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沫对《纽约琐记(修订版)》的笔记(8)

纽约琐记(修订版)
  • 书名: 纽约琐记(修订版)
  • 作者: 陈丹青
  • 页数: 383
  •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出版年: 2007-11
  • 美术馆
    可“寻常生活”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美术馆也是艺术家念念不忘的梦。1889年,印象派同仁集资两万法郎从马奈遗孀手中买下《奥林匹亚》献给国家。1906年塞尚在弥留之际一直念着本镇美术馆馆长的名字,因为这位仁兄始终拒绝塞尚的作品。事情到今天仍然一样,只是方式在变。“波普”耆老利希滕斯坦前几年听说日本国家美术馆有意藏购他的画,亲自出马会见日方人士,不假代理人出面。而美苏冷战解冻之初,两国间最先眉来眼去握手言欢的镜头中,就有美术馆高级官员商讨互换画展的情节。 美术馆尚且看重美术馆,何况区区如艺术家一一美术馆是森严的衙门,是被西方当代艺术家和文化人士持续抨击的政治机构。1976年,一群艺术家干脆在纽约现代美术馆门口坐卧不去,抗议评审的不公。类似事端在欧美时有可闻。但包括极为潇洒做慢的角色,说起哪位美术馆资深的或刚刚走马上任的策划人、部门主管馆长、董事长、赞助人的姓名时,也会压低声音,露出敬畏、企盼神秘、晦涩的神情。(中国呢,记得1974年我在井网山参加油画创作班。忽儿风闻中央文化部美术官僚将要光临。某日,只听得门外新车停妥引率熄灭:全场鸦雀无声。)
    引自 美术馆
    2020-05-31 19:37:59 回应
  • 美术馆
    我像小孩一样积攒过美术馆作为门票的各色圆形小铁片,攒了怕有上百片吧。那是我去熟的地方,但其实我并不了解此间的美术馆。 据说,过去二十年来西方美术馆的功能、角色越来越难定义:文化格局日渐多元繁复、馆方资金来源和维持方式诸多变迁,使美术馆至尊权威的形象大为降低、软化,以至庸俗,美术馆管理的空前专业化,艺术品藏购手段的极度商业化,当代科技覆盖一切的制度化,又使美术馆门禁更形森严,以至霸道。凡·高、塞尚这等梁山好汉活在今天,左右难以逢源,怕是只有流落草泽的命。问题已经不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现象,而是这种现象正在或将要造成什么。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使美术馆事业更强大、更完善,并以更强大、更完善的力量有效操纵美术馆,乃至操纵文化。那些倔强耿介的地景艺术家,包括其他种种行为艺术家像不像资本主义朝廷的山林隐土或江洋大盗?不论他们的内心和行为最终能否证实他们有无招安之想,作为异端(相对而言),他们依然从外部反衬并肯定了美术馆难以动摇的存在。 每到星期一,美术馆锁起大门休息了,看过去死气沉沉而气宇轩昂。外星人假如要来攻击人类,又懂得使用飞弹,“他们”会不会特意瞄准各国的美术馆先行发难?
    引自 美术馆
    2020-05-31 20:12:16 回应
  • 画廊
    美术馆的作品总是过去时的,画廊的作品则一再地呈示为现在时。当今活人在干些什么事,我们总会发生好奇心吧。我曾陪同许多国内来访的师友同行认识纽约,假如访期极短,他们往往仅只要求看看画廊。虽然等于只读到当天的报纸,一时的新闻,也不失为生态丛中的一瞥,新鲜、直接。即便不得要领,带着问号离去,我以为也值得一一美术馆是标示惊叹号的地方,但惊叹号有时不如画廊给出的千万个问号来得有意思。所以早在美术馆散布了惊叹号的人物也常光顾画廊。我曾在画廊见到过意大利人克菜门特、韩国人白南准,还有好几位美国名家。1985年在苏荷西百老汇街的二百四十号画廊楼,一位白发的中年男子引我注意。在他身后,跟着两位类似朋友兼保镖的家伙。他呢,手持一枚傻瓜照相机,像好奇的乡巴佬和热情的旅游客那样对准每件作品俯身拍照,脸上似笑非笑,带着一副又像白痴又聪明绝顶的表情。当他将目光像转向每件作品那样转向我时(当然,画廊里照例空无一人),我认出他就是安迪沃霍尔同志。 第二年沃霍尔死了。据他生前自己说,他最开心的享受就是夜里爬上大床,翻看迪斯尼卡通连环画。 迪斯尼卡通连环画!这位美国艺术超级大腕沃霍尔说,沃尔特·迪斯尼先生一一在我们看来迪斯尼先生根本不属于正宗的美术界一一是他心目中最喜欢的美国艺术家。 这就是一个“惊叹号”人物给予我们的大“问号”。咱们来接
    引自 画廊
    2020-05-31 20:44:55 回应
  • 我的画室
    突然想到了美剧里面那个俄罗斯搞装饰艺术的人也是这样的画室。而且那个地方看起来更加高大上还是曼哈顿的好地段! 带天窗的画室早已不时兴了,同架上绘画一样,成了古董。组约艺术家的梦是租用老式工厂仓房整层打通的大画室(英文叫做 Loft"),面积两百平方米上下。大得可以骑自行车转。如果在苏荷 一带,月租三五千。再花个几万装修,隔成画室、书房、卧室,然 后买来中东地毯、南美盆栽、非洲的木雕、欧洲的古玩一-“Loft 其实不仅是画室,它代表后现代的生活方式,组约上流文艺人的地位,加上每月一沓高额账单 么去租带天窗的画室。且慢:更贵。古董会便宜吗?何况这古董是一个房间。六十年前的前卫艺术家有福了:那时,万恶的资本主义还没进入消费时代,即便在二战期间寄居组约的曼·雷、杜尚也能在下东城以低租金(才几十块钱)享受画室的天窗。 咱社会主义怎样呢?瞧如今北京新盖的古董四合院,叫价一百万。美金。
    引自 我的画室
    2020-06-12 22:00:12 回应
  • 绘画的观众
    从普林斯顿去费城,一路夕阳。オ不过几天前我还去了北京燕郊,大片玉米地,雨后牛蛙轰鸣。有人问塞尚最喜欢什么气味,他说,田野的气味。美国田野没有气味。在美东地区根本见不到真正的田野。 坐落在高坡上的费城美术馆岿然在望。塞尚从未来过美国。德加来过。在馆外有喷泉和纪念碑的广场上,特意为塞尚专展划出大片停车场。时差的倦意加剧,叫咖啡来不及了。六点进场,我强打精神。此地习惯,如果结伴逛美术馆,除非众人存心在进馆后继续痛聊,通常各人自便。斯丹利建议八点半在前厅右翼那尊罗丹《三男子》铜像下会合,然后一起晚饭。 好习惯。我喜欢独自看画。五分钟后,我们就在展厅人쓰中分开,隐没了
    引自 绘画的观众
    2020-07-12 18:14:22 回应
  • 回顾展的回顾
    在他之前,美术馆的画都暗几分、弱几分,走到马奈的专、豁然开朗。关于马奈,文杜里说得够好。但他的读者是能看到原作 的西方看客。古典绘画印成画片,因故事情节动作表情之类、仍末些微可看处;印象派绘画虽则每在印刷品上色彩走样,然而印刷品的色彩有时也是一种好看一马奈的冤枉是印成画片真味尽失我仅买过一本马奈画册,只为有他的书信。初见马奈,我就痛感即剧品着实委屈了他:论画面的强度、单纯、大气,他的印象派同仁无人能与他比。 1983年马奈回顾展来到纽约,记得从入口处远远望见那幅大画《吹笛男孩》的红裤子(一种猛烈而高雅的红),登时神往、惊愕、折服!走近看,阔笔涂抹,气息畅。《左拉肖像》早看过画片,原作斑斓华贵、成色簇新,右上角那堆书籍杂物简直就是一组色彩笔锋的多重唱,每个声部纯净饱满。到了马奈,画人脸、人手无所谓表情”、“性格”(他笔下的男女都是一个模子,至多六七分肖似)除了一副相(这呆相早就成了19世纪巴黎人物的经典相“人物已纯然作为稠密的色泽、丰沛的行笔、果断的塑造。文字太难形容马奈,他饱蘸颜料的笔端自行形容着“绘画”。《垂死的斗牛士》根本看不到垂死的气息和斗精神,阴沉瑰丽的灰色调印刷品对这灰色无能为力)、粗腰带的笔触的团团纠缠、头部肤色大块冷暖的浓密堆砌,一切只是“画”,只是色与笔构成的物质感,这物质感仅仅为了证明绘画材料的可能性,而这可能性(在马奈手中成为可能)不再是材料、手段诉说内容。内容,现在诉说的是材料和手段 二者合一,绘画的快感乃成为绘画的内容,“内容”终于全般
    引自 回顾展的回顾
    2020-08-17 17:51:20 回应
  • 回顾展的回顾
    安塞姆·基弗 谈论传统绘画,包括本世纪初的早期现代主义,其实是在还愿,还我们积欠太久的眼界的宿债。出来,放眼看过,那些画、那些道理,真是隔代古董、陈年旧账了。我向来不是唯“新”主义者但眼睛总得有不同的东西看看。人活在今天 80年代新绘画的许多欧美作者的名字,包括基弗,国中刊物都出现过。因门多夫的大个展还到过北京。将这大展的印象扩大几十上百倍,就能想见新绘画的盛景。这盛景背后的来由,长话难以短说。要言之,新绘画呈现的不是绘画,而是对于绘画的立场。 什么立场?长话也难短说。要言之,这种立场试图放弃绘画曾经有过的所有立场,以便回头重新选择(或利用)那些立场。 新绘画在超越了如说,艺术的为人生还是为艺术的两大立场(姑且借用这粗劣的说法吧)之后,至少在80年代又决定将画笔和目光转向“人生”了,并且用世纪以来“为艺术而艺术”的所有资源对“人生"(同时也对“艺术”)表态。这种种表态其实比新绘画作品本身更重要、更丰富,尤其是更自由。 基弗很难说是位“画家”。他在画布上放置铁皮、稻草,他用铁皮做了许多大厚书,他还做铁质的雕塑(我在纽约画廊看过他好几次分类作品的个展,等于是阶段性回顾)。这一切说出了他作为国人,准确地说,作为二战后一位德国人想要说的话。 他说些什么?怎样说?这得站到他大尺幅画作前面能“听到。我“听”到后的感想,是对德意志民族的敬畏。这个民族的性格在一战失败后足以再打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又足以在自己的灵魂一一如像基弗这样一个德国人的灵魂内继续争战。这争战超越胜败。虽然,基弗今日的言论思想是全然反纳粹的(当他谈到海德格尔,他说:这样精彩绝伦的心智怎会被纳粹思想所获?),但我以为绘画中的思想讯息是不重要的基弗的意思相F他说:风格与媒材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我在他作品中强烈感到的正是纳粹精神,感到再典型不过的德意志性格,感到两个多世纪以来只有德国人才能交给欧洲文化的那种顽暴、刚毅、决绝、崇高的力量。海德格尔、希特勒、尼采、勃拉姆斯、瓦格纳、贝多芬、歌德,都是基弗精神上的父兄。他们都是德国人,只是他们做出了不同的事。 几年后我看了“斯大林的选择”展,想起基弗。希特勒被斯大林灭了。但斯大林也灭了好多苏维埃艺术家的灵魂。半世纪后,希特勒的废墟中飞出了基弗这样一只火凰。在回顾展中,我记忆最深的是基弗用铁皮折成的一对残破的翅膀,翅膀连接处不是鸟的身体,而是一本铁皮做的书。原件尺寸巨大,借铁柱兀立着,铁翅向两端张开,不像供人观看的艺术品,而只是“它自己”。他借用了希神话中伊卡洛斯的典故和意象,他用得多么好啊! 有人问他:“很多人认为你对昔日仇外的、传说中的德国仍有种怀旧的情结。”他回答得也是多么好啊!他说 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
    引自 回顾展的回顾
    2020-08-19 11:54:44 回应
  • 回顾展的回顾
    这是一篇写给自己读的文字。该收来了 若非逐写出,我不会知道自己对以上展览的意见原来如此这 般。即经知道,我又忧然若失,忽儿发现原先想说的好多意思并没 有说出来,而说出来的就是那些回顾展的意思么?我真想回头再次 亲眼看看。 观看是不断的发现,转而写作,在我,却像是不断漏的过程也罢。积蓄多年的印象从此可以体息、消退,我得以抖落层层企叠关于他人的画作的记忆,画自己的画,这大概也是写作的好处吧只是拿去出版面市,不免会误用他人的时间,虽说我并不知可有读者,也预先抱着。若有喜欢阅读文字的朋友当作文字阅读了,我也高兴:这只是回顾展的回顾,不是回顾展。 倘若由回顾展而前,我唯愿将来的中国能够起建像样的美术馆,多多引进各种各样的回顾展,也多多发掘中国美术史值得回顾的阶段与领域,总该有一天,我们还得出以我们自己的观点为西方及世界各国的艺术举办回顾展,仔细想想看,那几乎还是一大片沉睡的领域,一连串尚未触发的话题。想我再说一遍:国中现有的展览大抵只是陈列,并不等于回顾展。重要的不是展览,而是主事者的眼光。我们仿佛已经学会画画,我们是不是还得学会怎样办展览看展览?到那时,我们且掉转头来回顾我们今天与过去的视界。 1997年10月写,1999年2月写完
    引自 回顾展的回顾
    2020-08-24 11:25:21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