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
小王非非
读过 羊道三部曲(套装共3册)
《春牧场》
“一切总会过去”——我仅仅是能想通这个道理而已,却不能坚守那样的态度。唉,我真是一个又微弱又奢求过多的人。只有卡西和斯马胡力他们是强大又宽容的。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悲伤徒劳无用,知道叹息无济于事,知道“怜悯”更是可笑的事情——“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懦弱行为。他们可能还知道,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不能过于惋惜和悲伤,否则这片大地将无法沉静、永不安宁。
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胡安西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的时候,他的心也安安静静地只有这么大。他静止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之中,反复揉搓这颗心,像卡西反复揉面一样,越揉越筋道。他无意识地在为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牧人而宽宽绰绰地做准备。
我们伴随了羊的成长,羊也伴随了我们的生活。想想看,牧人们一次又一次带领羊群远远绕开危险的路面,躲避寒流;喂它们吃盐,和它们一同跋涉,寻找生长着最丰盛、最柔软多汁的青草的山谷;为它们洗浴药水,清除寄生虫,检查蹄部的创伤……同时,通过它们得到皮毛御寒,取食它们的骨肉果腹,依靠它们积累财富,延续渐渐老去的生命——牧人和羊之间,难道只有生存的互利关系吗?不是的,他们还是互为见证者。从最寒冷的冬天到最温暖喜悦的春日,最艰辛的一些跋涉和最愉快的一次驻停,他们都共同紧密地经历。谈起故乡、童年与爱情的时候,似乎只有一只羊才能与那人分享这个话题。只有羊才能得知他的一切,只有羊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而一只羊在它的诞生之初,总是得到牧人们真心的、无关利益的喜爱。它们的纯洁可爱也是人们生命的供养之一啊。羊羔新鲜、蓬勃的生之喜悦,总是浓黏、温柔地安慰着所有受苦的、寂寞的心。这艰辛的生活,这沉重的命运。 因此,在宰杀它们,亲手停止它们的生命时,人们才会那样郑重。人们总是以信仰为誓,深沉地去证明它们的纯洁。直到它们的骨肉上了餐桌,也要遵循仪式,庄严地食用。然而,又因为这一切依从的是“命运”的事,大家又那么坦然、平静。
《前山夏牧场》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艰辛的,可这世上真的会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吗?真的会有轻易就能获得的幸福吗?连加依娜那样的小孩都知道,面对辛苦、疼痛、饥饿、寒冷、疲惫……种种生存的痛苦,不能绕过,只能“忍受”,只能“坚持”。像阿娜尔罕那样,脱离游牧之路,将来与在城里工作的男孩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从此后,她还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与忍受,面对另外的陌生而拮据的人生。说起来,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没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听起来有些消极,其实是勇敢的行为。在牧人的坚持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会被消融。所以,哈萨克葬礼上的挽歌总是劝奉生者节制悲伤,弹唱歌手们也总是调侃懦弱,视其为愚蠢。
无论如何,我点点滴滴地体会着这孤独,又深深享受着它,并暗地里保护它。每日茶饭劳作,任它如影相随。这孤独,懦弱而微渺,却又永不消逝。我借由这孤独而把持自己,不悲伤,不烦躁,不怨恨,平静清明地一天天生活。记住看到的,藏好得到的。
为什么青春会如此漫长呢?大约因为青春里错过了太多太多,并且丝毫不为错过的那些感到可惜。
哎,我要赞美茶!茶和盐一样,是生活的必需品。它和糖啊、肉啊、牛奶啊之类有着鲜明美味的食物不同,它是浑厚的,低处的,是丰富的自然气息的总和——经浓缩后的,强烈又沉重的自然气息,极富安全感的气息。在一个突然下起急雨的下午,我们窝在毡房里喝茶,冷得瑟瑟发抖。妈妈让我披上她最厚重的那件大衣,顿时,寒冷被有力地阻挡开去。而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盐的厚重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正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有一种事物无处不在却肉眼无察,它在所有的空隙处抽枝萌叶……所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脉络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如细数爱意一般……
除了上述方法之外,妈妈还有一个绝妙的、永远不用担心火候把握不准的烤馕办法。 这一天,由于熬了整整一下午胡尔图汤,不停烧柴,火坑里堆积了厚厚一层柴灰。妈妈说要用这柴灰烤馕。她用铁钩把柴灰扒平,将事先揉好的面团拍成一张厚厚圆圆的大饼,然后——非常惊人地——直接平铺在滚烫的热灰上。面饼立刻在热热软软的柴灰上陷了下去。她再用铁钩扒动面团四周的柴灰,使之完全盖住面饼,捂得严严实实。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妈妈扒开冷却下来的柴灰,啊,金黄的馕!她用抹布把馕擦得干净夺目。喝茶的时候,还切下来一小块单独给我一个人吃,因为只有我从没吃过这样的馕。 ——天啦,实在太好吃了!哎,虽然我总在不停地为一些事情惊叹,但每一次都是真心的……总之,那些馕坑打出来的啊,铁盆烤出来的啊,统统被甩了几条街。大约由于柴灰冷却有一个缓慢从容的过程,馕沿着完美的抛物线均匀平滑地成熟,食物的美味最大限度地向内聚拢,完整收敛入馕壳之中。这样的馕,虽然瓤也是柔软细腻的,但外壳厚实多了,酥酥脆脆,口感亲切质朴。 只是,在吃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斯马胡力和卡西艳羡的目光,于是只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掰成两半分给了兄妹俩。两人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似乎早就等待我这一举动了。 遗憾的是,这种绝妙的办法一次只能烤一只馕(还不够兄妹俩一顿吃的 ),况且也不是每天都会产生那么多柴灰,所以不能经常使用。 不用锅制作食物——真是神奇。突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以前的哈萨克人出远门放羊比现在更为艰辛,十天半月除了干馕,再无其他食品。也没法随身带沉重的铁锅,只能背一只轻便的、以整木凿空制作的小木桶,用于取水。平时也没有热食。如果感觉到身体状况衰弱,就顺手牵过一头母羊,把奶水挤进木桶,然后升起火堆,烧红几块卵石,直接投入羊奶中,一会儿奶就沸了。据说这个法子远比铁锅煮出来的奶香。 而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需要进补肉食补充热量时,荒野中的牧人便就地宰羊。剥了皮,卸下肉块,把新鲜的羊肚剥出来翻个面,光滑的一面(没有食物残渣的一面 )朝里,装进揉了盐的肉块,扎紧口子,再在大地上挖个坑埋了。然后在地面上生起火堆烤手烤脚,等身上暖和过来了,再把下面的羊肚扒出来剥开……哎!那样的鲜嫩美味,只想象一番都觉得过瘾。
生活总是在到来与离开之间,只是经过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经过”呢?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一生,经过亲人和朋友,经过诸多痛苦与欢乐……
《深山夏牧场》
女孩的攀比心理非常奇妙。然而正是这种较劲,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或者胜利,才令青春萌动,令生命盛放,令一个懵懂自卑的小姑娘最终水到渠成地成长为成熟强大的女性。
听说便秘是所有大龄女性最悲惨的际遇,它毒素多多、影响皮肤、影响睡眠、影响情绪、加速衰老等等。 才开始我也忧心忡忡,后来想通了:只听说过有人死于尿不出小便,还从没听说有人死于解不出大便的……看来这事也不太要紧。说到影响,仅仅是“影响”而已,又不是“全面摧毁”。影响皮肤的话就影响呗,反正被风吹得早就满脸起皴结疤了,破罐子破摔了。失眠就失眠呗,真到瞌睡的时候,怎么着都能睡着。至于衰老,人怎么着都会老的……这么一想,更心安理得了。至于毒素问题,则更可笑。如果真有毒,狗也不会去吃它了。
耶克阿恰是大地方,在那里能遇到许多稀奇事。比如我曾遇到一匹马,屁股长得跟鹌鹑蛋似的,不晓得是得了老年斑还是牛皮癣。 还遇到过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脸上一圈一圈地缠着白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还以为受了什么重伤,一问,才知道家里没头盔。 还有一家小杂货店,大约生意好,室内的泥地被踩得瓷实又平整。店主便用金光闪闪的啤酒瓶盖细心镶嵌在地面上,还拼出许多漂亮的几何图案。这也是一种“装潢”吧?
不知为什么,说起搭车这些事,还总会想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位朴素而庄重的哈萨克老妇人。她的手杖是手工削制的,用染料染成了不太匀净的黑色。一定使用多年了,凸出的木节处全磨出了原木色。这原本是一根平凡简陋的拄杖,可上面却镶钉了许多菱形或圆形的纯银饰物,使之成为体面的贵重物品。当时,她正拄着这根手杖纹丝不动地站在路口处等车,但是并不招手,也不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女王等待摆驾的仪式。 司机看到她后,立刻关闭了音乐,并且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慢慢减速,最后几乎是无声地停在她身边。他摇下玻璃,满车的人轮流以最繁复的礼仪向她问候。等这位老人上了车,司机重新打开音乐时,特意拧小了音量。
说明 · · · · · ·
表示其中内容是对原文的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