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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阿来 181个想法 ◆ 第1章 >> 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音。 >> 水从高处的盆子里倾泻出去,跌落在楼下石板地上,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她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水从四楼上倾倒下去,确实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有点惊心动魄。 >> 只有春雪才会如此滋润绵密,不至于一下来就被风给刮走了,也只有春雪才会铺展得那么深远,才会把满世界的光芒都汇聚起来。 >> 她的奶水像涌泉一样,而且是那样的甘甜。我还尝到了痛苦的味道,和原野上那些花啊草啊的味道。而我母亲的奶水更多的是五颜六色的想法,把我的小脑袋涨得嗡嗡作响。 >> 画眉是给春雪压下山来的。 ◆ 第2章 >> 即使是奴隶,有人也有权更被宠爱一点。对于一个统治者,这可以算是一条真理。是一条有用的真理。 >> 她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但我觉得聪明人也有很蠢的地方。我虽然是个傻子,却也自有人所不及的地方。 >> 总而言之,我们在那个时代订出的规矩是叫人向下而不是叫人向上的。骨头沉重高贵的人是制作这种规范的艺术家。 >> 这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声使人立即就精神起来。一线线阳光也变成了绷紧的弓弦。 ◆ 第3章 >> 有谚语说:汉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阳下面,达赖喇嘛在下午的太阳下面。 我们是在中午的太阳下面还在靠东一点的地方。这个位置是有决定意义的。它决定了我们和东边的汉族皇帝发生更多的联系,而不是和我们自己的宗教领袖达赖喇嘛。地理因素决定了我们的政治关系。 你看,我们这样长久地存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有正确的判断。 >> 活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对土司太太躬身行礼。照理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一穿上黄色的衬衫,紫色的袈裟,他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众多神佛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但他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说过,在这一天,我懂得了做一个王者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也懂得了一个王者是多么地容易感到伤心。她的泪水一下来,我就觉得心上的痛楚渐渐平复了。 ◆ 第4章 >> 这就是我们麦其土司历史上的第一张照片。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而在当时我们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加兴旺的开端。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生气勃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很快消失的人物。 >>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我问母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边去了。 >> “叫人把他弄进屋去,我都不能看见什么,难道一个傻子他能看得见吗?”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能看见,不仅今天,还有明天我都全部看见了。这是突然涌到我嘴边的话语,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确实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明天的什么。 >>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 因为一个新的英雄诞生,就意味着原来的那个英雄他至少已经老了。 ◆ 第5章 >> 我勇敢地站到父亲面前。可他却大叫着要人去找他的儿子,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子一样。 >> “戏剧是神的创造,是历史和诗歌,不能停下来的。” >> 从土司家出身的人总是把自己看得十分重要,我的远在英国的姐姐也是一样,好像麦其家没有她就不能存在一样。在麦其家,只有我不认为自己于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 >> 播种季节一过,人,阳光,土地,一下变得懒洋洋的。河里的水,山上的草便一天天懒洋洋地绿了。 >> 脑子正常的人们心里好奇,但却又要掩饰。这样的事情只好由我来干了。 ◆ 第6章 >> 土司问头人女人:“你的头痛吗?” 央宗不说话,笑嘻嘻地一声不响。 土司也不再说话,笑嘻嘻地盯着央宗的眼睛。女人就说:“头不痛了。刚才少土司的枪声一震,一下子就不痛了。”把头人气得直翻白眼,却又不好发作,他只好仰起脸来,让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看他的白眼。 >> 火红的罂粟花,在一场场次第而至的雨水中凋败了。 >> 一个傻子,往往不爱不恨,因而只看到基本事实。这样一来,容易受伤的心灵也因此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 第7章 >> 虽然你要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肯定不能回答你。但我确确实实把什么都看到了。 >> 在我看来,聪明人就像是山上那些永远担惊受怕的旱獭,吃饱了不好好安安生生地在太阳下睡觉,偏偏这里打一个洞,那里屙一泡屎,要给猎人无数障眼的疑团。可到头来总是徒劳枉然。 >> 户。这些人都是我们的远亲近戚,虽然有时也是我们的敌人,但在婚姻这个问题上,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宁愿跟敌人联合,也不会去找一个骨头比我们轻贱的下等人的。 >> 人们之所以还这样关心麦其土司的感情生活,纯粹是因为巨大的惯性要带着人们继续关心。看看聪明人傻乎乎的劲头吧。 ◆ 第8章 >> 背后,从河上吹来的寒意一阵比一阵强烈。 面前的火光和背后的寒意都会叫人多想点什么。 >> 这也是有学问的人的一种毛病。对眼见的什么事情都要解释一番。 >> 不是他不害怕土司,而是有学问的人对什么事情都要发点议论的习惯使然。 ◆ 第9章 >> 只有思想深远的活佛知道人不能只靠消化思想来度过时日。他这一次前来,还不是为一寺人的生计着想,为那些人寻找食物来了 ◆ 第10章 >> 浓稠的白色,一点一滴,从一枚枚罂粟果子中渗出,汇聚,震颤,坠落。罂粟挤出它白色的乳浆,就像大地在哭泣。它的泪珠要落不落,将坠未坠的样子,挂在小小的光光的青青果实上无语凝咽。那是怎样的一副动人的景象啊。 >> 只要身上流着一丁点统治者的血液,傻子也知道多把握一点别人的秘密在手上是有好处的。 ◆ 第11章 >> 他说我傻,我看他也傻得可以,他以为想跟我玩就玩,不想跟我玩就不玩。我对他说:“你这句话先记在我脑子里。要知道你不是在跟我玩,而是在服侍我。”我很高兴他听了这句话就呆在那里了。把个傻乎乎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小尔依呆呆地站在我身旁。 >> 两个小厮一个胆大,一个会说话。胆大的目中无人,会体贴上意的胆子又小了一点。我只好两个都喜欢。 ◆ 第12章 >> 这时,我体会到一种被人,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快感。 >> 哥哥因我是傻子而爱我。 我因为是傻子而爱他。 ◆ 第13章 >> 不要告诉我明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天还没有亮,我却看到自己比天黑前过得坏了。” >> 吃东西时,我的嘴里照样发出很多声音。卓玛说,就像有人在烂泥里走路。母亲说,简直就是一口猪,叭叽叭叽。 >> 他们不好的时候,对对方特别礼貌,好的时候,才肯这样斗嘴。 ◆ 第14章 >> 我的姑娘,她的心已经飞走了。我看见她的心已经飞走了。 >> 马消失的那个地方,阳光落在柏树之间的枯草地上,空空荡荡。我心里也一样地空空荡荡。 >> 夜越来越深,星光就在头顶闪耀。下面,凡尘中的人们在苦中作乐。 ◆ 第15章 >> 我看着她从灯光下后退到黑暗里,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种东西从生活里消失,而且再也不会出现了。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什么东西生来就在那里,而且永远在那里。以为它们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 >> 一个人在人们已经将她忘记时回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以前的一切都已经在遗忘中给一笔勾销了。 >> 等到风向一转,河岸上柳枝就变青,就开出了团团的绒花,白白的柳絮被风吹动着四处飞扬。是啊,春天说来就来,来得比冬天还快。 >> 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道河流是跨不过去的。 >> 所以,你去提一件我们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外,没有什么用处。 ◆ 第16章 >> 聪明的哥哥在这个问题上充分暴露出了聪明人的愚蠢。他能从简单的问题里看出别人不会想到的复杂。 >> 人群里对敌方的仇恨总是现成的,就像放在仓库里的银子,要用它的时候它立即就有了。 >> 聪明人就是这样,他们是好脾气的,又是互不相让的,随和的,又是固执己见的。 >> 如果没有这次出行,我都不知道麦其家的土地有多么广阔。如果不是这次出行,我也体会不到当土司是什么味道。 >> 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显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叫小瞧我的人大吃一惊。可是当他们害怕了,要把我当成个聪明人来对待的时候,我的行为立即就像个傻子了。 ◆ 第17章 >> 平时,人们认为我是个傻子,我还有种将人愚弄了的得意,但这回,我知道自己真是个傻子。而我必须坚持,否则,就连一个傻子都不是了。 >> 后来我才知道,那丸药真的十分珍贵。要是把它们全吃下去,我的毛病肯定就好了。但我命该如此。我把松巴头人献上的灵药丢了。 >> 观赏山间的景色就要在雨后初晴时,只有这时,一切都有最鲜明的色彩和最动人的光亮。 >> 三棵罂粟下是三个方方正正的木匣,里面是三个正在腐烂的人头。罂粟就从三个人头的耳朵里生出来。只要记得我们把偷罂粟种子的人杀了头,又把人头还给汪波土司,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被抓住之前就把种子装到了耳朵里面。汪波土司从牺牲者的头颅里得到了罂粟种子! >> 我真有点可怜哥哥。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的弱点是特别怕自己偶尔表现得不够聪明。平常,他对什么事都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并不表明他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那是他在表现他的聪明——毫不用心也能把所有事情搞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 >> 大家慢慢走到腐烂的人头跟前,哥哥想证明罂粟是有人临时插进去的,动手去扯那苗子,结果把腐烂的人头也提起来了。他抖抖苗子。土司太太惊叫了一声。大家都看到那人头裂开了。那个脑袋四分五裂,落在地上。每个人都看到,那株罂粟的根子,一直钻进了耳朵里面深深的管道,根须又从管子里伸出来,一直伸进脑浆里去了。父亲看着哥哥说:“好像不是人栽进去,而是它自己长起来的。” >> 我想,要是真有一个书记官的话,这时,就会站在我背后,舔舔黑色的石炭笔芯。记下了那个好听的名字:罂粟花战争。 >> 母亲说,一种植物的种子最终要长到别的地方去,我们不该为此如此操心,就是人不来偷,风会刮过去,鸟的翅膀上也会沾过去,只是个时间问题。 ◆ 第18章 >> 巫师们在行刑人一家居住的小山岗上筑起坛城。他们在门巴喇嘛带领下,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戴着形状怪异的帽子,更不要说难以尽数的法器,更加难以尽数的献给神鬼的供品。 >> 说他认为天下就不该有土司存在。他说,凡是有黑头藏民的地方,都只能归顺于一个中心——伟大的拉萨。而不该有这样一些靠近东方的野蛮土王。 >> 我睡不着,从帐篷天窗里看着一弯新月越升越高,最后到了跟亮闪闪的金星一般高的地方。天就要亮了。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将来。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相信那朦朦胧胧的真是一个好前景。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情完全忘记了。 ◆ 第19章 >> 小尔依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因为我们父子对他动刑就恨我吧。” >> 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进牢房先看看犯人的体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样,行刑时就会有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专门要叫人吃苦,行刑人总是力求把活干得干净利落。 >> 为什么宗教没有教会我们爱,而教会了恨? >> 百姓们纷纷从沿着河谷散布的一个个寨子上赶来。他们的生活劳碌,而且平淡。看行刑可说是一项有趣的娱乐。对土司来说,也需要百姓对杀戮有一点了解,有一定的接受能力。所以,这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教育。 ◆ 第20章 >> 凡是血肉的东西都难于灵魂一样高扬。 >> 传教者又回到了地牢里,他要在那里养好了伤才能出来。这样一来,麦其家又多一个奴隶了。依照土司并不复杂难解的律法,该死的人,既然不死,就只能是我们的奴隶。就这样,翁波意西带着他认为是所向无敌的教法,没有被我们接纳。结果是他自己被他认为的野蛮人用这种极不开化的方式接纳了。 >> 早晨,是那间牢房照得到阳光的短暂时光。我们进去时,翁波意西正望着窗口上显出的一小方天空。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竟然对我笑了一下。对他来说,要做出能叫人看见的笑容是困难的。这不,一笑,伤口就把他弄痛了。 我举举手说:“好了,不必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说话时,学着父亲和哥哥的样子举一举手,而且,立即就发现这样做的好处,是觉得手里真有着无上权力,心里十分受用。 >> 他还是没有抬头,我想他脑袋里面肯定装着些很沉重的东西,是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吗?我心里有点怜惜他了。 >> 就我所知,麦其家这么大一座官寨,除了经堂,就只有土司房里还有一两本书。准确地说,那不是书,而是麦其家有书记官时,记下的最早三个麦其土司的事情。前面说过,有一个书记官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下来,结果,在土司的太阳下面,就再没有这种奴才了。 >> ” “他能说话吗?” “不,”小尔依说,“不能。” “那就不要对我说他的舌头已经好了。如果那就算好舌头,我叫你父亲把你的舌头也割下来。反正行刑人不需要说话。” >> 土司说:“我有时也想,这家伙的教法也许是好的,可你的教法太好了,我又怎么统治我的领地?我们这里跟西藏不一样。你们那里,穿袈裟的人统治一切,在这里不可以。你回答我,要是你是个土司也会像我一样?” ◆ 第21章 >> 黄主张只使一个土司强大,来控制别的土司。姜的意见则是让所有土司都有那个东西,叫他们都得到银子和机关枪,自相残杀。 >> 父亲告诉我,土司跟土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所以,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朋友不是坏事。这是麦其土司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傻瓜儿子讲话。第一次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而不是头上。 >> 哥哥抽了我一个耳光,我向后倒在了地上。也就是这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痛觉并不发达,干脆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过去,我也有痛的时候,比如,自己摔在地上了,再比如,被以前的卓玛和现在的塔娜掐了一把。但却没有人打过我。我是说从来没有人怀着仇恨打过我。我是说人家带着仇恨竟然打不痛我。 >> 我还说,“母亲说了,我将来还要在你手下尘埃吃饭。” 大少爷把鞭子扔到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从我这里滚开,你这个装傻的杂种!” >> 桑吉卓玛又嘤嘤地哭了。她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就病死了。她哭着,身上散发出泔水刺鼻的馊味,在薄薄的月光下,在淡淡的花香里。 >> 我说:“你看老子像疯了?” 银匠冷冷一笑,跪下,磕了个头,鞭子就带着风声落到我身上了。我知道鞭子落在身上的部位,但感觉不到痛,这个人是怀着仇恨打的。而他的妻子,过去只轻轻掐我一下,我都是痛的。飞舞的鞭梢把好多苹果花都碰掉了。在薄薄的月光下,淡淡的花香里,我笑了。银匠吁吁地喘着气,手里的鞭子落在了地上。这下,他们两口子都在我面前跪下了。 >> 我看着月亮在薄云里移动,心里空落落的很不好受。这不怪月亮,而要怪哥哥。对一个少爷来说,我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不怕挨饿,不怕受冻,更不怕……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平常人的种种害怕。如果说我还有一种害怕,那就是痛楚。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动过手。即使我干了很不好的事,他们也说,可怜的傻子,他知道什么。但害怕总是与生俱来就在那里的。今天,这种害怕一下就没有了,无影无踪了。我对自己生出迷茫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直要把我变傻了。 >> 我害怕从梦里,那个明明是下坠,却又非常像是在飞翔的梦里醒来。如果一个人非得怕什么才算是活着,我就怕这个。 >> 我说:“对一个土司来说,这已经够了。土司就是土司,土司又不能成为国王。” ◆ 第22章 >> 在我们家里,只有哥哥愿意不断发动战争。只有战争才能显示出他不愧为麦其土司的继承人。但他应该明白历史上任何一个土司都不是靠战争来取得最终的地位。虽然每一个土司都沿用了国王这个称谓,却没有哪一个认真以为自己真正是个国王。在这些雪山下面的谷地里,你不能太弱小,不然,你的左邻右舍就会轮番来咬你,这个一口,那个再来一口,最后你就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了。我们有一句谚语说:那样的话,你想喝水都找不到嘴巴了。而我哥哥好像从来不想这些。他说:“趁那些土司还没有强大,把他们吃掉就完事了。” 父亲说:“吃下去容易,就怕吃下去屙不出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 叫他难以理解的是两个儿子。聪明的儿子喜欢战争,喜欢女人,对权力有强烈兴趣,但在重大的事情上没有足够的判断力。而有时他那酒后造成的傻瓜儿子,却又显得比任何人都要聪明。在别的土司还没有为后继者发愁时,他脸上就出现了愁云。老百姓总是说当土司好,我看他们并不知道土司的苦处。在我看来做土司的家人而不是土司那才叫好。 要是你还是个傻子,那就更好了。 >> 母亲总是喜欢说,你伤了我的心。父亲说,你的心又不是捏在别人手里,想伤就可以伤吗? >> 不想凡事都赢的人是聪明人,说老实话,虽然我自己傻,但喜欢聪明人。 ◆ 第23章 >> 我想,她其实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过去我想见到她。那是因为常常看到她的照片。看照片时,周围的气味是从麦其家的领地,麦其家的官寨的院子里升起来的。但现在,她坐在那里,身上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我们常常说,汉人身上没有什么气味,如果有,也只是水的味道,这就等于说还是没有味道。英国来的人就有味道了,其中跟我们相像的是羊的味道。身上有这种味道而不掩饰的是野蛮人,比如我们。有这种味道而要用别的味道镇压的就是文明人,比如英国人,比如从英国回来的姐姐。她把票子给了我,又用嘴碰碰我的额头,一种混合气味从她身上十分强烈地散发出来。弄得我都差点呕吐了。看看那个英国把我们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 班禅活佛想回西藏,叔叔带上资财前去迎接,顺便回来看看家乡。我看得出来,这时,就是父亲让位给他,他也不会当这个麦其土司了。当然,他对家里的事还是发表了一些看法。他说,第一,从争斗的漩涡里退出来,不要再种鸦片了;第二,他说,麦其家已经前所未有地强大,不要显得过于强大。他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土司不会再存在多久了。总有一天,西部雪域要倒向英国,东边的土司们嘛,自然要归顺于汉人的国家;第三,在边境上建立市场是再好没有的想法,他说,将来的麦其要是还能存在,说不定就要靠边境贸易来获得财富了;第四,他带侄女回来是要一份嫁妆。 ◆ 第24章 >> 我哥哥可惜了,他要是生活在土司之间边界未定的时代,肯定是一个世人瞩目的英雄。照我的理解,父亲可不是叫他到边界上来修筑堡垒。父亲正一天天变得苍老,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说:“世道真的变了。”更多的时候,父亲不用这般肯定的口吻,而是一脸迷惘的神情,问:“世道真的变了?”我的兄长却一点也不领会这迷惘带给父亲的痛楚,满不在乎地说:“世道总是要变的,但我们麦其家这么强大了,变还是不变,都不用担心。”父亲知道,真正有大的变化发生时,一个土司,即使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土司,如果不能顺应这种变化,后果也不堪设想。所以,土司又把迷惘的脸转向傻子。我立即就感到了父亲心中隐隐的痛楚,脸上出现了和土司心中的痛楚相对应的表情。土司看到自己心里的痛楚,显现在傻瓜儿子的脸上,就像父子两人是一个身体。 ◆ 第25章 >>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土司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发慈悲上。只有可怜的百姓,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 和风吹拂着牧场。白色的草莓花细碎,鲜亮,从我们面前,开向四面八方。间或出现一朵两朵黄色蒲公英更是明亮照眼。浓绿欲滴的树林里传来布谷鸟叫。一声,一声,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明亮,一声比一声悠长。 >> 我本不想看什么晚霞,我只是不想看他。当我不想看什么时,我就会抬眼望天。 >> 第二个问题是:“我是谁?” 问这个问题时,在睡梦中丢失了自己的人心里十分苦涩。 ◆ 第26章 >> 女土司犯了聪明人常犯的错误:小看一个傻子。 ◆ 第27章 >> 从她口里吹送出来草地上细碎花朵的芬芳。 ◆ 第28章 >> 麦其家二少爷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在肋骨下面撞击着,那么有力,把我自己撞痛了。可这是多么叫人幸福的痛楚呀! >> 这会儿,连我手上的指甲都发烫了,更不要说我的心,我的双眼了。好像从开天辟地时的一声呼唤穿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在今天,在这里,在这个美丽无比的姑娘身上得到了应答。现在,她就在帐篷上方,端坐在我面前,灿烂地微笑,红红的嘴唇里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是为了包藏,而是为了暗示,为了启发你的想像。我情不自禁大叫:“就是你!就是你……”前一声高昂,欢快,后一声出口时,我一身发软,就要倒在地上了。但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下。 >> 她只哭了几声,半倚半靠在我身上,说:“你不是使我倾心的人,你抓不住我的心,你不能使我成为忠贞的女人,但现在,我是你的女人了,抱着我吧。” ◆ 第29章 >> 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这样,你不要它,它就好好地在那里,保持着它的完整,它的纯粹,一旦到了手中,你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全部得到。 >> 我的心啊,现在,我感觉到你了。里面,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思念。 >> 好了,二少爷的行为证明他的脑子真有毛病,作为土司,他不必再为两个儿子中选哪一个做继承人而伤脑筋了。管家告退,我对父亲说:“这下,母亲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的话使父亲吃了一惊,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当不上土司。” 父亲并不打算因为白送了别人麦子而责备我,他问:“茸贡家的女儿怎么样?” “我爱她,请你快去给我订亲吧。” “儿子,你真有福气,做不成麦其土司,也要成为茸贡土司,她们家没有儿子,当上了女婿就能当上土司。”他笑笑说,“当然,你要聪明一点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足够支用的聪明,但我知道自己有足够的爱,使我再也不能忘记塔娜了。 >> 亲爱的父亲问我:“告诉我爱是什么?” “就是骨头里满是泡泡。” 这是一句傻话,但聪明的父亲听懂了,他笑了,说:“你这个傻瓜,是泡泡都会消散。” “它们不断冒出来。” >> 雨后夜晚的空气多么清新啊。月亮升起来,照着波光粼粼的小河。河水上烂银一般的光亮,映照在我心上,也照亮了我的爱情。塔娜吻了我。 ◆ 第30章 >> 这些年来,好运气总是跟着麦其家,也跟着我转。我这句话又歪打正着,不知怎么又对了父亲的心思。于是,便笑了笑。一个带点傻气的人笑起来,总有些莫测高深的味道。 >> 在父亲眼里,我的形象正在改变,正从一个傻子,变成一个大智若愚的人物。而我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声愚蠢的喊叫里,烟消云散了。 >> 我不可救药,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傻子。那就让我是一个傻子吧!让天下所有人,土司,管家,下人,男人,女人,偷偷地笑我吧,把口水吐在我的脸上吧,说哈哈,傻子!说呸!傻子。去你妈的,傻子要唱歌了。 ◆ 第31章 >> 形势好,心情也好,就是一个傻子也会比平常聪明,任何一个动作都成了神来之笔。 >> 现在,卓玛也尝到一点权力的味道了。我想,她喜欢这种味道,不然,她不会累得汗如雨下也不肯把施舍的勺子放下。这样美妙的感觉,留在官寨里当厨娘,永远也体会不到。只有跟了我,她才可能对一大群眼巴巴盯着她双手的饥民,十分气派地挥动勺子。 >> 鸦片使麦其土司发了财,有了机枪。鸦片还使另外的土司遭了殃。这里面有个时运的问题。既然如此,又何必修一个四面封闭的堡垒把自己关在里面。 >> 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而形成的沉默不是一般的寂静,可以使人感到它巨大的压力。 ◆ 第32章 >> 在我的手下就是最穷的穷光蛋,今天也尝到了施舍的甜蜜味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给予的人有福了。我让每一个人都掌一会儿勺子,尝试一下能够施舍是多么好的滋味。 >> 他们是真正的归附于我们了。我的运气好。运气好的意思就是上天照顾,命运之神照顾,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 他们背弃了主子,并不是说他们不要主子了,他们的脑子里永远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谁要试着把这样的想法硬灌进他们的脑袋,他们只消皱皱眉头,稍一用劲就给你挤掉了。 ◆ 第33章 >> 肥胖使曾经的马上英雄失去了矫健。 >> 当这世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时,过去的一些规则就要改变了。可是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 >> 在有土司以来的历史上,第一个把御敌的堡垒变成了市场的人是我。 >> 让我这样的人来替大家动脑子,这个世道是个什么世道?这是个不寻常的世道。可要是说不寻常就不寻常在要傻子替大家思想这一点上,我是不大相信的 >> 我老要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 >> 傻子,这个词在短短的时间里,被我赋予了新的,广泛的意义。现在,因为我,这个词和命运啦,福气啦,天意啦,这些词变成了同样的意思。 >> 一见塔娜的面,她的美又像刚刚出膛的滚烫的子弹把我狠狠地打中了,从皮肤到血管,从眼睛到心房,都被这女人的美弄伤了。把我变回为一个真正的傻子很容易,只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美丽女人就行了。 ◆ 第34章 >> 人一变傻,脸上的皮肤就绷紧了。看一个人是不是傻子,只要看看他的笑容就行了。傻子笑时,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所以,傻子只能做出冻死在冰雪中的人脸上那种表情。那种人的笑,把牙齿全都露出来了,脸上却见不到一点漾动的光彩。 >> 同得到了东西时的悲伤相比,得不到东西时的悲伤根本算不上是悲伤。 >> 塔娜喃喃地说:“我本来不爱你,但冲上山岗时,看着你的背影,又一下就爱上了。” ◆ 第35章 >> 看看吧,这些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漂亮,自以为有头有脸的人要体面而不要忠诚。 >> 我听人说过,历史就是由好多的第一个第一次组成的。 ◆ 第36章 >> 本来,在外面成功了事业的人在回去的路上,应该走得慢一点,因为知道有人在等着,盼着。 >> 离开这里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傻子,现在,我却能使他们害怕了。 >> 我说:“以后,财富会源源不断。”我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话没说。下半句是这样的:要是你们不把我当成是傻子的话。 ◆ 第37章 >> 通常,喇嘛们看见过分工巧的东西,会为世界上有人竟然不把心智用来进行佛学与人生因缘的思考而感到害怕。 >> 每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时,总会有一个人出来诠释,大家都沉默着在等待,等待那个诠释者。 ◆ 第38章 >> 过去,我以为当不当土司是自己的事情,现在我才明白,土司也是为别人当的。 >> 有时候,一个人的心会分成两半,一半要这样,另一半要那样。一个人的脑子里也会响起两种声音。 ◆ 第39章 >> 风吹在河上,河是温暖的。风把水花从温暖的母体里刮起来,水花立即就变得冰凉了。水就是这样一天天变凉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们飞起来时还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来到了。 ◆ 第40章 >> 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咚咚跳动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了。 >> 这件衣服也不愿说话,或者说,我满足了它重新在世上四处行走的愿望,它也就顺从了我要保持沉默的愿望。 >> 痛苦又一次击中了我。像一只箭从前胸穿进去,在心脏处停留一阵,又像一只鸟穿出后背,吱吱地叫着,飞走了。 >> 大地上飞扬的尘埃也落定了。 ◆ 第41章 >> 楼上的经堂里,喇嘛们诵经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从头顶淌过的一条幽暗河流。牛皮鼓和铜钹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河上一朵又一朵浪花。 >> 要是世界一件坏事都不发生,神职人员就不会存在了。但他们从不为生存担心,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不好的事情不断发生。 >> 我开口说话是一个错误,不说话时,我还有些力量。一开口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就处于下风了。 >> 。翁波意西口里还有舌头时,我问过他历史是什么。他告诉我,历史就是从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学问。我说,那不是喇嘛们的学问吗? ◆ 第42章 >> 是的,复仇不仅是要杀人,而是要叫被杀的人知道是被哪一个复仇者所杀。 >> 我们的马队逶迤离开时,回望麦其家的官寨,我突然有一个感觉,觉得这座雄伟的建筑不会再矗立多久了。背后,风送来了土司太太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得出来,她在喊些什么。我问书记官,要是老土司不死的话,我的母亲是不是也不会死去? 书记官用眼睛说,怎么会有不死的肉体?少爷。 ◆ 第43章 >> 绝色女子总有男人打主意,这个我知道。要是他们来抢,我能竭尽全力保护。但她甘心情愿到别人床上,那谁也没有办法。 >> 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人家已经准备下一大堆规则。有时,这些规则是束缚,有时,却又是武器,就像复仇的规则。 ◆ 第44章 >> 我和塔娜的关系就是这样赤裸裸的,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坦率和真实。我敬佩塔娜能使我们的关系处在这样一种状况。她有操纵这类事情的能力。她还很会挑选讨论这类事情的时机。 >> 是的,这些话,在房子里,在夜半醒来时,就会叫我心痛。成为我心头慢慢发作的毒药。但现在,风在天上推动着成堆成团的白云,在地上吹拂着无边的绿草,话语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们还谈了很多话,都被风吹走了,在我心里,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 生活在这里的人,总爱把即将发生的事情看得十分遥远。我问他有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 ◆ 第45章 >> 我问她,要是我真是傻子怎么办。我是真心问的。她说:“不怕,天下没有等着当两个土司的傻子。” >> 他认为时间加快,并不是太阳加快了在天上的步伐,要是用日出日落来衡定时间的话,它永远是不变的。而用事情来衡量,时间的速度就不一样了。书记官说,事情发生得越多,时间就过得越快。时间一加快,叫人像是骑在快马背上,有些头晕目眩。 >> 尔依给他们照了几天相,离开时,土司又对他说自己老了,没有力气和智慧了。尔依这才说:“老爷,少爷叫我问,要是他死了,你会不会再年轻一次。” >> 我想,汉人跟我们还是很相像的。比如,一件不好的事,直接说出来,不好听,而且叫人难受,就换一个说法,一个好听的说法,一个可以不太触动神经的说法。他们不说我的叔叔给炸死了,死了,还连尸体都找不到了,而只是用轻轻巧巧的两个字:失踪。 >> 一件事情来了,另一件事情又跟着来了。时间,事情,它们越来越快,好像再也不会慢下来了。 ◆ 第46章 >> 塔娜说:“傻子,你不爱我了。” 她这样说,好像从来就是她在爱我,而不是我在爱她,这就是女人,不要指望她们不根据需要把事情颠倒过来。 我望着街道上那些碗口样的马蹄印子,说:“你不是想要儿子吗?我不能给你一个儿子,我不能给你一个傻瓜儿子。”瞧瞧吧,我说的,也并不就是我想的,这就是男人。 >> 我想,当土司肯定会有些我不知道的好处,不然,我怎么也会这么想当? 父亲说:“好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了,余下的,就是晚上睡不着觉,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提防。” “这个我不怕。”我说。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不会有儿子。” “没有儿子?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没有儿子?” 我想告诉他,塔娜的下面干了,不会再生儿子了,但我却听见自己说:“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土司了。” 父亲大吃了一惊。 我又重复了一次:“要不了多久,土司就会没有了!” ◆ 第47章 >> 我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结局,互相争雄的土司们一下就不见了。土司官寨分崩离析,冒起了蘑菇状的烟尘。腾空而起的尘埃散尽之后,大地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 我看到土司官寨倾倒腾起了大片尘埃,尘埃落定后,什么都没有了。是的,什么都没有了。 >> 更主要的是,我只看到了土司消失,而没有看到未来。 谁都不会喜欢那个自己看不清楚的未来。 >>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明明相信有关土司的一切最后都要化为尘埃,但还是深恨不能在至尊的位子上坐到最后时刻。 >> 高高在上的土司们其实都十分寂寞。 银子有了,要么睡不着觉,要么睡着了也梦见有人前来抢夺。女人有了,但到后来,好的女人要支配你,不好的女人又唤不起睡在肥胖身体深处的情欲。最后,土司们老了,那个使男人充满自信的地方,早就永远地死去了。麦其土司被一身肥肉包裹着,用无奈的眼睛看着曾跟自己有过云雨之欢的茸贡土司。他们都老了。 ◆ 第48章 >> 我的收税官是个性子暴躁的人。他一直有着杀人的欲望,一直对他的好朋友尔依生下来就是杀人的人十分羡慕。他曾经说,尔依生下来就是行刑人,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什么而不是什么是不公平的。 ◆ 第49章 >> 我想告诉他们,事情不必去找,到时候自然就会发生。需要的只是等待,人要善于等待。但我什么都没说。 >> 书记官说过,老百姓相信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就算听上去没有多少道理,但那么多人都说同一个话题,就等于同时念动了同一条咒语,向上天表达了同一种意志。 ◆ 第50章 >> 要是一个东西人人都想要,我也想要,要是什么东西别人都不要,我也就不想要了。女人也是一样,哪怕她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哪怕以后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美丽的女人。 >> 母亲抖抖马缰,上路了。整个马队的声音我充耳不闻,但母亲的马一迈步子,嗒嗒的蹄子就像踩在了我的心尖子上。我拉住了马缰:“阿妈,有颜色的汉人来了。” >> 银匠此行是没有希望的。但人都是一样的,银匠也罢,土司也罢,奴隶也罢,都只想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敢问这样做有没有希望。 ◆ 第51章 >> 凡是有东西腐烂的地方都会有新的东西生长。 >> 红色汉人把白色汉人打败了。 打了败仗的白色汉人向我们的地方不断拥来。 >> 我不能说厕所里那么一股臭气,是使我和白色汉人不能结盟的惟一理由,但确实是个相当重要的理由。 ◆ 第52章 >> 我想,好吧,白色汉人跟茸贡土司这样干,我就等着共产党来了,举手投降吧。 ◆ 第53章 >> 这个勇敢的人感慨说,对方是仁义之师,同时,他又感叹,可惜他们和这些人有不同的主义。 ◆ 第54章 >> 旋风越旋越高,最后,在很高的地方炸开了。里面,看不见的东西上到了天界,看得见的是尘埃,又从半空里跌落下来,罩住了那些累累的乱石。但尘埃毕竟是尘埃,最后还是重新落进了石头缝里,只剩寂静的阳光在废墟上闪烁了。 >> 解放军听了很不好受。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许许多多人大声欢呼。他们是穷人的队伍,天下占大多数的都是穷人,是穷人都要为天下终于有了一支自己的队伍大声欢呼。而这里,这些奴隶,却大张着愚不可及的嘴哭起他们的主子来了。 >> 是的,上天叫我看见,叫我听见,叫我置身其中,又叫我超然物外。上天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的。 >> 上天啊,如果灵魂真有轮回,叫我下一生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爱这个美丽的地方!神灵啊,我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流血的躯体,飞升起来了,直到阳光一晃,灵魂也飘散,一片白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 第55章 >> 小说里曾经那样喧嚣与张扬的一切,随着必然的毁弃与遗忘趋于平静。 >> 唉,一路都是落不定的尘埃。你是谁?你看,一柱光线穿过那些寂静而幽暗的空间,便照见了许多细小的微尘飘浮,像茫茫宇宙中那些星球在运转。
说明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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