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堂吉诃德(上下)》的笔记(1)

堂吉诃德(上下)
  • 书名: 堂吉诃德(上下)
  • 作者: 塞万提斯
  • 页数: 393+433
  •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 出版年: 2003-01
  • 堂吉诃德(上下)

    这位堡垒长官听了他的话提心吊胆,忙去拿一本供给骡夫草料的账簿,叫一个男孩子举着个蜡烛头跟着,还带着上文说起的两个姑娘,同到堂吉诃德跟前,叫他跪下。店主仿佛念经似的对着账簿念念有词,一面举手在堂吉诃德颈窝上狠狠打一掌,接着又用堂吉诃德自己的剑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一下,齿缝里嘟嘟囔囔,好象在念经;然后命令一个姑娘替堂吉诃德挂剑。她干事非常正经,也非常沉着;要不是那么正经沉着,举行这套仪式随时都保不住失声大笑的。(第一部第3章,堂的册封仪式)

    堂吉诃德道:“你这下流东西,竟在我面前说‘他撒谎’!我凭照耀咱们的太阳发誓,我要用这支长枪戳你一个透明窟窿!不准分辩,快把工钱付给他!你要道个‘不’字,我凭主宰咱们的上帝告诉你,我此时此刻就断送了你!快把他解下来!”(第一部第4章,堂解救牧羊娃)

    堂吉诃德答道:“桑丘 · 潘沙朋友,你该知道,古时候游侠骑士征服了海岛或者王国,总把自己的侍从封做那些地方的总督,那是通常的习惯。我决不让这个好规矩坏在我手里,还打算做得更漂亮些呢。那些骑士往往要等自己的侍从上了年纪,厌倦了白天受累、夜晚吃苦的差使,才封他们在或大或小的县里、省里,做个伯爵或至多做个侯爵。可是只要你我都留着性命,很可能六天之内,我就会征服一个连带有几个附庸国的王国,那就现成可以封你做一个附庸国的国王。你别以为这有什么希奇。游侠骑士的遭遇,好些是从古未有而且意想不到的,所以我给你的报酬即使比我答应的还多,我也绰有余力。”(第一部第7章,堂许诺潘沙做海岛总督)

    他侍从桑丘大喊说,他前去冲杀的明明是风车,不是巨人;他满不理会,横着念头那是巨人,既没听见桑丘叫喊,跑近了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顾往前冲,嘴里嚷道:“你们这伙没胆量的下流东西!不要跑!前来跟你们厮杀的只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第一部第8章,堂与风车大战)

    这个故事第一部分的结尾,讲到骁勇的比斯盖人和威名赫赫的堂吉诃德都举着明晃晃的剑,待要狠命地往下劈;如果这两把剑不偏不倚地劈下去,那就至少各把对手从上到下分做两半,象裂开的石榴一样。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这么有趣的故事忽然中断了,作者也没交代散失的部分有何下落。这使我非常懊丧。依我看,这个趣味无穷的故事大部分是散失了。(此为第9章开头,1-8章为第一部。相当先锋的写作手法,作者有着清晰的“文本自述”意识。)

    “古人所谓黄金时代真是幸福的年代、幸福的世纪!这不是因为我们黑铁时代视为至宝的黄金,在那个幸运的时代能不劳而获;只因为那时候的人还不懂得分别‘你的’和‘我的’。在那个太古盛世,东西全归公有。茁壮的橡树上,甜熟的果实累累满树,要吃饱肚子不用操劳,伸手采来吃就行。泉源和活水河里,清洌的水滔滔不尽,供人饮用。勤劳智慧的蜜蜂在石缝和树洞里建立了共和国,它们无比甜蜜的工作收获丰富,随大家分享,毫不计较利息。高大的软木树自己脱下很轻的大片树皮,不用费力去剥,就可以拣来盖在朴质的梁柱上,造成可蔽风雨的房子。那时一片和平友爱,到处融融洽洽。弯头的犁还没敢用它笨重的犁刀去开挖大地妈妈仁厚的脏腑。她不用强迫,她那丰厚宽阔的胸膛,处处贡献出东西来,使她的儿女能吃饱喝足,生存享乐。现在这群儿女做了妈妈的主人了。那时候,天真美丽的牧羊姑娘在田野山林里来来往往,披散着头发,不穿衣服,只把人身上为遮羞而历来掩盖的部分,规规矩矩地遮上;这点遮饰,不用狄罗紫色的绫罗巧加剪裁,而是用碧绿的羊蹄叶和茑萝编成的。她们这样打扮非常鲜妍美丽,不输朝廷命妇穿了赶时髦的奇装异服。那时候,表达爱情的语言简单朴素,心上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花言巧语,拐弯抹角。真诚还没和欺诈刁恶搀杂在一起。公正还有它自己的领域,私心杂念不象现在这样,公然敢干扰侵犯。法官心目里还没有任意裁判的观念,因为压根儿没有案件和当事人要他裁判。贞洁的年轻姑娘就象我刚才说的,尽管单身满处跑,不怕遭受轻薄或强暴,她要是失身是自己甘心情愿的。现在我们这个可恶的年代呢,没一个女人是安全的了。即使再盖一所克里特的迷宫,把女人关在里面也没用。爱情的瘟疫凭它那股子该死的钻劲儿,会从隙缝里、空气里传透进去,她们尽管藏得严严密密,也会失身丧节。世道人心,一年不如一年了。建立骑士道就是为了保障女人的安全,保护童女,扶助寡妇,救济孤儿和穷人。各位牧羊的老哥啊,我就是干这一行的。我和我的侍从多承你们殷勤款待,我谨向你们道谢。尽管照顾游侠骑士人人有责,我知道你们并不懂得这项义务,却殷勤留宿款待,所以我一片志诚,感谢你们的美意。”(第二部第11章,堂在牧羊人的宴会上大发议论,称得上整个上卷最精彩的段落。)

    “我讲的就是他们的骑士道。我方才说过,我虽然罪过多端,却已经献身于骑士道;那些骑士毕生致力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因此我跑到这个荒野的地方来猎奇冒险,决心在最险恶的境地,舍身尽力,帮助弱小穷困的人。”(第二部第13章,堂对两位客人讲述骑士道。)

    “她名叫杜尔西内娅;她的家乡在托波索,那是拉 · 曼却的一个村子;她的地位至少也该是一位公主。因为她是我的王后和主子。她的美貌是人间没有的,诗人赞美意中人的许多异想天开的形容辞,一一体现在她的身上。她头发是黄金,脑门子是极乐净土,眉毛是虹,眼睛是太阳,脸颊是玫瑰,嘴唇是珊瑚,牙齿是珍珠,脖子是雪花石膏,胸脯是大理石,手是象牙,皮肤是皎洁的白雪;至于害羞而遮掩的部分,依我愚见,守礼的正人只能极口称叹,不能用事物比方。”(第二部第13章,堂眼里的杜尔西内娅)

    “凭什么只因为你说很爱我,我就该勉强自己来爱你呢?假如天没有把我生成美人,却生得我很丑,请问,我有理由埋怨你们不爱我吗?况且你们该想想,美不是自己找的,我有几分美都是上帝的赏赐,我没有要求,也没有选择。譬如毒蛇虽然杀人,它有毒不是它的罪过,因为是天生的。我长得美也照样怪不得我。一个规矩女人的美貌好比远处的火焰,也好比锐利的剑锋;如果不挨近去,火烧不到身上,剑也不会伤人。……我是个自由的人,我要优游自在,所以选中了田野的清幽生活。山里的绿树是我的伴侣,清泉是我的镜子;绿树知道我的心情,清泉照见我的容貌。我是远处的火,不在身边的剑。见了我的相貌对我有痴心的,听了我的话就该死心。……假如我敷衍他,就是我虚伪了;假如我答应他,就违背了我高洁的心愿。我已经对他讲得透亮,他硬是不明白;我并没有嫌恶他,他自己伤心绝望。你们说吧,凭什么理把他的苦痛怪在我身上呢!他受了骗,才可以埋怨;我答应了他又赖,他才会失望;我勾引了他,他才可以空欢喜;我迎合了他,他才可以得意。他没得到我的许诺,没受我欺骗、勾引、迎合,怎么能骂我狠心杀人呢?老天爷至今没叫我爱上人,要我自投情网是妄想。但愿我这番表白对每个追我的人都有好处。大家请听吧:从今以后,如果谁为我死了,那就不是因为妒忌或遭受了鄙弃。一个人如果谁也不爱,不会引起妒忌;把话说得直捷爽快,也算不得鄙弃。称我猛兽和妖精的,不妨把我当作害人的坏东西,别来理我;说我无情的别来奉承我,说我古怪的别来结交我,说我残酷的别来追求我。我这个猛兽、妖精、无情残酷的怪物,既不找你们、奉承你们、结交你们,也不用任何花样来追求你们。格利索斯托莫急躁狂妄,害死了自己,我幽娴贞静有什么罪呢?有人要我在男人中间保持清白,可是为什么不容我在山林里洁身自好呢?你们都知道,我自己有财产,不贪图别人的钱。我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欢拘束。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我没有欺骗这个,追求那个;没有把这个取笑,那个玩弄。我有自己的消遣:我和附近村上的牧羊姑娘们规规矩矩地来往,还要看管自己的羊群。我的心思只盘旋在这一带山里,如果超出这些山岭,那只是为了领略天空的美,引导自己的灵魂回老家去。”(第二部第14章,美貌的牧羊女玛赛拉论述女子的独立人格与爱情自由。中心思想是:美人之美并不是她的罪过,她也无需因为自己的吸引力而对任何人感到抱歉。男性有权利欣赏她的美,但也有义务尊重她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因为两性在人格上是平等的,谁也不依赖着谁而存在。在这里,塞万提斯表现出远超当时人的前卫、开明的两性观,他笔下玛赛拉的独白鲜明地表达出女性自立的平权主义思想,女人在爱情上不应该成为被动客体或是男子的附庸。但需注意,玛赛拉拥有自由意志的前提是她“自己有财产,不贪图别人的钱”,且这一段并没说结婚后应当如何。)

    堂吉诃德看到这个情况,觉得正需要他的骑士道来保护落难女子了,他按剑朗朗地说:“不论你们什么地位、什么身分,都别去追美丽的玛赛拉;谁胆敢去追,别怪我恼火!她已经把话讲得一清二楚:格利索斯托莫的死怪不得她,她并没有错。谁求婚她也不会答应。象她这样洁身自好的,全世界独一无二;所有的好人都该敬重她,不该追她、逼她。”(堂吉诃德的开明也在于此。作者无疑是站在玛赛拉的立场上。)

    他一面说,一面冲进羊群,举枪乱刺,那股猛劲儿,好象真在刺杀他的宿世冤家呢。看羊的牧人大声喝住他,可是看来喝不住,就解下弹弓,把拳头大的石子向他耳边弹来。堂吉诃德并 不理会这些石子,却左冲右突,嘴里喊道:“不可一世的阿利芳法隆,你在哪里?你跑来!我是单枪匹马的骑士,只为你欺负了英勇的潘塔坡林 · 咖拉曼塔,我要惩罚你,跟你一对一地较量武力,送你的性命呢!”(第二部第19章,堂大战羊群)

    世界上有两种家世:一种是从帝王传下来的,一代代衰落,到末了只剩了一个点,象个底在上、尖在下的金字塔;另一种是从平民开始,步步高升,直升到公侯。

    都是法官裁判不当,断送了你们,没让你们得到公正的处置。(堂碰见罪犯,控诉司法不公。)

    人是天生自由的,把自由的人当作奴隶未免残酷。(堂对自由的看法)

    诗人歌颂女人,无非随意捏造个名字,并不都是真有那么个意中人。书里、歌谣里、理发店和戏院子的墙壁上满是女人的名字,什么阿玛丽莉呀,斐丽呀,西尔维亚呀,狄亚娜呀,伽拉泰呀,费莉达呀等等,你以为那些都是有血肉皮骨的女人吗?古往今来歌颂她们的诗人真有那些意中人吗?决不是的。他们多半是捏造一个女人,找个题目来做诗,表示自己在恋爱,或者借此自高身价。(艺术形象与现实形象)

    不向命运反抗,幸福和快乐不会从天而降。求爱情的幸福怎又能计较代价昂贵,最珍异的宝物莫过恋爱中领略的情味;如果得来容易,看作等闲是自然之理。为爱情百折不挠,最难的事也竟会成功,我要达到目标,就顾不得当前险阻重重;即使难若登天,我也决心努力、勇往直前。(年轻骡夫献给克拉拉的歌谣)

    只见堂吉诃德骑马拄枪,一声声的叹气,又痛苦又深长,好象连心肝都要吐出似的。还听得他柔声软语:“哎,美丽聪明、有才有德的杜尔西内娅 · 台尔 · 托波索小姐呀!……”

    原来桑丘以为主人死了,什么都顾不及,只扑在主人身上放声号哭,哭得没那么样的悲切,也没那么样的可笑。……噙着眼泪在数说:“哎呀,骑士道的模范,你大有作为的一辈子,就给这一棍子断送了呀!哎,你是你一家子的体面!你为整个拉 · 曼却也为全世界增添了名望和光荣!世界上没了你,为非作歹的家伙没人惩罚,就到处横行了!哎,你比所有的亚历山大都慷慨,我才伺候了你八个月,你已经把海里最好的海岛许给我了!哎,你对骄傲的人谦虚,对谦虚的人骄傲;你冲锋冒险,忍受侮辱,莫名其妙地恋爱,你专学好样,专打坏人,和卑鄙的人作对 —— 干脆一句话把你说尽了吧,你不愧是一位游侠骑士呀!”(桑丘对主人的话)

    英勇的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生荣死哀 拉 · 曼却阿加玛西利亚城诸院士赋诗悼念 阿加玛西利亚城的摩尼冈果院士吊堂吉诃德墓:这位狂人照耀曼却的事迹,压倒了哈松 · 台 · 克瑞塔;他的头脑灵活得就象那风信鸡,只可惜于己无益;他名传异域、威力所及从开泰伊直到加埃它;他天开的异想以及盖世才华,不朽的大作家也难与匹敌。他靠勇敢和一往情深,压倒了阿马狄斯之流,使加拉奥尔等不足挂念,贝利阿尼斯等湮没无闻,他生前骑着驽骍难得遨游,如今在冰冷的石板下长眠。

    阿加玛西利亚城的台尔 · 巴尼瓦多院士赞杜尔西内娅 · 台尔 · 托波索十四行诗:这位姑娘粗眉大眼、宽盘儿大脸,胸脯高耸,气昂昂、雄赳赳,她是杜尔西内娅,托波索的王后,伟大的堂吉诃德曾为她颠倒迷恋。他踏遍了黑山岭的南北两边,在有名的蒙帖艾尔郊外奔走,在芳草芊芊的阿朗惠斯平原逗留,为她这样徒步跋涉,劳瘁不堪。这都是他坐骑驽骍难得的过失!哎,运命对他们俩何其不仁,曼却的姑娘青春美貌忽尔殒殁,而我们这位战无不胜的游侠骑士,虽然大理石上铭刻着他的姓名,却也未能摆脱爱情的痴狂和迷惑。

    阿加玛西利亚城大才子台尔 · 咖普里丘索院士赞堂吉诃德的坐骑驽骍难得十七行诗:这金刚石的宝座坚润光泽,战神血污的双足曾肆加践踏;拉 · 曼却的疯子凭他勇敢泼辣,敢把他的旗帜高张在这座侧。他的兵器一件件在这里陈设,那锋利的剑曾用来斫削刺杀。他显出了希罕的本领,少见的豪侠!艺术为新的骑士创出了新的风格。从前阿马狄斯为加乌拉增光,他勇敢的子孙又屡次为希腊立功,把他们祖先的名气四方传播;如今贝隆那的朝廷把王冠奖赏给堂吉诃德,拉 · 曼却靠这位英雄,自豪的事比希腊和加乌拉的还多。他的盖世英名永远不会湮没,但看驽骍难得都超群绝伦,布利阿多罗和巴亚多不如它神骏。

    阿加玛西利亚城的台尔 · 布尔拉多院士吊桑丘 · 潘沙十四行诗:桑丘 · 潘沙在此,他躯干虽小,可是在这部小说里堂吉诃德并没有在阿朗惠斯平原奔波,也没有因为驽骍难得的过失而徒步行走。胆量却大,这来真是希奇!我敢担保,在一切侍从里,他最老实,最不使乖弄巧。他差点就能到手伯爵的封号,可惜生在这个罪恶的世纪,陷害他的势力伙同一气,就对他的灰驴儿也没肯轻饶。骑着毛驴(恕我用辞不雅),这侍从随着驯良的驽骍难得驯良地跟他主人奔走西东。哎,人世的希望全都虚假!满以为从此可以坐享安乐,原来这不过是影、是烟、是梦!

    阿加玛西利亚城的台尔 · 咖契狄亚布洛院士吊堂吉诃德墓:在这里长眠的骑士挨足了打,走尽背运,他遍尝道途艰辛,和驽骍难得同行同止。桑丘 · 潘沙那大傻子长眠之地也在附近,向来以侍从为业的人,唯他最忠厚诚挚。

    阿加玛西利亚城的台尔 · 悌基托克院士吊杜尔西内娅 · 台尔 · 托波索墓:这是杜尔西内娅之墓;随她多么结实胖大,死确是狰狞可怕,已使她肉销骨枯。她颇有高贵的气度,原出身清白世家,吉诃德爱上了她,就此光耀了她的乡土。

    【下卷】

    最急着等堂吉诃德去的是中国的大皇帝。他一月前特派专人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 —— 或者竟可说是恳求我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他要建立一所西班牙语文学院,打算用堂吉诃德的故事做课本;还说要请我去做院长。(作者本人对于《堂》在中国的接受程度幻想。那个时代的欧洲人眼中,中国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游侠骑士一人摧毁二十万大军,难道是从来没有的事吗?在他眼里,二十万人好比只长着一个脖子呀!二十万人只象一块杏仁糕呀!”(堂吉诃德讲骑士的勇气)

    “我不过竭尽心力,让大家知道,不恢复崇奉骑士道的盛世,是个大错。从前有游侠骑士负责捍卫国家,保护幼女孤儿和孩童,锄暴安良,那时代的人多么享福啊;咱们这个衰败的时代可不配有那么大的福分了。现在多半的骑士,身上只有锦缎衣服的窸窣声,没有钢盔铁甲的铿锵声了。现在没什么骑士冒着严寒酷暑或风吹雨打,浑身披挂,在野外露宿了;没什么骑士还象先辈那样脚不离镫、身靠长枪,只求打个盹儿了。以前的游侠骑士,从深林出来跑进深山,从深山跑到荒凉的海边,海上总有狂风大浪。他看见海滩上一只小船,桨呀、帆呀、桅杆呀、绳索呀,什么装备都没有。可是他毫无畏惧,跳上船,随怒涛恶浪去摆布。他跟着海波起伏,一会儿耸到天上,一会儿落到海底。他顶着不可抵挡的暴风,想不到一上船已经走了三千多哩瓦的路。他上岸在陌生的远方遭遇到许多事,都值得镌刻在青铜上,不是写在纸上的。象这种游侠骑士,现在都绝迹了。现在这年头,懒惰压倒了勤快,安逸压倒了勤劳,罪恶压倒了美德,傲慢压倒了勇敢;甚至拿枪杆子的也空谈而不实行了。”(堂吉诃德对理发师讲过去的骑士与现在的骑士)

    “他花言巧语,答应给我一个海岛,骗了我从家里出去,我到今还等着这个海岛呢。”“该死的桑丘!让倒霉的海岛噎死你!什么海岛,是好吃的吗?你这个馋嘴佬!”

    主人的疯要没配上佣人的傻,就一文不值了。

    如果君王听到的全是不加粉饰的真情实况,没有奉承迎合的花言巧语,那么过去的世纪就改了样。

    有人说:‘疯而有趣。’有人说:‘有勇气,只是没运气。’有人说:‘有礼貌,可惜不得体。’

    胡琉 · 凯撒是最坚毅、最英明勇敢的统帅,人家说他野心勃勃,还说他的衣服和私德都有点儿不干净。

    “他告诉我说,您的事已经写成书了,书名是《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他说书上也有我,名字就叫桑丘 · 潘沙,还有杜尔西内娅 · 台尔 · 托波索小姐,还讲些事光是咱们两人经历的,不懂那个写传的怎么都知道,我诧异得直在自己身上划十字。”(作者试图打通虚构与现实壁垒的又一次尝试)

    “有人认为最出色的是风车的事 —— 一就是您看见许多长臂巨人的那一次。有人认为砑布机的事最出色。您不是看见两支大军后来忽又成了两群羊吗?有人最欣赏书上记载您形容那两支军队的一番话。您碰到迁葬赛果比亚的尸体那事也有人夸赞。有人认为您释放一群囚犯是压卷的奇闻。还有人认为您碰到两个贝尼多会的巨人、后来又和英勇的比斯盖人打架那桩最呱呱叫。”

    那部传记很流畅,一点不难懂。小孩子翻着读,小伙子细细读,成人熟读,老头子点头簸脑地读:反正各种各样的人都翻来覆去、读得烂熟,每看见一匹瘦马,就说,‘驽骍难得来了!’读得最起劲的是那些侍僮。每个贵人家的待客室里都有这么一部《堂吉诃德》,一人刚放下,另一人就拿走了:有人快手抢读、有人央求借阅。总之,向来消闲的书里,数这部传记最有趣,最无害。什么下流话呀,邪说异端呀,整部书里连影儿都没有的。

    编写历史或任何著作,都须有清楚的思想,高明的识见。作者是大才子,作品才会有警句和风趣。喜剧里最聪明的角色是傻乎乎的小丑,因为扮演傻瓜的决不是傻子。历史好比圣物,因为含有真理;真理所在,就是上帝所在。可是尽管这么说,有些人写了书四处发卖,就象卖油炸饼一样。……作者名气越大,读者越要挑剔,大诗人、大历史家等靠天才得名的,总招人忌妒;那些人自己没出过一本书,就以批驳旁人的作品为快,乐此不疲。许多神学家自己不善讲道;听了别人讲道,他挑错儿却是能手。……但愿那些挑错儿的人厚道些,少吹毛求疵,别看见了辉煌的作品偏要在光采里找飞扬的尘土。……说不定找错的以为是缺点,其实仿佛脸上的痣,有时反增添了妩媚。我觉得出版一部书风险很大,要人人称好、个个满意是绝不可能的。(塞万提斯创作谈,表达一些理论意见和对评论家、读者的看法。喜剧里最聪明的是小丑,读过莎翁喜剧的人应该都很认可这一点。)

    “作者要的是钱吗?他写得好才怪呢!他就得象复活节前夕的裁缝那样手忙脚乱地赶,能指望赶出好针线来吗?”(桑丘批评急功近利的作家)

    “如果他不赏我,我为人在世谁也不靠,只靠上帝。况且我做不做总督,一样的吃饭,也许不做总督,吃饭更香呢。保不定魔鬼在总督的座旁放了一块绊脚石,叫我绊个跟头,把大牙都磕掉。我生来是桑丘,我打算到死还是个桑丘。”(桑丘的性格转变初露端倪)

    “小心啊,桑丘,当了官就改了样;说不定你一做总督,就连生身妈妈都不认了。”

    “随魔鬼把世界上一切总督的官儿都抢去,你还是过你的日子。你不做总督,也从娘肚子里出来了;不做总督,也活到了今天;将来上帝要你进坟墓,你不做总督也进坟墓,人家会抬你去。世界上不做总督的多着呢,谁就活不下去了?谁就算不得人了?世上最开胃的东西是饥饿;这是穷人短不了的,所以穷人吃饭最香。可是我告诉你,桑丘,假如你哪天做了什么总督,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老婆儿女。”

    “桑丘啊,你得估量着自己的地位,别只想飞上高枝儿。记着这句老话?‘他是你街坊的儿子,给他擦擦鼻子,把他留在家里。’咱们的玛丽如果嫁了个伯爵或乡绅,人家发起脾气来就可以作践她,骂她乡下姑娘呀、庄稼汉的女儿呀、纺线丫头呀等等,那才美呢!我养大了女儿是让人家糟蹋的吗?……你千万别把她嫁到王爷和大人的府第里去,到了那里,人家不会体谅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人。”(桑丘的妻子泰瑞萨关于婚嫁应当门当户对的议论,与雨果《悲惨世界》“那些做背心、做鞋子的姑娘们去梦想那些金玉满堂的良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向来赞成平等,没有根基,空摆架子,我看不顺眼。我受洗的时候取名泰瑞萨,我这名字干净、利索,没有添补的,没有拖带的,也没有戴上‘堂妮’、‘堂娜’的帽子。……这称号怪沉的,我承担不起。我也不爱招人议论。我如果出门打扮成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人家就要说:‘瞧这个喂猪的婆娘好大气派!昨天还忙着纺麻线呢,上教堂望弥撒没有包头,撩起裙子来遮脑袋;今天却穿上钟形裙子,还戴着首饰,摆足架子,好象咱们都不认识她似的。’”(泰瑞萨对于贵族头衔的精辟议论。她显然比桑丘有一个更加强大健全的人格,自信完全源于自身价值,不依赖任何外在的虚名。)

    “老话说:‘掩盖你的也揭露你。’人家见了穷人不放在眼里,见了阔人就要盯着细看。假如这个阔人从前是穷的,人家就要嘀嘀咕咕说闲话,没完没了的耍贫嘴。”

    “从前也许是穷,也许是出身不好,那是过去的事,都不实在了;只有眼前看见的才实在。命运已经把这人提拔起来, ……如果他得意了不轻狂,对人慷慨和气,不和世袭的贵族竞争,那么,泰瑞萨,你可以拿定,人家不记他过去的卑贱,只着重他当前的为人;除非那种心怀忌妒的家伙,看见谁得意都不放过。

    骑士并不个个都温文有礼,有的是坏蛋,有的是粗坯。自称骑士的未必都是真正的骑士;有的是纯金,有的是合金,看着都象骑士,却不是个个都经得起考验。

    世界上的家族,可以归结为四种。第一种开始卑微,逐渐兴盛,成了最显贵的大“族。另一种开始就是煊赫的大族,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气焰。又一种原先贵盛,逐渐衰败,变得微不足道,象一座金字塔,底子虽大:到头来减削得只剩一个几乎瞧不见的尖儿了。另外最普通的一种,开始就没什么好,往后还是够不上一个中平,到未了照旧默默无闻:平民百姓的家世就是这样。……至于平民的家世,我只有一句话:他们活在世间只是充数。

    有了钱不一定就有福气,要会花钱 —— 不是乱花,要花得恰当,才会有福气。穷绅士只能靠品德好,才显得自己家世好。

    美德的道路窄而险,罪恶的道路宽而乎,可是两条路止境不同:走后一条路是送死,走前一条路是得生,而且得到的是永生。

    咱们都不免一死,今天在,明天就没了;小羊老羊并不分先后。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有上帝给的那点寿命。催命神是聋的,他来敲门的时候总很匆忙,随你软求也罢,硬顶也罢,有王位也罢,有教职也罢,他都不问不闻。

    “‘我光着身子出世,如今还是个光身;我没吃亏,也没沾便宜。”

    骑士对卡尔洛大帝说:‘万岁爷,我屡屡动念,要抱住您玉体从天窗里跳下去,由此我就万古留名了。’

    古往今来的种种壮举,都是为了名呀。世人干非凡的事业,就是要赢取不朽之名。不过我们这种信奉基督正教的游侠骑士该关心身后,天堂上的光荣是永恒的,尘世的虚名还在其次。这个世界的末日有定期,不论多么持久的名气,到那时候就同归于尽了。所以,桑丘啊,我们游侠骑士得遵照基督教为我们规定的任务干事,不能乱来。我们得打掉巨人的骄横;要心胸宽厚,铲除嫉妒;气度平静,克制忿怒;减食熬夜,不贪吃懒睡;对意中人坚贞不二,切戒淫荡;我们不仅是基督徒,还要做个骑士,走遍天下,找机会成名,不能好逸恶劳。

    真理即使拉成了丝,也扯不断;即使混杂在谎话里,也会像油在水里那样浮现出来。

    牲口是不烦恼的,只有人才烦恼:人要是烦恼过了头,反而变成牲口了。

    这万恶的烦恼世界上,什么事都带着几分刁恶哄骗、弄虚作假,将来怎么样只有上帝知道。

    “人生的舞台上也是如此。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了。”

    “我离开了家乡,抵押了家产,抛弃了舒服的生活,把自己交托给命运,由它摆布。我是要重振已经衰亡的骑士道。我奉行游侠骑士的职务,援助孤儿寡妇,保护已婚、未婚的女人和小孩子,虽然好多天以来东磕西绊,这里摔倒,那里又爬起来,我的志愿总算完成了大半。我干了这许多又勇敢又慈悲的事,人家认为值得写在书上,遍传世界各国。我那部传记已经印出三万册了,假如上天许可,照当前这个趋势,直要印到三千万册呢!一句话,我干脆说吧,我是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别号哭丧着脸的骑士。”

    现在盛行胡诌的骑士小说,真是伤风败俗,并且害得读者对信史也不信了。

    “假如一个青年人天生好福气,有父母栽培他上学,读书不是为了挣饭吃,那么,我认为不妨随他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堂吉诃德论儿童教育。)

    “诗好比一个美丽非凡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其它各门学问好比是专为她修饰装扮的一群使女,都供她使用,也都由她管辖。可是对这样一位姑娘不能举动轻薄,不能拉她到大街上去,不能把她送上广场或收入深宫供人鉴赏。诗是用精致的手法千锤百炼制作出来的;大作家的诗好比无价的精金。会做诗的人也该有克己功夫,不滥写粗鄙的讽刺诗或颓废的抒情诗。除了史诗、可歌可泣的悲剧或轻快伶俐的喜剧,其它各体的诗绝不是为卖钱而写作的,油腔滑调的人,不能领会诗中真意的庸夫俗子,都不配和诗打交道。(论文学学科地位与创作态度)……您别以为我说的庸夫俗子专指平民或卑贱的人;凡是没有知识的,尽管是王公贵人,都称为凡夫俗子。如果照我提的这些要求专心学诗,就可以成名,受到全世界文明国家的敬重。……(论民族语言,母语创作的重要性)古代诗人写作的语言,是和母亲的奶一起吃进去的,他们都不用外国文字来表达自己高超的心思。现在各国诗人也都一样,德国诗人并不因为用本国语言而受鄙薄;西班牙诗人、甚至比斯盖诗人,也不该因为用本国语言而受鄙薄。不过照我猜想,先生,您儿子不喜欢的也许不是西班牙语的诗,而是那种土包子诗人;他们不通外文,也没有学问可以辅佐天才。……(天才论在塞万提斯这样的实际创作者眼里还是非常有市场,几乎是本能。)诗才是天生的,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因此有天才的人,一出娘胎就是诗人。……(后天努力的重要性)我还有个说法:天才加上技巧和功夫,就造诣更高,比单靠技巧的好。人工的技巧,不如天赋的才情;不过可以补天才之不足。十全的诗人是天赋和人工配合而成的。……(论文品和人品,塞万提斯赞同“风格即人”和“文如其人”那一套)品行纯洁的诗人,写的诗也一定纯洁。文笔是内心的喉舌;心上想什么,笔下就写出来。作者有才有德,诗笔通神,就会得到国君的尊重,名利双收,还能桂冠加顶。相传天雷不打桂树;诗人有幸戴上桂冠,就表示谁也不能碰他了。”

    本书作者写到这里,不禁连声赞叹说:“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啊!你的胆气真是非言语可以形容的!你是全世界勇士的模范!你可以和西班牙骑士的光荣、堂玛奴艾尔 · 台 · 雷翁先后比美!我哪有文才来记述你这番惊心动魄的事迹呢?叫我怎样写来才能叫后世相信呢?我竭力尽致的赞扬,也不会过分呀。你是徒步,你是单身;你心雄胆壮,手里只一把剑,还不是镌着小狗的利剑;你的盾牌也不是百炼精钢打成的;你却在等候非洲丛林里生长的两头最凶猛的狮子!勇敢的曼却人啊,让你的行动来显耀你吧!我只好哑口无言,因为找不出话来夸赞了。”

    “一位勇敢的骑士在斗牛场上,当着国王,一枪刺中凶猛的公牛;他是体面的,节日比武的时候,骑士披着鲜亮的铠甲,在贵夫人小姐们面前驰骋入场,也是体面的。各种武术演习可供朝廷的娱乐,也可以炫耀国王的威力,参加的骑士们全都体面。可是游侠骑士在荒野里,大路上,出山入林,探奇冒险,立志完成自己的事业,图个万世流芳;他这就压倒了以上那些骑士,比他们更体面。我认为游侠骑士在荒野里援助一个寡妇,比朝廷上的骑士在城市里伺候一位姑娘更有体面。……一个游侠骑士得走遍天涯地角,经历险阻艰难,常人办不到的事,他得随时随地挺身担当。他在荒山野地,大暑天在骄阳里受晒,大冬天在风雪里挨冻,他不怕狮子,不怕妖魔,不怕毒龙,却要把这些坏东西找出来,和它们决战,把它们一一征服;这是他的本行,他的主要任务。我既然有幸充当了一名游侠骑士,见到自己份内的事就不该回避。……鲁莽和懦怯都是过失;勇敢的美德是这两个极端的折中。不过宁可勇敢过头而鲁莽,不要勇敢不足而懦怯。挥霍比吝啬更近于慷慨的美德,鲁莽也比懦怯更近于真正的勇敢。”

    作诗的没一个不骄傲,都自命为天字第一号的大诗人呢。

    假如您参加赛诗会,我劝您争取第二奖,因为第一奖往往是徇私或照顾贵人的。第二奖靠真本领,第三奖其实是第二奖;第一奖呢,其实该是第三奖;这和大学里颁发学位一个样儿。

    【什么叫真正的游侠骑士?塞万提斯借堂吉诃德之口谈理想的骑士品格】“干这一行的,该是个法学家,懂得公平分配公平交易的规则,使人人享有应得的权利。他该是个神学家,有人来请教,就能把自己信奉的基督教义讲解清楚。他该是个医学家,尤其是草药家,在荒山僻野能识别治伤的药草,因为他踪迹所至,往往是找不到人治伤的。他该是个天文学家,看了天象,就能知道一夜已经过了几小时,自己是在什么方位、什么地带。他应该精通数学,因为这门学问是处处都少不得的。宗教和伦理所规定的道德,游侠骑士都该具备,这且不谈,先从小节说起。他该象‘人鱼’尼古拉斯或尼古拉欧那样善于游泳;该会钉马蹄铁和修理鞍辔。再说到大的方面吧:他该对上帝和意中人忠贞不二,该心念纯洁,谈吐文雅,手笔慷慨,行为勇敢,碰到困难该坚韧,对穷人该仁慈;还有一点,他该坚持真理,不惜以性命捍卫。一个真正的游侠骑士,具有这许多大大小小的才能品德。”

    “游侠骑士在古代多么有用,在现代多么急需。可是这个年头儿,可怜的世人只知道偷懒享乐了。”

    “我有个高明的朋友不赞成做逐句铺张诗耗费神思。他说这种诗从来扣不紧原诗,往往越出原诗的意义:而且格律太严,不准有问句,不准用‘他曾说’、‘我要说’等词儿,不准把动词变作名词,不准改动原诗的意义,此外还有种种束手束脚的规律,想必您都知道。”(塞万提斯明显反对过分严苛的格律要求)

    少年诗人堂洛兰索的伟大诗篇

    您是一位诗人,您如果虚心受益,采纳人家的劝告,您就能享大名。做父母的看不见子女的丑;作者对自己头脑里产生的孩子尤其溺爱不明。

    “爱情容易迷人心眼。一个人成家立业,糊里糊涂是不行的;挑选配偶尤其容易上当,必须非常小心,还要靠上天特别保佑,才能挑选得合适。聪明人出远门,预先找个靠得住、合得来的伴儿;人生的道路要走到死才完,也得结这么个伴儿。况且夫妻两口子是一床上睡觉、一桌子吃饭、处处在一起的。娶老婆不比买商品可以退还或交换,却是一辈子的结合。婚姻是一条绳索,套上了脖子就打成死结,永远解不开了,只有死神的镰刀才割得断。”(堂吉诃德论婚姻)

    “铁棍儿掷得好,剑术精妙,换不到酒店里一杯酒。这种本领不值钱,狄尔洛斯伯爵有这本领也赚不了钱。要家里富足,又有这些本领,我才羡慕!打好石脚,上面才盖得大房子;世界上最结实的基础是钱。”(桑丘论花样技能和金钱)

    整棵榆树做成的大木叉上烧烤着整只公牛;燃烧的木柴堆得象座小山。柴火周围放着六只炖肉的沙锅——不是普通沙锅,却是半截高的大酒坛,一锅子就能吞掉屠宰场上所有的肉。一只只整羊搁进肉锅就象小鸽子似的不见踪迹。不知多少剥了皮的兔子、煺了毛的母鸡挂在树上等待下锅;各种禽鸟野味数都数不清,也在树上晾着。装五十多斤的皮酒袋,据桑丘点数有六十多只,后来知道里面满满的都是上好的醇酒。白面包堆得象打麦场上的麦子。干奶酪漏空着砌成了一垛墙。两只比染缸还大的油锅里正炸着面果子,旁边是一大锅蜜;两把大勺捞出油炸果子就浸在蜜里。那只烧烤的公牛肚里有十二只猪仔子缝在里面,烤出来就越加鲜嫩。各种香料看来不是论斤却是打趸儿买的,都敞着放在一只大柜里。(卡麻丘与季德丽娅的丰盛婚宴)

    “巴西琉的本领算了吧!‘一个人有多少钱,就值多少价;值多少价,就有多少钱’。我奶奶有话:世界上只有两家,有钱的一家,没钱的一家,她站在有钱的那边。堂吉诃德先生啊,现在这个年头儿,‘甭讲究本领,只看钱财就行’。‘装着金鞍辔的驴。赛过套着驮鞍的马’。”(桑丘论阶级差距)

    “那位白骨娘娘——我指那死神——完全没准儿。她不分小羔羊、老绵羊,一起都吃下肚去。我听咱们神父讲:她的脚不仅践踏贫民的茅屋,照样也践踏帝王的城堡。这位娘娘权力很大,却不娇气,一点不挑剔。她什么都吃,吃什么都行:各种各样的人,不问老少贵贱,她一股脑儿都塞在自己粮袋里,她不停地收割,从不睡午觉,干草青草一起割下来。看来她吃东西不嚼,面前有什么就囫囵吞下,因为她害馋痨,一辈子也吃不饱。”(桑丘论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上帝配成对,世人拆不开。谁想拆开他们俩,先得吃我手中枪!”(堂吉诃德仗义行侠,捍卫巴西琉与季德丽娅的爱情)

    “他们觉得他智勇双全:武艺比得上熙德,口才比得上西塞罗。”

    有情人能成眷属是最美好的目标,不过也不能忘记,饥饿穷困是爱情的大敌。因为爱情总是欢忻快乐的,尤其是有情的男子娶到了意中人,可是穷困就要时时刻刻迫害他,和他作对。穷人难道就不能讲体面吗?体面的穷人,娶到美貌的妻子就是体面的保证,谁要抢掉他的妻子就是剥夺和毁掉他的体面。穷人的妻子美丽贞洁,就配戴上胜利的桂冠。光是她那点美貌,人家见了就馋涎欲滴,象鹰隼见了美食直扑下来抓取。如果她貌美而又穷困,那就连老鸹子、鹞子等鸟儿都要飞来抢吃好女人全世界只有一个;每个丈夫把妻子看作世上唯一的好女人,这样就一辈子称心如意了。(堂吉诃德论穷人的爱情)

    “他呀,用连串儿的老话训起人来,不但可以两手搬个讲坛,他每一个指头都能顶两个讲坛,到广场上去发挥一大通。这位游侠骑士什么都懂!魔鬼也得让他三分!我还以为他只懂骑士道呢!他什么事都有一套主张。”(桑丘论主人的口才)

    “我用俳谐的笔法,仿照奥维德那部名著,化正经为滑稽……”(学士那爱看骑士小说的表亲对堂讲述自己的写作思路,或可被看作是塞万提斯自己的创作方法论)

    “有人费了心力考订问题,考订明白了既不增进智慧,也不添长学问,真是一钱不值。”(堂对无聊的索隐派学者的无情嘲讽)

    “上帝饶恕你们吧!朋友啊,我正在过人世间所没有的美好日子,你们却把我拉出来了。我真是现在才知道,人生的快乐象梦幻泡影,一眨眼就过去,或者象田野里的花朵儿,开过就萎了。哎,生不逢辰的蒙德西诺斯!哎,身受重伤的杜朗达尔德!哎,薄命的贝雷尔玛!哎,哭哭啼啼的瓜迪亚那和如伊台拉的几个可怜姑娘!看了你们那里的湖水,就可见你们明媚的眼睛里流出了多少泪!”(注意此处作者引出下文的好办法:倒叙)

    “我出了隆塞斯巴列斯,到了前面村上,就在你那颗心上撒了一把盐,防它变味儿,等送到贝雷尔玛夫人面前,那颗心虽然不新鲜,至少是腌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长较短,惹人反感。”

    “干武的行业不如干文的赚钱,可是武的比文的光荣;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尽管由文人起家的比由武士起家的多,武士有说不出的高尚,独具光彩,压倒一切,文人是比不上的。”(堂吉诃德论人生两途:武士与文人)

    “什么倒霉事都别去愁它,最坏无非一死;如果死得好,死就是最好的事。有人问古罗马英雄凯撒大帝,怎样死最好。他说,最好是意外的,突然的,没准备的。……战士身上带着火药味,胜如带着麝香味。假如你这个光荣的职业直当到老,尽管你浑身伤疤,折了手,瘸了腿,你至少也是个光荣的老人,而且你那份光荣是穷困压不灭的。况且咱们国家正设法救济老弱残废的军人呢。现在有些人家嫌老年的黑奴不能干活儿,就借口‘解放他们’,把他们赶出门,让他们被饥饿驱遣到死;国家不能用这种办法对待年老的战士。(堂吉诃德论战士的生与死。联想塞万提斯本人的经历,不难发现所谓“国家正设法救济老弱残废军人”其实是反话。他自己参加战争为国立功,回国后奖励没得到什么,反而落下一身伤残,被像堂口中悲惨的老年黑奴一样对待。马尔克斯笔下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也是这样被国家社会抛弃的军人形象。当初他们是英雄好汉,现在他们无人问津,为国家献出一切,却成了国家的负担。一段论述有无限心酸在其中。)

    “您就是重光骑士道的大伟人、赞不胜赞的骑士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呀!懦弱的人靠您壮胆,要跌倒的人靠您支持,躺下的人靠您扶起来,一切不幸的人都靠您帮助和安慰!”(猴戏艺人贝德罗师傅猜出了堂的身份)

    他说他的,堂吉诃德还连连的刺呀、劈呀、斫呀、扫呀,剑如雨下,没一会儿功夫,一座戏台全打塌了,道具和傀儡七零八落:玛西琉国王受了重伤,查理曼大帝连脑袋带皇冠都劈作两半。看戏的乱作一团,猴子爬上屋顶溜了,那位表亲战战兢兢,那个小厮也很吃惊,连桑丘 · 潘沙都吓坏了。据他事后发誓说,从没见过自己的主人这样发疯似的愤怒。“要不是有我在这里,英雄堂盖斐罗斯和美人梅丽珊德拉的下场就不堪设想了!不用说,准给那一群狗东西赶上,他们非死即伤。”(堂吉诃德看傀儡戏过于投入,疯病发作,想为堂盖斐罗斯断后,捣烂舞台。作为精神病人,他的最大问题是分不清楚想象与现实,总觉得脑海里的东西就是真实。他甚至不能把文学虚构与生活区分开,这种混淆带有理想主义色彩,但本质仍是精神疾病。他的状态很像小孩子,天真无邪,连童话故事也一概相信,甚至为虚构人物的命运落泪。换个角度来看,他也是个相当单纯而有热情的读者。)

    我叫得抑扬顿挫,惟妙惟肖;每学一声驴叫,满村的驴都跟着叫。

    “我正打定了千稳万妥的主意,要让你在全世界最好的海岛上做总督,你却要走了!”(堂如何一句话就让仆人回心转意?)

    他说着就拔剑向磨房工人挥舞。他们听了他那套疯话莫名其妙,只顾用长棍子去拦那只小船;船已经流到轮与轮中间汹涌的漩涡里去。(堂吉诃德大战磨坊工人)

    “这事只求上帝帮忙吧;因为全世界都在勾心斗角,互相钳制,我能力有限,毫无办法了。”他望着磨房大喊道:“关在监狱里的朋友们,我不知你们是谁,可是我请你们原谅!我倒了霉,你们也只好倒霉;我救不了你们了!你们等待别的骑士吧!”工人回磨房,渔夫回家。堂吉诃德和桑丘返回他们的牲畜那里,又去过他们牲畜一般的生活。(此处才开始觉出凄凉的滋味。堂吉诃德自当骑士以来第一次知难而退。在此之前不管面对多么“凶恶”的敌人,他都不曾冒出过打退堂鼓,把难题交给上帝的想法,因为他自命上帝使徒,来人间就是代上帝行侠仗义。但这次他退缩了,他的疯病没有延续到闹剧结束,一旦恢复清醒状态,他的整个生命就呈现出荒诞剧一样的悲凉色彩。这也是作者第一次直说他们过的是一种“牲畜生活”。)

    “现在出版了一部《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 · 台 · 拉 · 曼却传》,书上讲的不就是你主人吗?”(打破次元壁,亦真亦幻)

    “你还是回家去,如有儿女就培养儿女,照管着家产,别再满处乱跑,喝风过日子,让人家不论是否相识,都把你当作笑话。”(教士讥讽堂吉诃德,或可看作世俗对理想主义者的要求)

    “穿道袍的人和女人一样,唯一的武器是舌头。……自己压根儿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就破口骂人疯呀、傻呀,有这个理吗?……有些人是穷学生出身,生长在方圆二三十哩瓦的小地方,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居然混进贵人家去做了导师。这种人也配胡言乱语地议论骑士道、批评游侠骑士吗?……我是个骑士,只要上帝容许,我到死也是骑士各人志趣不同:有的雄心豪气,有的奴颜婢膝,有的弄虚作假,有的敬天信教;我呢,随着命运的指引,走的是游侠的险路。我干这个事业不为钱财,重的是名誉。我曾经扶弱锄强,降伏巨人,镇压妖怪。我也一往情深,因为游侠骑士非如此不可。我的爱情不出于色欲,而是高尚纯洁的心向神往。我处处蓄意行善,一言一行,只求于人有利无害。”(堂吉诃德尖锐反驳教士的诘难)

    “我靠着一个好主子,跟他奔走了几个月,如果上帝容许,我也会变成象他那样的人。只要他长寿,我也长寿,他准会做到大皇帝,我也准会做到海岛总督。”(桑丘对主人的忠诚此处可以为证,说明他性格的转变是作者开始写下卷时就定好的目标)

    “夺去游侠骑士的意中人,就是夺去他的眼睛,夺去照亮他的太阳,夺去养活他的粮食。……游侠骑士没有意中人,就仿佛树无叶、屋无基、影无形。”(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干什么事,就成什么人;高贵以美德为准。好人尽管地位低,比地位高的坏人可敬可佩。”(堂论品德与出身)

    “从来游侠骑士的侍从里,没一个象桑丘 · 潘沙那样有趣的。他有时傻得调皮,要捉摸他究竟是傻是乖,也大可解闷。他要捣起鬼来就是个混蛋;他没头没脑又分明是傻瓜。他什么都怀疑,又什么都相信。我正以为他笨透了,他忽又说些极有识见的话,好象很高明。反正我这个侍从呀,拿谁来对换我都不肯的,贴上一座城市我也不换。……他做官倒是有点本领;他那副头脑磨练磨练,做什么官都行,就好比国王能管理自己的税收一样。而且许多事情证明,做总督不用多大才干,也不用多少学问,咱们现有上百个总督简直连字都不识,管起下属来却象盘空的老鹰一样。最要紧的是心放得正,再加办事认真。因为总有人帮他们出主意,指导他们该怎样干。”(堂吉诃德眼里的桑丘·潘沙,此处可以看出主仆之间已经有了超越一般雇佣关系的亲兄弟一样的感情,算得上整部小说少见的正经温情元素。此外堂又谈到官吏无能的现状)

    “我要是聪明呢,早该扔下我那主人了。不过这是我命里注定的,也是我倒霉,我离不了他,只好跟他。我们俩是街坊,我吃过他的饭,和他交情很深,他也知道我的心,不亏负我,他还把自己的几匹驴驹子给了我,别的不说,我至少是忠心的。所以,要拆开我们呀,除非用铲子和鹤嘴锄。(桑丘说明自己对主人的心意,也是非常感人的独白。正面凸显桑的知恩图报,侧面印证堂的善良慷慨。)……也许我不做总督,心上更踏实;因为我傻虽傻,却懂得这句成语:‘蚂蚁长翅膀,自取灭亡’。说不定侍从桑丘比总督桑丘更容易上天堂。”(一直以来似乎“做海岛总督”这个诱饵是支撑桑丘继续呆在主人身边跟着他荒唐历险的唯一精神支柱,前面一次二人险些分手,也是以堂提起总督作为转折点。但实际上即使是那一次,桑也未表现出明显的热情,他只是不想让主人伤心才继续跟随他的。至于在公爵夫人这里,桑丘的性格就几乎完成了转变——不再是功利主义心态。他对自己进行了清晰的定位,也看清了人世浮名不过是一场梦幻,只有为人踏实死后才能上天堂。)

    “‘好总督是断了腿的,他不出家门’。人家有事辛辛苦苦跑来找他,他却在树林里消遣呢,那还象话吗!照那样,他的官还做得好吗?……打猎消遣不是总督的事,是闲来无事的人干的。我指望的消遣无非复活节玩个纸牌,星期四和节日打打球;什么围猎呀打猎呀不合我的脾胃,还搅得我良心不安呢。”(桑丘尖锐地指出身为总督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游戏玩乐当中,应该为民谋福)

    “他们笔下尽是陈腐的比喻和离奇的废话,什么‘在死亡里生活’呀,‘在冰里燃烧’呀,‘在火里发抖’呀,‘没有希望的希望’呀,‘离开了你还在你身边呀’等等……动不动许你许多珍贵的东西:阿拉伯的凤凰呀,阿利阿德纳的王冠呀,驾在太阳车上的马匹呀,南海的珠子呀,铁巴河里的黄金呀,潘加亚的香料呀等等,这又算什么呢,想象不出的东西,办不到的事,空口答应毫不费力,不过笔下铺张一番罢了。”(三尾裙夫人讲到艳情诗人常用的铺排譬喻,体现出陌生化效果)

    享大名的作者啊!交好运的堂吉诃德啊!出风头的杜尔西内娅啊!逗乐儿的桑丘啊!但愿你们大伙儿一个个都万世传称,为世人解闷!

    木马的名字也取得很合适,它叫‘如飞·可赖木捩扭’。因为它是木头的,脑门子上有个关捩子,并且跑得飞快。

    “主人冒险的事,和侍从什么相干呀!事情成功,美名是他们享,苦差是我们当。”

    我敢发誓,我一辈子没乘过更平稳的坐骑,简直好象一步都没有挪动似的。

    “儿子啊,官场是波涛凶恶的大海,你就要卷进风浪去了。……你首先得畏惧上帝,‘畏惧上帝,智慧自生’。有智慧就不会做错事。第二,你得观察自己,求自知之明;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出身卑微的,当了官应该宽严适中,小心谨慎,才免得人家嘀嘀咕咕说坏话;随你什么地位,都逃不了人家议论的。你不妨夸耀自己出身贫贱:你说自己世世代代是庄稼人,不会低了身份。人家瞧你不引以为耻,就不会来侮辱你。你宁可夸耀自己是贫贱的好人,不是富贵的坏人。……假如你一心嚮往美德,以品行高尚為榮,你就不必羨慕天生的貴人。血統是從上代傳襲的,美德是自己培養的;美德有本身的價值,血統卻沒有。……当了岛上的总督,如有亲戚来访,不要撵他走,或得罪他,应该留他住下,殷勤款待。上天生人,不愿意他们互相鄙薄;你待人宽厚,可以上应天意,下顺人情。……别娶那种靠你弄钱的女人,拿着你的帽子求乞,嘴里说‘不要,不要’。”

    “无识之徒自作聪明,往往很喜欢随意判决案件,你千万别那样。

    “你不能只听富人的伸说,该看到穷人的涕泪:可是也不能存心偏袒

    “富人许愿送礼也罢,穷人哀告哭求也罢,你总得尽力查明真相

    “对犯人能宽恕就别苛酷,执法严厉的名气,不如存心忠厚的声誉

    “你执法而手下留情,不要是因为受了贿赂,应该是出于恻隐之心

    “如果你审判冤家的讼案,该撇开私忿,尽力实事求是

    “审判案件,不能感情用事,是非不明。判错了案,往往不能挽救;即使能挽救,也得赔掉自己的名誉和财产。

    “如有美女告状,你该避开眼睛,别看她流泪转过耳朵,别听她叹气,只把她的状子仔细推究;免得她的泪水淹没了你的理智,她的叹气动摇了你的操守。

    “如果对犯人势必动刑,就不要辱骂。那倒霉家伙受了刑罚已经够苦恼的,你不用再恶语伤人

    “罪恶是人的生性,你该把受处分的犯人看作本性未改的可怜虫。只要不损害对方当事人,要尽量宽恕。仁爱和公正尽管同是上帝的品德,我们看来,仁爱比公正更有光彩

    “你第一要清洁。指甲得剪干净,别学人家养长指甲。那种人以为长指甲衬得手形美,不知道指甲长了就不是指甲,却是鹰爪子了。这是怪腌臜的坏习惯。不要松着腰带,邋邋遢遢;衣服不利索是精神萎靡的表现。……假如有钱给佣人做制服,别讲究华美,只求实惠大方,而且该兼顾穷人——就是说,假如有钱做六套制服,你只做三套,省下钱照顾三个穷人有衣穿。……不要睡懒觉,不和太阳一同起身就辜负了那一天。勤敏是好运之母,懒惰就空有大志,成不了事

    “我现在对你说最后一句忠言,……你千万不要追究别人的家世,至少不要比较别人的家世。一比较,势必分个高下,比下去的就会恨你,你抬高的却不会谢你。”

    “我宁愿做桑丘上天堂,不愿做总督下地狱。”

    “连一只母苍蝇都不准飞进您卧房,别说一个姑娘。我知道贞洁是堂吉诃德先生最出色的美德,我决不败坏他这点操守,您尽管自个儿随心所欲,决没人来打搅。”

    仁爱、谦虚、信顺上帝、安于贫穷都是圣德;可是我总觉得安贫尤其高不易攀。贫穷有两种:一种是咱们大圣人所谓‘把你的财产都看作不是你的’;那是超脱了外物,心清无累。我现在说的贫穷却是另一种;是缺少外物,困乏拮据。“死要面子的斯文人真可怜!背着人吃糟糠,压根儿没东西塞牙缝,出门却剔着牙装模作样!他们的体面碰不起,半哩瓦以外就怕人看见他们鞋上有补钉,帽上有汗渍,衣服破旧,肠肚空虚。这种人真是可怜啊!”

    “看来这座岛上的‘堂’比石子还多呢。可是不要紧,天晓得,我如果能做上四天总督,说不定把这些‘堂’扫除得一干二净;这成群的‘堂’准象蠛蠓一样讨厌。”(新上任第一天,人家叫他堂桑丘·潘沙,潘沙表示反对)

    那老人先把竹杖交给对方,然后发誓说他确实把钱还了,发完誓又要回竹杖,他因此想到那笔钱是在竹杖里。(桑丘判案,俨然所罗门再世)

    “大姐啊,如果用你保住钱包的一半力气来保你自己的身体,赫尔克利斯也不能屈服你!”(桑丘断案第二桩)

    堂吉诃德致阿尔迪西多拉之歌

    堂吉诃德致阿尔迪西多拉之歌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致祷辞,一个小厮给桑丘戴上镶花边的围嘴,一个上菜的小厮就把一盘水果送到桑丘面前。可是桑丘还没吃上一口,身边那人把棍子在盘上一点,旁人就飞快地把盘子撤了。上菜的又送上一盘菜肴,桑丘正要尝尝,可是还没到手,更没到口,棍子已经在盘上点了一下,一个小厮就把那盘子撤了,和那盘水果撤得一样迅速。桑丘莫名其妙,瞪着大家,问这是吃饭还是变戏法。

    “那么,从加拉奎尔到阿尔莫都瓦尔路上、靠右边的提了他户外拉镇上的奥苏那大学医学博士、倒霉的贝德罗 · 忍凶 · 台 · 阿鬼罗先生,请你马上滚蛋吧!”

    “咱们现在有一件事赶紧得办:忍凶医师该送进监牢去。要杀我的就是他:他是要饿死我,叫我死得又慢又惨。”

    “混账东西,我做总督还不到一天半,你就指望我有六百杜加了吗?”

    堂吉诃德心里恻然,但没有起床;他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没敢出声,生怕毒打会轮到自己身上。果然,那两个不出声的凶手把傅姆打了一顿(她没敢哼一声),就赶到堂吉诃德身边,揭开他裹的被单和床单,在他身上使劲儿连连地拧,拧得他只好挥拳招架。

    “我管辖这座海岛啊,‘不贪得非分的财,也不放过应有的利’。……我得要照顾农民,维护绅士的权利,奖励好人,尤其要尊重宗教和教士。”(桑丘谈治理蓝图)

    “我不过记起了上任前夕我主人堂吉诃德给我的告诫。他说,如果按法律不能判断,就该宽厚存心。”(桑丘解释自己为何宽容处理案件)

    “我不是叫你戴首饰、鲜衣华服;也不是叫你做了法官却打扮成战士;只叫你按职位穿衣,而且要干净整齐。如果赢得子民爱戴,别的不说,有两件事必须做到。一是以礼待人;这话我已经跟你讲过。一是照顾大家丰衣足食,因为穷人最忧虑的是饥寒。颁布的法令不用多。如有颁布,就得是好的,尤其得责成大家遵守并切实执行。法令投人遵守,等于没有,反叫人看破这位长官虽有识见和职权颁布这项法令,却没有威力叫人遵守。……不要一味严厉,也不要一味宽和,该适得其中,无过,无不及,才合情合理,你该视察监狱、屠场和菜市,总督到这种地方去很要紧:盼望迅速处理的囚犯就可以心安;屠夫就有怕惧,不敢在斤两上作弊:摆菜摊的妇女也就不敢耍花招。我相信你不是个贪污、好色或馋嘴的人;万一有那毛病,千万不能流露,你的子民或和你打交道的人一旦知道你有某种弱点,就从那里下手,害得你堕落深坑,不能自拔。”(堂吉诃德给桑丘写信,进一步阐述为官之道)

    “我打算不久就结束闲居无事的生涯了,因为我生来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

    “有个大夫想杀我:他领了公家的薪水,专把到任的总督一个个害死,他名叫贝德罗 · 忍凶医师,家乡的地名叫提了他户外拉。您瞧瞧这种名字(忍凶Recjo 是强或凶的意思;提了他户外拉Tirteafuera 的意思是”给我走”!名字的意译是“催病人上路的凶狠医师”),怎不叫我直怕在他手里送命呀!……我至今没有享权利,也没有受贿赂,我还不明白这些东西打哪儿来呢。我在这里听说,岛上的总督往往上任以前就从岛上捞了大笔的钱,不是送就是借的;据说这是做官的照例规矩,不单在这里。”(桑丘讲述上任来的待遇,陈述官场弊端)

    他制定了几条很好的法令,那地方至今遵守,称为“大总督桑丘 · 潘沙的宪法”。(桑丘治理成效显著)

    “有一队兵路过,带走了村上三个姑娘。我不提她们的名字了;也许她们会回来,尽管有了这样那样的污点,总还嫁得掉的。”(桑丘妻子泰瑞萨讲述村里发生的事情,可见当时军纪糟糕,不少民兵鱼肉百姓的事情)

    “别妄想世事永恒不变;这个世界好象尽在兜圈子,也就是说,循环不已。春天过去,接着是早夏、盛暑,而秋而冬,然后春天又回来了:时光总是这样周而复始,轮转不休。只是人生有尽期,如风而逝,一去不返;除非到天国才得永生。”

    此生倏忽无常,只有仰望的彼岸绵绵长久。桑丘荣任总督,不过是云烟过眼。

    “各位先生,请让开一条路,让我回去照旧过我逍遥自在的日子吧。我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得让我回去才活得了命。我生来不是总督的料,敌人进攻,我不会保卫海岛,也不会守城。我内行的是耕田、种地、修葡萄和压枝条,不是制定法律或守卫边疆。‘圣贝德罗在罗马过得很好’,就是说,一个人最好是干自己的老本行。我拿着一把镰刀比拿着总督的执法杖顺手。我宁可吃一饱凉拌菜汤,何苦受蹩脚医生的折磨,让他把我活活饿死呢?做了总督,尽管床上铺荷兰细布,身上穿海貂皮,却得挑上各式各样的担子;我宁可夏天躺在橡树荫里,冬天穿一件长毛羊皮大衣,无官一身轻。我跟您几位就此告别了。请告诉公爵大人,‘我光着身子出世,如今还是个光身;我没吃亏,也没沾便宜’;换句话说,我上任没带来一文钱,卸任也没带走一文钱。这就和别处岛上的卸任总督远不相同了。”(桑丘·潘沙受不了捉弄,决心离职,这是他离职之前的个人总结)

    “要是贪心的话,做官不到六个月,我家可以用金子砌墙,用银盘儿吃饭呢!”

    活在这个烦恼的世界上,随时随地会有飞来横祸。

    要堵住人家的贫嘴,就仿佛‘在旷野里安上大门’。当官的卸任发了财,人家说他做了贼;如果没钱,就说他是傻瓜笨蛋。

    我宁愿做小厮的正式妻子,不愿做绅士玩弄的女人,何况玩弄我的还不是什么绅士。

    他们象小孩子等看绞刑,如果犯人得到受害者或法庭的饶赦而没出场,就觉得没趣。

    “大人,我从来没做过贼;一辈子也不会做贼,除非上帝抛弃了我。”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底所埋藏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自由和体面一样,值得拿性命去拚。不得自由而受奴役是人生最苦的事

    爱情没有顾忌,也不讲理。爱和死有一点相同:不论帝王的高堂大殿,或牧人的茅屋草舍,它都闯进去。一颗心一旦被爱情占领了,马上就没有怕惧,也没有羞耻。

    美有两种,灵魂的美和肉体的美。聪明、纯洁、正直、慷慨、温文有礼都是灵魂的美,相貌丑的人也可以具备的。如果不以貌取人。往往对相貌丑的也会倾心爱慕。

    “我吃饱肚子,听凭老天爷让我活多少日子。我告诉您,先生,最傻的事就是象您这样命都不要。”(桑丘劝主人不要自杀)

    从前亚历山大大帝下令:他只准许阿沛雷斯为他画像,别人都不许。假如办得到呀,也该照样下令:堂吉诃德的事业,只许原作家熙德 · 阿默德记述,别人都不许插手

    谁爱写我,随他写吧,可是别糟蹋我;一味污蔑叫人忍受不下。”

    除非原作是希腊、拉丁两种最典雅的文字,一般翻译就好比弗兰德斯的花毡翻到背面来看,图样尽管还看得出,却遮着一层底线,正面的光彩都不见了。至于相近的语言,翻译只好比誊录或抄写,显不出译者的文才。(堂吉诃德谈翻译作品,一个十分精当的比喻)

    “你要治好这位妙不可言的疯子,就扫了全人类的兴;上帝饶恕你吧!你可知道,先生,有头有脑的堂吉诃德用处不大,疯头疯脑的堂吉诃德趣味无穷,不过照我看来,要这样一个失心疯恢复理性,您学士先生挖空心思也没用。如果不是有伤忠厚,我简直希望堂吉诃德一辈子疯下去呢。因为他一旦病好,我们丧失的不仅是一个逗乐的骑士,还得赔上一个逗乐的侍从;这一主一仆能使愁闷的化身也开怀欢笑的。”(堂安东尼欧对打扮成白月骑士的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说)

    “世界上并没有侥幸的事,世事不论好坏,都不是偶然,却是上天有意安排的。”

    这种事象开玩笑一样,一个人只要在大学里读了再读,如果有靠山,又有机会,忽然间就会手拿执法的杖,或头戴主教的帽子。

    “您一走,公爵大人因为我没执行决斗前他给我的指示,叫人打了我一百板子。结果那姑娘做了修女,堂娜罗德利盖斯回到加斯底利亚去了。”

    “咱们也改行当牧羊人,你说好吗?我去买几只绵羊和牧羊用的东西,我取名牧羊人吉诃悌士,你就叫牧羊人潘希诺。咱们在山林旷野里来来往往,唱歌吟诗;清澈的溪泉、浩荡的河水供我们喝,蜜甜的橡树子由我们放量吃,坚固的软木树杆让我们坐,杨柳给我们绿荫;玫瑰给我们甜香,广阔的草原是花花绿绿的大地毡;我们呼吸的是新鲜空气,照明的是星星月亮;我们唱歌作乐,就是哀怨也心上痛快;阿波罗给我们诗才,爱情供我们诗料,我们做出来的诗不但举世闻名,还流传千古呢。”(堂吉诃德对桑丘讲退隐一年的打算,梦想着成为牧羊人后的生活)

    “睡着了就没有怕惧、没有希望、没有困难、也没有光荣。谁发明了睡,真该祝福他!睡象一件大氅覆盖了人世的一切思虑。睡是解饿的粮,解渴的水,御冷的火,去暑的清风。一句话,睡是到处通用的货币,什么都买得到;睡是天平,是秤砣;不论牧童或国王、笨人或聪明人,睡着就彼此平等了。”

    被捉弄的固然傻,捉弄他们的也一样傻;公爵夫妇捉弄两个傻子那么起劲,可见自己和两个傻子正也不相上下。

    “我一辈子就没见过织花边女工为爱情死的。有活儿干的姑娘,只想干完自己的活儿,没功夫想到爱情。”(桑丘论为爱而死的姑娘多半是没事闲的)

    “我念念不忘的家乡呀,快瞧瞧,你的儿子桑丘回来了!他虽然没有发大财,却挨足了鞭子。你的儿子堂吉诃德也回来了,张臂迎接他吧!他虽然败在别人手里,却战胜了自己;据他以前跟我讲的话,这是为人在世最了不起的胜利。我现在手里有钱了!因为‘我虽然挨足鞭子,却是个很有体面的骑士’。”(桑丘回乡)

    “(一)我发疯的时候,叫桑丘 · 潘沙当我的侍从,曾有一笔钱交他掌管。我们两人还有些未清的账目和人欠、欠人的纠葛,所以那笔钱我不要他还了,也不要他交代账目,只把我欠的扣清,余款全数给他;多余的很有限,但愿他拿了大有用处。我发疯的时候曾经照应他做了海岛总督;我现在神志清楚,如有权叫他做一国之王,我也会叫他做。他生性朴质,为人忠诚,该受这样待遇。”

    “您别懒,快起床,照咱们商量好的那样,扮成牧羊人到田野里去吧。堂娜杜尔西内娅已经摆脱魔缠,没那么样儿的漂亮;也许咱们绕过一丛灌木,就会和她劈面相逢。假如您因为打了败仗气恼,您可以怪在我身上,说我没给驽骍难得系好肚带,害您颠下马来。”

    参孙·加尔拉斯果给堂吉诃德作墓志铭

    我的愿望无非要世人厌恶荒诞的骑士小说。堂吉诃德的真人真事,已经使骑士小说立脚不住,注定要跌倒了。我也就忻然自得;作者能这样如愿以偿,还数我第一个呢!

    2020-04-03 21:29:08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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