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1.空性不但不是虚无，也不是现象之外或不同的空虚空间。它是现象的本质。
2.佛教是哲学吗？还是宗教？它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系统吗？
3.佛教的真正核心是什么？它如何看待世界以及人类处境？这种看法又如何解释佛教徒的生活方式，以及我们前面讨论中所提到的所有心理技巧？
4.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
父：严格地说，对苏格拉底来说，所谓学习并不是学任何东西。当我们学习的时候，我们事实上在回忆。所有人都拥有一种在出生之前就存在于内的知识，一种与生俱来的知识。在生命的过程中，错误的知识、意见和人为的心理状态，会掩盖住你刚才称为核心金块的东西。
我对佛教非常好奇，有太多我不懂的，我想知道，佛教教导的是不是说众生从一个轮回转向另外一个，而最终快乐的目标是不再轮回，最后从连续轮回中被解放，然后让自己融化到非常的宇宙中？

子：在即将要结束的这一生中，我们可以在所累积的“业”上增加或去除一些正面的或是负面的行为，改变我们的“业”，净化它，或是让它变得更糟。在死亡之后，我们会进入所谓“中阴身”的过渡时期。在这个过程中，下一个生命开始形成，并逐渐开始清楚。在“中阴身”中，根据我们正面或负面的行为，意识会像风中的羽毛一样被带动，结果则是一种快乐、不快乐，或者两者融合的状态。其实，这让我们对任何遭遇产生一种很冷静的态度。我们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能够负责。我们是自己过去的结果，未来就在自己双手中。

子：这个词是错的。这还是老观念，认为佛教是虚无主义！为什么说是“中道”，是因为佛法不走向极端的虚无主义和永恒主义。相信自我为实存的无知消失了，但在这个消失的同时，证悟的无限特质也会圆满地显现。没错，到了这个境界就不会因为负面“业”而被再生，但是因为慈悲的力量，为了他人，我们继续存在于现象世界中，而不会被陷在里面。“涅槃”在西藏翻译中是“超越痛苦”的意思。如果有任何东西会消失，绝对是痛苦以及痛苦所产生的混乱。

父：佛教中有没有“超越”的概念?
子：有。举例来说，我们说佛有“三身”。“法身”超越所有的限制和观念，“报身”是纯粹的爱和智慧，而“化身”就是佛的本人。好比说释迦牟尼佛，我们能够遇得到他的肉体。但是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认为“超越”指的是在我们之外，居住于某处，至高无上的神。“三身”是每一位众生中存有的佛的本性层面。这是大乘的观点。

子：大乘强调的是，只让自己从痛苦中解脱是一个极为有限的目标。当我们承诺走上这条道路的同一刹那，动机应该是为所有众生而成佛。要转换自己，为的是得到能力来帮助其他人从痛苦中解脱自己。我们要想：“我只是一个人，而宇宙间有无穷数量的其他众生，任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论是好的坏的，跟他人的痛苦和快乐比较起来微不足道。”大乘的深度在于它对空性和绝对真理的观点。空性和虚无毫无关系，而是要去了解现象没有自主的存在。小乘的跟随者对这种观点有所争论，也对大乘传承的真实性有所怀疑。在此我应该提第三乘，这和其他两乘同样起源于印度，但是特别盛行于西藏，叫作密乘或者金刚乘，在大乘之上增加了许多修行道路上的秘密技巧。

子：理想中，我们应该非常有选择性地运用物质进步，让它不要侵犯我们的心和我们的活动。而我们自己应该把重点放在内在发展上，因为那样可以让我们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父：在宗教历史中，多神主义和一神主义之间的差别非常大。
子：佛教也不是多神主义。在西藏传统中有一整套“本尊”的形象，但这些和所谓的“神”，具有任何独立、真实存在的个体，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它们是智慧、慈悲、无私等的显现，当成静坐的对象，能够让它们所代表的特质真正呈现在我们身上。这需要用观想的技巧。

子：世界上仍有借宗教之名进行的种族大屠杀。褊狭有两种主要形态：第一种是当人们没有深入自己宗教的深层意义时，不用纯正的方式实践它，反而拿它作为一面旗子，用来煽动地方性、民族性或国家性的情绪；第二种就是诚恳实行自己宗教的人们深信所信仰的真理，到他们认为可以用任何方式把这些信仰强加到别人身上的地步，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在帮助别人的情况。前面的部分，也就是他们对信仰的信心，是可敬的，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错的。他们不知道如何尊敬其他人的宗教传统，以及人类本身的多元性。丹增仁波切经常说：“我们应该对自己的心灵道路有完全的信心，同时我们对其他的真理也要有完全的尊敬。，’

子：我想在此说几句关于佛法所说的究竟真理。我们必须分成两种的层面来看：我们所辨识的现象世界属于相对真理。而万物的究竟本质，超越任何存在或不存在的概念，超越显像或泯灭，超越动或不动，超越单数或复数，这属于绝对真理。于是绝对真理就是空性的体现、证悟，无二元对立，只能通过修行经验去理解，而不能通过分析性的思考。

父：那你所谓的空性是什么？是虚无吗？
子：很多人对“空”的概念不安，甚至害怕。他们认为不可能有东西从“空”中生起，任何东西在“空”中也无法正常运作。而在这样的“空虚”中，没有任何定律可以运作，包括因果律。他们想象的“空”是没有潜能显现任何东西的。这个想法令他们不安，那是因为他们把佛教所谓的“空性”和“虚无”混在一起了。“虚无”之中，一无所有。而“空性”事实上是“虚无”的反义词 —— 它是一种宇宙性的潜能，宇宙、众生、动作、意识。任何现象，如果究竟本质不是空性的话，根本不可能显现。以下只是一个意象，但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来说明，可观察的世界如果没有一个空间让它展现的话，它就不可能展现。如果空间有自足的实质，如果空间是永恒的，那么任何显现和转化都将成为不可能。所以经文里面说：“因为有空性 ，一 切方能存在。”所以说，空性之中隐含了一切的可能性，而这一切的可能性都是互相依赖的。

父：你在玩文字游戏。你在这边引用的“空性”，并不是在说个人意识的消灭，反而是一种空的空间的意思，等待被现实充满的空间0
子：不，不是这样。用比喻说空间允许了世界的形成，只不过是一个意象，想表现现象世界中，包括自我或外在的世界，都没有任何东西是具体的、永恒的，或有具足的存在性，而正因为缺乏真实存在才能让现象无限制地被显现。所以说，“空性”不像一个容器中的空白空间，而是容器本身的本质，也是它所包含的任何东西的本质。
为什么要分辨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因为只要现象的究竟本质与现象显现的方式被混为一谈，只要我们认为现象本自实存，我们的心会被无数的意念、正面或负面情绪所占满。当然，我们可以试图针对每一个情绪下一种特定的解药，好比说，用同情来针对嫉妒.但是没有一个单一解药能够毁灭无知，毁灭我们对现象真实性的执着。为了要切断那份执着，我们必须认清现象的究竟本质，也就是我们称为“空性”的东西。对任何一个达成佛陀全知境界的人，事物的究竟本质和它们显现的方式之间并没有矛盾。对于看似现象的东西的觉知仍然持续着，但这种觉知不再被无知所扭曲，不再把现象当做本自实存的个体。它们的究竟本质—— “空性”同时也被觉知。

父：这到底如何发生？
子：空性并不是什么和现象分开的东西。它就是现象的本质。在相对真理的领域中，假如以佛法兴起时代的科学知识来看，佛法对世界的概念很接近自然科学的概念。根据佛法的宇宙论，世界首先由“空中粒子”的连续状态而形成，这些粒子收缩、变更，成为宇宙组成的其他四个元素，或者说四个原理一 水、土、火和风一- 的个别组成粒子。然后再到一个极为广大而原始的海洋，被风刮起成为一种像奶油一样的东西，固化之后，产生了各大州和山脉等等。这整个过程遵循着因果定律。佛法说世界是没有“开始”的。事实上，我们没有办法说时间有开始，因为任何一个显像必须有一个之前造成它的因子，而在任何东西显现之前，时间的概念是没有意义的，时间只是一个观者赋予一连串刹那的概念。时间没有自足的存在，因为我们无法感受任何不属于刹那之外的时间。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是相对于某些特定的参考系统，以及我们自己的经验。

父：这很像康德所说的：时间本身没有存在性，它只是人类觉知现象的一种模式。
子：时间在现在之外不存在。当现象缺席，时间怎么可能存在？时间和变化有关。过去一刹那死了、过了，未来一刹那尚未诞生，而在当下一刹那中，时间的进行方向是无法察觉的。佛教形而上学也谈到一种“第四时间”，超越另外三种——过去、现在、未来一 代表的是不变的绝对性。

父：不变的时间？这本身在词义上就矛盾了吧。
子：其实不会。“第四时间”不是真正的时间，只是一种象征性，表达出“绝对性”是超越时间的，而时间是属于现象世界的相对真理。佛教宇宙论也谈到循环，宇宙的循环有四个阶段：形成的阶段、存在的阶段、被毁灭的阶段，以及什么都不显现的阶段。之后，一个新的循环便开始。

父：那意识会来自哪里呢？就算是某一种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到的最原始动物，它的意识来自哪里？
子：佛法的答案是说，只可能来自前一世。这是根据“意识守恒定律”，和物质世界中“能量守恒定律”是一样的。

子：空性不但不是虚无，也不是现象之外或不同的空虚空间。它是现象的本质。这就是为什么最基础的佛教经典之一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从绝对观点来看，世界没有真正或实质的存在，所以说现象世界就是相对层面，空性是绝对层面。

子：一个物体被一百个不同的人看到，就像在一百个不同的镜子中一百个不同的映像。
父：那是不是同一个物呢？
子：准确地说.它是同一个物。但这个物可以被不同的众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辨识。这在一杯水的例子中已经说明过。只有证悟的人能够识出那物的究竟本质—— 它显现了，但是它并非本自实存。佛法最后的立场就是“中道”：世界并不是我们心的投射，但它也不完全独立于我们的心之外，因为要谈论一个特定的、同定的现实.独立于任何观念、心理过程，或者观者之外是没有意义的。这之中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因为如此，佛法就免于掉入虚无主义或永恒意义。现象通过一串相互依存的原因和状况的过程而显现，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是自己存在的。到最后，直接体验绝对真理就超越任何知识性的概念，超越任何主客之间的二元对立。

父：那世界在我们之外有没有独立的存在性？
子：颜色、声音、味道、味觉以及质感，并不是客观世界本自实存的特质，这些并不独立存在于我们感官之外。对我们来说，所觉知的物好像全然在我们“之外”，但是它们有没有具足的特性能够定义它们真正的本质？在我们之外独立存在的世界，真正的本质是什么？我们无法知道，因为我们了解它的方式是通过自己的心理过程。所以根据佛法 ，一 个独立于任何概念性指示的“世界” ， 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举个例：什么是一个白色物体？什么是一个波长？什么是“色温”？什么是活动的粒子？粒子是能量、质量，还是什么？这一些特质都不是那个物之内本自实存的，这些特质只是我们用特定的方式探索那个物所得到的结论。佛经中说到两位盲人的故事，他们希望有人可以向他们解释什么叫作颜色。其中一位被告知白色就是雪的颜色。那一位手上抓起一把雪，下结论说：“白”就是“冷”。另外一位盲人被告知白是天鹅的颜色，他听到一只天鹅从他头上飞过，下结论说，“白”就是“哗！哗”翅膀飞过的声音。世界无法靠世界本身来定义，如果能的话，我们应该以相同的方式觉知它。这并不是要否定我们所观察到的现实，也不是说我们的心之外没有现实存在，只是说“现实以它自己的身份不存在”，现象只有依靠其他现象才能存在。

父：佛教是哲学，而不是宗教。它是一门有其特别发展的形而上层面的哲学，但这种形而上学怎么说呢，包含一些类似宗教仪式的行为，是从哲学导引出来的，而不是从启示来的。

子：接下来我再引一段佛经关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话：“如果一个东西有真正的存在，那么何需有因？如果一个东西是完全不存在，它又何需有因？上亿的因也无法转换不存在的个体，因为如果不存在的个体保持它不存在的身份，那存在的个体又如何生起？再说，又有什么是能起的？当起没有了真实和不真实，心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只好停住在完美的平静中，摆脱所有的观念。

父：但是如果根据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就算我们接受现象世界的相对真理，世界就像一个幻觉。这么说在最深处，世界根本不存在？
子：它自身是没有存在性的—— 没有真正的、独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