穷困,不合时宜。 从唐风文化过渡到国风文化,平安时代的日本依然崇唐,尊唐。《源氏物语》作为国风文化的典型代表作品,唐物在物语中一方面是高贵,优雅的象征,另一方面又代表着保守,落后。再如紫式部认为七弦琴才是“调整音律之标准”,但也对日本的六弦琴——和琴,大加赞赏。紫姬就善弹和琴,“想不到和琴也有这等美妙的弹法”。还有第二回《帚木》里面对“唐绘”和“大和绘”的评价,也能体现唐文化至上的地位有所动摇。国风文化是在唐风文化的基础上发展的,经历唐风文化在对中国文化全盘吸收后,国风文化时期开始寻求突破创新,开始形成独特的和文化以及审美思想。 这样看, 也许末摘花的存在就是在说明末摘花的不应存在。常陆宫亲王在世时用在当时看来就是守旧的思想教育他的女儿,末摘花会弹七弦琴,可惜琴艺平平;作和歌也尊古,恪守在什么场合堆砌什么字眼,“唐装”,“濡袖”之类那是必须有的,这样才“高雅”;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非常好奇她后来是怎么度过漫长的岁月的,在那个幽森得连盗贼都不入的荒宅里,书中说因为恪守父母的遗训,要对世间戒备森严,所以不常与友人通信,交淡如水。居家的岁月里,连物语也是少看,偶尔翻出来看的,也只是人尽皆知的陈腐古歌。当时诵经礼佛之风很盛,她却怕难为情,所以基本以泪洗面,悲叹度日。 好吧,就是这样无趣的人,任自家宅邸荒芜失修,也不愿卖掉,庭院“杂草滋蔓,蓬蒿丛生”,她也可以在井然有序的内室里度日;对势利的姨母保持一贯的自傲;到最后服侍多年的忠仆侍从也要离开她,无奈无物可送,只好送一绺头发,临别扬声痛哭: “发绺常随青鬓在, 谁知今日也离身!” 就是这样的坚守,她保留住前人的家什器物,一草一木;就是这样的等待,她等到了她的源氏公子。 但这种顽固的旧派头作者紫式部虽然贬低,可过于时髦也是她所排斥的。如第八回《花宴》中源氏到右大臣家参加宴会,“右大臣家讲究排场,一切设备都很新颖时髦”,这般如此,小姐侍女们的表现“但终缺乏端详娴雅的风情,显然是热爱时髦,竞尚富丽的家风”。这段总让我想起《紫式部日记》里紫式部描写藤原道长家里庆祝皇子诞生典礼的种种铺张华丽,大概是入侍中宫彰子这样的生活,视野的扩大给她提供了更多的灵感。有时她的文字,她对笔下人物的评论,冷静地可怕。不难想象作为中层贵族的她,平日如何审视宫廷皇室,上层贵族的。 (二) 作诗之论 第二十二回《玉鬘》里,末摘花接受源氏的赏赐回礼致谢,除了赏赐使者的旧衣外,回信内容也颇有“古风”:“唐装乍试添新恨,欲返春衫袖已濡。” 对此,源氏发议,我觉得这也是紫式部的见解。再如下文《萤》借源氏之口评价物语,就非常精彩。“墨守古法,不受新语影响,这也是难得的。群贤集会之时,例如在御前,特地举行诗会之时,吟咏友情,必须用一定的字眼;吟咏相思,则必在第三句用'冤家’等字样。古人以为必须如此,读起来才顺口。”为了达到这样的水平,“他们必须熟读种种诗歌笔记,牢记诗歌中所咏种种名胜,然后从其中选取语词来做诗。因此惯用的语句,大都千篇一律,无甚变化。末摘花的父亲曾经用纸屋纸写了一册诗歌笔记。末摘花要我读,将此书送给我。其中全是诗歌作法的规则,还指出许多必须避免之弊病。我于此道本不擅长,看了这许多清规戒律,反而动手不得了。” 此番议论,不禁令我想起了《红楼梦》中黛玉与宝钗关于作诗的看法,第四十八回香菱学诗,谈到格律,黛玉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是使得的”,黛玉推崇立意第一,这叫“不以词害意”,而宝钗也是持相似的看法,在六十四回评黛玉的《五美吟》时,宝钗说“作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 曹公也跟紫式部一样,善将自己的看法托于笔下人物之口表达出来或是笔下人物的议论符合其性格特征。个人认为前者占大多数。由此可得,紫式部与曹公在作诗理论上有相似的看法:虽然初学者读前人诗作是必要的,就如黛玉建议香菱先读王摩诘的五言律,再读老杜的七言律,次再读李青莲的七言绝句......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在亲自实践时,立意拘泥于前人,或困于规则格律,都是不妥的。两人都是对所处时代的诗歌创作的弊端提出自己的批评和看法,相隔七百多年,结论却又如此相似。 (三)无名之花待君归 藤壶之高贵,紫姬之优雅,葵姬之冷傲,六条之幽怨,夕颜之柔弱,胧月夜之妩媚,槿姬之冷静,明石姬之隐忍.....在光源氏所牵挂喜爱的女子中,大多容貌美丽,性格也有可取之处。再者如花散里,虽然貌寝,但是性格温顺,擅长染布制衣,同样得到了源氏的重视照拂。可是貌寝又无所长的末摘花呢? 从第二回《帚木》的雨夜评品女子看,全书的基调伏笔都有线索可寻了。“在另一方面,世间还有这样的事:默默无闻,凄凉寂寞,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埋没着秀慧可喜的女儿,使人觉得非常珍奇。” 于是在第六回源氏就以此为理论思想前去拜访已故常陆宫亲王的女儿。“在这荒芜寂寥的所在,当年常陆亲王曾经遵照古风,尽心竭力地教养这小姐”。春夜朦胧,隔着纸隔扇,只见她端正而坐,任凭他花言巧语苦诉相思,不禁让他推想出她的人品。那芬芳可爱的衣着,悠闲的气度,沉静温雅,果然不出所料啊。 这真真是作者的讽刺! 趁清晨赏雪之际,源氏第一次清楚看到了末摘花的容颜,除了一头跟当时审美搭上些边儿的修剪端正的长直乌发外,那些脸若银盘,身材丰腴削肩,尖小的秀鼻的标准,完全相反。她鼻尖上的一点红后来还一直被源氏所嫌。 紫式部在第六回末尾写道:“此种女子结局如何,不得而知了!” 一直觉得第十五回《蓬生》是作者后来添补的,在书中也算是插叙,贫苦无依的末摘花也该有个归宿吧。 此回从源氏公子流放须磨之时开始写起末摘花的生活至一年后。困守荒宅,情趣全无的末摘花被作者“揶揄”了这么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迎入二条院东院,正式成为源氏的夫人之一。但是,依然固我的习惯和方式还是遭到源氏的嫌弃和嘲讽。 “独有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异常循规蹈矩,凡有仪式,决不放过,颇有古人风度。”在那张古老,熏香浓郁的纸上:“我乃微不足道之人,本来不该僭越。但际此盛大典礼,不能默默无所表示。微礼异常菲薄,可请转赐侍女。 素日不亲君翠袖,我身多恨惜唐装。” 自卑之中,还夹杂着贵族的自傲,她就是这样地恋慕着源氏公子。 回想第六回,含羞的末摘花在源氏的催促下说过的唯一一句话:“百鸟争鸣万物春......”此为古歌,下句是“独怜我已老蓬门”,新年发此哀音,难怪源氏打断她不让说下句,也足以见得她生活的寂寥悲戚。 第十五回路过偶然想起末摘花的源氏公子,庭院荒草满地,露水沾襟: “不辞涉足蓬蒿路,来访坚贞不拔人。” 她的执守,最终打动了源氏。 如此执守,换来了源氏给予的物质上的满足。再回说那封信,源氏厌烦地回到:“唐装唐装又唐装,反来复去咏唐装。” 她这份爱,却又如此卑渺。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哪怕一点点。 此生犹甚,闲庭空锁;弹指即老逝,天下若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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