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夏倍上校》的笔记(3)

夏倍上校
  • 书名: 夏倍上校
  • 作者: 巴尔扎克
  • 页数: 292
  • 出版社: 安徽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1998-10-01
  • 禁治产

    “可是我呀,我爱她的理由才多呢。她是特•埃斯巴侯爵夫人,她是勃拉蒙–旭佛雷家的小姐,她是社会上的红人,她有感情,她有一双和特•裴里公爵夫人一样美丽的脚,或许还有十万法郎进款,而我有朝一日说不定会娶她!最后,她可以使我改善局面,还清我的债。

    “我野心勃勃,和纽沁根太太混下去有什么出路呢?再过一年,我就像图书似的给编了号,插上架,跟一个结了婚的人一样。结婚与独身的不愉快,我全有,两种生活的便宜却是连半点都沾不到;老钉着一个女人就会碰到这种僵局。

    “告诉你,朋友,贵族也罢,布尔乔亚也罢,反正她没有灵魂,永远是个自私自利的典型。相信我罢,医生看人看事都有经验;我们之中最厉害的,查验身体的时候会把灵魂也查验出来的。咱们今晚在她客厅里消磨了一个黄昏,尽管客厅那么漂亮,公馆那么富丽堂皇,侯爵夫人可能欠着债呢。……她提到她的灵魂,好似路易十八提到他的感情一样的虚假。听我说,这个又娇又白,长着栗色头发,为了要人哀怜而无病呻吟的女人,骨子里身子像铁打的,胃口好得像狼,气力之大和性格的卑鄙像老虎。要说拿绫罗绸缎来遮盖一个骗局,谁也及不到她遮盖得好。……这般漂亮太太的作风,我也略微知道一些:因为做医生的要保护她们玉体康健,或是照顾她们最贵重的东西——儿女,倘若她们喜欢儿女的话,或是保护她们永远爱惜的容颜。你深更半夜守在她们床头,花尽心血挽救她们的姿色,不管身上哪个部分变了样,都得替她们想办法;事情成功了,还得守口如瓶,替她们保守秘密;过后她们看到账单,却认为你大敲竹杠。谁救了她们的?不是你,而是她们的先天充足!她们非但不颂扬你,反而到处说你坏话,不敢介绍你替她们的好朋友们治病。朋友,你说那些妇女是天仙下凡;我却见惯她们拿下装腔怍势的面具,赤裸裸的显出她们的真心情,正如见惯她们剥下遮盖身体缺陷的衣服,既没有胸褡,也没有功架;那才不美呢。咱们搁浅在伏盖公寓的时代,已经在社会的海洋底下看到不少石子,不少垃圾;其实那不算一回事。一朝进了上流社会,我遇到些穿绸著缎的人妖,戴白手套的米旭诺,高官厚爵的波阿莱,比高勃萨克老头放高利贷放得更精明的王公大臣!而可耻的是,我想跟德行握握手的时候,竟发现他们在顶楼上冷得发抖,受着毁谤,靠一千五百法郎年金或薪水,过着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还被认为疯子,怪物,蠢东西。……一个心胸高尚,趣味纯洁,性情柔和,感情丰富,生活朴素的女子,在社会上绝对没有走红的机会。你自己去下个断语罢!一个当令的女子和一个当权的男人是一类的,只有一点差别:就是使一个男人爬得比别人高的那些长处,能够造成他的伟大,造成他的光荣;一个称霸一时的女子所靠的本领却是可怕的恶习;她为了遮掩本性,变得凶狠阴险;为了在交际场中勾心斗角,必须在娇弱的外表之下有铜筋铁骨般的身体。用医生的眼光看,胃纳健旺的人,心地绝不会好。你那时髦太太毫无感情,只是如醉若狂的寻欢作乐,因为要替她冷冰冰的天性找点儿暖意;她需要刺激,需要享乐,好比一个老头儿站在歌剧院的脚灯前面出神。因为她主意多于感情,所以把朋友和真正的爱情一齐为自己的霸业牺牲,像一个将军为了要打胜仗,不惜把最忠诚的心腹送上火线。走红的女人不能算女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也不是爱人;用医学的术语说,只是一个阴性的头脑,只有一肚皮的心计。因此一切残酷的特征,你那侯爵夫人应有尽有;她有鸷鸟的嘴巴,明亮而冷酷的眼睛,甜蜜的言语;她像机器上的钢铁一般光滑,她能打动一切,就是不能打动你的心。……她用那种教人难堪的礼貌,要我体会到贵族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你以为这种侮辱不刺伤我的心吗?一边想到她的目的,一边看她像猫儿似的跟你亲热,难道我不深深的觉得可怜吗?”

    “我理想中的太太始终是特•埃斯巴夫人一流的,而绝不是世界上最贞节,最安静,最多情的女子。娶一个天使吗?那就得躲到穷乡僻壤去享你的清福。一个干政治的人的太太,必须是一架干政治的机器,一架会恭维奉承,鞠躬行礼的机器;她是野心家所用的第一件工具,最忠心的工具,也是一个代你火中取栗而不会连累你的朋友,随便否认她也没关系。你说的那种多情的妻子帮不了你一点儿忙,一个当令的太太使你要什么有什么。倘若一个男人没有金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时髦太太便是划破玻璃的金刚钻,替你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来。安分守己的德行只配布尔乔亚有的,野心家自然免不了野心的罪恶。你才不知道这些女人的严厉矜持,冷若冰霜的态度,反而使她们给你的些少感情格外显得可贵!看到雪地里长出一朵雁来红是多么可喜啊!她们掩在扇子后面对你嫣然一笑,把平日威严庄重的架子都放下了;这一笑可抵得上你布尔乔亚女子的全部恩爱;你说那种恩爱是由于忠诚来的,其实还大有问题,因为爱情方面的忠诚跟投机很相近。何况一个时髦太太也有她的长处:财产,势力,光华,瞧不起一切低级东西的眼光……”【人啊,人就是贱。欧也妮和这种人形机器人比起来有什么吸引力呢?】

    “我恨这一类的人,最好来一次革命把这般东西斩草除根。”

    “不管有多少公爵夫人,多少山珍海味,或是多少断头台上的铡刀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心;哪怕王上答应他进贵族院,上帝答应他做天堂的长老,把炼狱里的收入给他做薪俸,也休想教他把秤盘里的码子加减一个。”

    你将来能躲在水底下自得其乐,我却永远要浮在水面上跟暴风雨斗争,我沉下去的时候会到你的岩洞里来借宿的,朋友!”

    一般巴黎的法官在这等地方待久了,当然会显得愁眉苦脸,一方面因为聚精会神而满面都是皱痕,一方面因为烦闷而郁郁不乐;皮肤憔悴了,不是发青便是发黑,看各人性格而定。总而言之,只要过了相当时间,便是年富力强的青年也会被磨成一架没有血色的机器,专办等因奉此的公事,把法典应用到各种案子上去,像时钟的齿轮一样冷静。

    但包比诺不会弄手段,从来不上大法官或司法部长的门,所以每次更改办法或是有什么人事调动,部长总把包比诺的职位降低一次。从高等法院降到初级法庭,他被善于钻谋与活动的人直挤到司法官的最低一级。终于有一天他被发表为助理推事!法院中人哄哄起来,异口同声的嚷着:“哎哟!包比诺降做助理推事了!”……轰动过一阵,大家又觉得世界十全十美,一切的事也安排得十全十美;而所谓十全十美的世界,不用说便是司法界。

    一个画家不是被认为风景画家,便是被认为肖像画家,或是历史画家,或是海洋画家,或是日常小景画家;做这种分类工作的也有艺术家,也有鉴赏家,也有愚夫愚妇;这个是由于妒羡,那个是由于成见,另外一个是凭着批评家万能的权威,一致替画家的聪明智慧树立栅栏,以为所有的头脑都有些肉茧

    法官,律师,诉讼代理人,一切在司法园地中吃饭的人,对任何一件案子都看到两个因素:一个是法律,一个是公道公道是根据事实来的,法律是把一些原则应用于事实。一个当事人可能在公道方面是对的,在法律方面是错的。良心与事实之间有个神秘的区域,藏着一些有决定作用的、法官不知道的、分别是非曲直的理由法官并非上帝,他的责任是拿事实去适应原则,用一个固定的尺度去衡量变化无穷的争执倘若当了法官就有本领窥透人的良心,辨别人的动机,而来一个公平合理的判决,那么每个法官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法国需要六千名左右的推事,而任何一代都产生不出六千个大人物为社会服务,更不可能替司法界找到这个数目的人才了。……他把人的良心看得雪亮,好比那位名医把人的身体看得雪亮。他的生活和操守,使他把事实推敲之下,能体会到别人最隐蔽的思想。他发掘一件案子,仿佛居维哀发掘地球上的泥土。和那位大思想家一样,他未下结论之前,必先一步一步的推论,把别人过去的心理全部挖出来,犹如居维哀把一只上古时代的野兽重新拼凑起来。……无论什么官司,老实人无处不吃亏,坏蛋无处不沾光,这种不公平的情形,包比诺见得多了,所以遇到需要猜测的案子,他往往为了公道而违反法律。……因为心地慈悲,他老是非常痛苦,被良心与怜悯像一把钳子似的夹在中间

    做好事也会拖人下水,像吃着嫖赌一样。但救济事业的蛀空一个圣者的荷包,正如轮盘的玩意儿使一个赌徒倾家荡产,都是慢慢儿来的

    世界上有些光彩太强了,会使人眼花缭乱,急于要把它遮盖起来。……他们像孩子一样的忘恩负义,因为负欠太多,永远还不清的了。此外也有限于能力而忘恩负义的。

    其中也有年轻的工人,娇弱,懒惰,聪明的眼睛显出他颇有些出众的才能被无法克制的本能压着,对自己的痛苦只字不提,预备在互相残杀的苦海中逃不出来的时候一死了事。在场大多数是妇女;丈夫做工去了,让老婆凭着女性的聪明来替一家老小求情;而且在平民阶级里,做妻子的差不多永远是一家之主

    “孩子,”法官转身抓着皮安训的手臂,“我给你两个靠近这儿的地址,一个是塞纳街,一个是弩箭街。塞纳街有个女孩子自杀,弩箭街有个男的需要送到你医院去。我等你回来吃早点。”

    脑子里被一个主要的念头盘踞着,他的杂乱无章在所有的东西上都留着特殊的痕迹。

    这里是郑重其事做起来的一无所用的紫檀匣子。那里是一些放纸张的文件夹,式样一望而知是苦役犯的出品。那些耐心的杰作,感恩的匾额,干瘪的花球,使法官的书房和卧室很像卖玩具的铺子。包比诺老人不是把它们作为备忘之用,便是拿零星的笔记,纸条,忘了的笔尖塞在里头。

    “天下哪有一个做母亲的人会没有心肠,没有感情,没有头脑,连动物的那点儿本能都没有,以至于一筹莫展的?母亲为了要接近孩子所发挥的机智,绝不亚于一个少女安排私情的手段。如果你那个侯爵夫人真要供给孩子们衣食,便是魔鬼也阻拦不了,你说是不是?狐狸的尾巴太长了,瞒不过一个老法官的眼睛的!”

    巴黎的潮流把人轮流的捧起来,压下去,使他们忽而伟大,忽而渺小,一会儿家喻户晓,一会儿默默无闻,然后变成一批讨厌家伙,和失宠的阁员与下野的帝王一样。

    侯爵夫人在户口册上是三十三岁,在夜晚的交际场中只有二十二。

    年纪近百了,头脑和心仍旧很年轻,脸蛋仍旧妩媚,身腰仍旧迷人;说起话来像枯藤着火,光芒四射;提到当代的人物与作品,动辄以十八世纪的作比较。人住在华沙,帽子非向巴黎的埃尔鲍太太定制不可。虽是朝廷命妇,她倒像小姑娘一般有情有义;游泳,奔跑,不亚于中学生;扑到沙发上去的姿势和风骚的姑娘同样惹人怜爱。她嘲笑人生,不怕死亡。当年她曾经使俄皇亚历山大诧异,现在还能以筵开不夜的局面教尼古拉吃惊。为她倾倒的青年男子照旧被她感动得下泪,因为她年龄的老少可以由她随意支配,待人像多情的女工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热诚。

    凡是身心为之震动而受伤的剧烈的刺激,她是从来不会有的。她没有爱,没有憎;受了伤害,只是很冷静的报复;谁要不幸冒犯了她,她就记在心里,从容不迫的等适当的机会泄愤。她既不慌忙,也不骚动,只管说话,因为她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用两句话断送三个男子的性命。她看到特•埃斯巴侯爵离家,心中非常欢喜;两个孩子当时已经使她厌烦,日后更会妨碍她的野心;丈夫一走,不是把他们都带走了吗?她的最亲密的朋友和最没恒心的崇拜者,因为没有绕膝的儿女间接泄露母亲的年龄,都把她当作少妇

    这种行为是完全以她主要的情欲,虚荣,做出发点的。许多妇女极重视的寻欢作乐与情场的胜利,对她不过是手段而已;无论哪方面,只要人生能有多么壮阔的场面,她就要过多么壮阔的生活

    她显而易见有那种贵族的姿态,使一个女人能把自己的过去完全抹掉。倘使有个男人偶尔得到她的青眼,便自以为有资格和她亲昵,她自有本领拒之于千里之外,用威严的目光否定一切。谈话之间,伟大而动人的感情,旨趣高尚的决断,仿佛是从纯洁的心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殊不知她一切都出于老谋深算,要是一个男人在攸关她个人利益而她不以为羞的交涉中应付不当,她立刻会铁面无情的加以惩罚的。

    她身上穿的,屋子里披挂的,都是色调强烈的料子,把她人工培养的白晳的皮肤衬托得格外鲜明。带红的褐色,栗色,带金色闪光的青色,对她特别相宜。内客室的糊壁花绸与窗帘幔子,仿照当时在伦敦走红的某爵士夫人家里的款式,用的是棕色丝绒,但她加上许多点缀,用美妙的图案把那过于富丽的宫廷色彩冲淡一下,头发的式样梳得像少女,一绺绺的挂着,底下打着卷,烘托出她微嫌太长的椭圆形脸蛋;但滚圆脸越是显得呆板蠢笨,细长脸越是显得雍容华贵。

    他好比座钟底下那头镀金的象,蹲在那里研究豪华的陈设,结果却看透了这女人的心事。

    “朋友,教我有什么办法?我早告诉你了,他不是一个通世面的人。” “不错,他这种人简直自寻死路。”

    这些家庭之中的阴谋诡计,我们见惯了:宣告不受理的禁治产案子,每年都有。我们的风俗并不认为这种企图不名誉;另一方面,只要一个可怜的穷光蛋打破玻璃窗想抢金子,我们就把他送进苦役监。咱们的法律不是没有缺点的。

    “孩子,你还不知道当事人要诉讼代理人编的谎话吗?倘若代理人只讲事实,他们盘进事务所的资金就没有利息可拿了。”

    耶勒诺太太皮色通红,脸上窟窿多得数不清,额角很低,鼻子往上翘着,脸孔滚圆像一个球,因为这女人身上一切都是滚圆的,眼睛像乡下人一样有精神,讲话嘻嘻哈哈,神情坦白,栗色的头发笼在绿帽子底下的一顶软帽里面,帽上插着一束蔫了的莲馨花。膨亨的乳房教人看了又好笑,又担心它逢着咳呛的时候会哗啦啦的炸开来。那种粗大的腿,巴黎的顽童是拿两根木桩来形容的。耶勒诺寡妇穿着一件缀有灰鼠毛的绿衣衫,在她身上好比沾着油迹的新嫁娘的披纱。总而言之,她浑身上下都是跟“你找我干吗”这句话调和的

    巴黎的某些区域还东一处西一处的剩下几所屋子,考古学家一看就觉得屋主人当初颇有装点城市的意思,并且为了爱护产业而特别注重建筑物的耐久。

    屋子里鸦雀无声,清静之极,色调又那么朴素,统一,画家所谓的统一,使人走进去有一种柔和与恬适的感觉。许多小地方的高雅,家具的清洁,人与器物之间的和谐,教你看了自然而然会说出隽永二字

    在进步思想特别盛行于拉丁区的时代,他那种身份的人有那种行为,当然要引起一般人嫉视的心理,那种幼稚无聊只有他们的卑鄙无耻可以相比

    有些商人喜欢账目不清而跟他们来往亲密的主顾,却讨厌账目清楚而高不可攀的顾客。人就是这种脾气。在无论哪个阶级里,大家对于伤害自己尊严的高出一等的人,不管这高出一等在什么方式之下流露,绝不给他方便或通融;反之,对于自己的同党,或是奉承自己的卑鄙东西,大家倒很乐意帮助。所以一个小商人只要痛骂宫廷,就会有一批拥护他的喽啰。

    这等人物是以原始的观念,先天的信仰,和童年时代养成而现在社会上早已不存在的习惯,做他们的根基的。一个人要对于纯血统,对于得天独厚的种族抱有信心,要在思想上自以为高人一等,岂非从小就得把贵族与平民的距离估量出来吗?倘使觉得周围的人与你平等,你怎么还能发号施令?大人物未出母胎,造物先在他额上加了一个冠冕,感应他一些观念;教育不是应当把这些观念深深的灌输给他吗?如今这些观念,这种教育,在法国已经不可能有了;四十年来,社会上的贵族都是由时势造成的:它把一些人送到战场上去浴血,给他们荣誉,罩上天才的光轮;代管财产权,长子长孙的特权,都被取消了,遗产被分割得越来越小了;世袭的贵族不得不丢开国家大事而经营自己的产业;个人的伟大只能用长时间耐性的工作去争取:这完全是一个新时代了。特•埃斯巴在所谓封建那个大集团中已经是硕果仅存的分子;在这一点上,他是值得我们钦佩敬服的。固然他自信血统高人一等,但也相信贵族有贵族的责任;而贵族所应有的德行与魄力,他也无不具备。他用他的道德观念教育两个孩子,从摇篮时代起就把他阶级的信仰灌输给他们。对于自己的尊严所抱的深刻的观念,对于姓氏的骄傲,对于身为优秀种族的信心,在他们身上养成了一种天潢贵冑的傲气,尚侠的精神,和古代的诸侯们乐善好施的仁爱。跟他们的观念完全一致的风度,在王侯之间可能被认为极有格局,在圣•日内维岗街上却使每个人侧目而视;因为那区域仿佛真是一个平等的地方似的,何况大家还以为特•埃斯巴先生的家产完了,而在听让暴发户僭占特权的风气之下,从上到下没有谁再肯承认一个穷贵族还有什么资格享受特权。因此,这个家庭与外人之间不但物质上毫无接触,便是精神上也是完全隔膜的。

    他们尤其有种狷介的纯朴,高洁的矜持,对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将来可能被认为有心做作的,因为他们越是落落寡合,人家越想认识他们。

    “也许你不知道路易十四的亲信借此机会发了多少财。凡是新教徒不按照公家规定出售的产业,都被路易十四没收,分给他的左右。……王上的宠臣都四出逐鹿,猎取新教徒的家产。……逃亡的新教徒中有巨额财产需要带走的,到处遇到圈套;人家对他们用的怎样的手段,我用不着向你当法官的人解释。……那两处田地的业主,把家属先打发到瑞士去,自以为日后还能回到祖国来,便假装卖掉田地,自己也打算逃往瑞士。他大概想尽量利用法定限期,留在法国料理买卖,不料被地方总督抓了起来;出面顶替,充他买主的人把事实招供了;可怜的商人结果被吊死,而我的父亲却到手了两处田地。我要不知道我祖父参加这些阴谋诡计倒也罢了;无奈那位总督是他的舅父,不幸我又看到总督的一封信,教我祖父向台奥达多斯想办法,台奥达多斯是宫廷中的近臣背后称呼王上的暗号。信中取笑那个牺牲者的口吻,使我看了毛骨悚然。流亡在瑞士的家属寄钱回来替可怜的人赎命,总督收了钱,照旧要了商人的命。

    为了宗教而亡命的人,教他们向哪个法庭去陈诉呢?他们的法庭是在天上,或是在这里,”侯爵说着,拍了拍心窝。“我不愿意我的孩子们将来对我像我对祖先一样想法。我要传给他们一份没有污点的遗产,一个没有污点的爵徽;我不愿意贵族的品格在我身上变成自欺欺人的谎言。并且以政治观点来说,大革命时代逃亡出去的人既然都要求收回被充公的产业,他们自己怎么还能保留用罪恶的手段抢来的财产?……我这才发现了她的真性格:她可能问心无愧的赞成我祖父的行为,还会取笑新教徒呢。看她那么冷酷,对孩子们不关痛痒,居然毫无遗憾的让我带走,我不禁害怕起来。”

    “我在一个人极容易对所学的东西入迷的年龄上承继了他的遗产,二十五岁就学会了中文。我承认我对这个民族的钦佩简直不能自已,因为它能把征略者同化,它的历史比神话的年代或圣经的年代还要古老,稳定的制度使它能保持领土的完整,纪念建筑伟大无比,行政机关完满无比,革命是不可能的;它认为理想的美是贫弱的艺术原则,它的工艺和珍贵的出品发展到登峰造极;我们无论在哪一点上都不能超过它,而我们自命为高人一等的成绩,他们却和我们并驾齐驱。”【看到这一段我简直眼睛出血,反观身边一些没有贵族命却做着贵族梦的人,能不感到荒唐吗?】

    “我把家声洗刷干净之后,等于替后人奠定了一个光荣的前途:虽然这番苦功是没人知道的,没有光华的,也不能不说是一件高尚的行为罢?”

    “一个人持有没收得来的产业,不管没收的方式如何,连用不老实手段的在内,倘若过了一百五十年仍应当归还原主,那么法国就很少合法的业主了。雅各•葛的产业使二十几家贵族发了财。英国在占领一部分法国土地的时期滥行没收的产业,也增加了好几个诸侯的财富。……最纯洁的德行在巴黎往往会受到最卑鄙的毁谤。”

    “跟舆论界的摩擦对一个司法机关总是危险的,哪怕它理由十足也没用,因为双方的武器差得太远了。报纸可以信口开河,任意猜测;我们却为了尊严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连答辩都不行。我已经和你的庭长商量过:你马上去做一个申请回避的公事,我们决定派加缪索先生接办。这样,事情就在自己人中间了啦。再说,你回避了也算帮了我个人的忙;另一方面,你早该得到的荣誉团勋章,这一回我准定替你办到。”

    这个淡黄头发,没有血色的青年,抱着一肚子的野心,满可以把人在刑架上吊上去,放下来,只要上头有命令。他要学的榜样是洛罢特蒙一流而不是莫莱一流。【包比诺碰见了于连】

    2020-04-26 00:03:11 回应
  • 夏倍上校

    不管当事人怎么穷,到底也是个人!

    这一类的小职员大半都有一个住在六层楼上的老母,一家两口就靠他每月挣的三四十法郎度日。

    五个胃口极好,目光炯炯,眼神含讥带讽,小脑袋,卷头发的职员,像唱圣诗一般同时叫了声“进来!”便一齐抬起头来。

    这些食物的腥味,烧得太热的炉子的秽气,和办公室与纸张文件特有的霉味混合之下,便是有只狐狸在那儿,你也不会闻出它的臊臭。

    他们那些油水充足的案子正在烹调的过程中。

    大家在这儿进出,谁也不在这儿逗留,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么平凡的景象对自己有什么关系。在主人眼里,事务所是一个实验室,在当事人是一个过路的地方,在职员是一个教室:他们都不在乎它的漂亮不漂亮。

    潮湿的祭衣室是把人们的祷告当作油盐酱醋一般秤斤掂量,计算价钱的;卖旧货的人堆放破衣服的铺子,是令人看到灯红酒绿,歌衫舞袖的下场,使人生的迷梦为之惊醒的。要没有这两种富有诗意的丑地方,法律事务所便是最可怖的社会工场了。

    在这等场所,内心的活剧使一个人不在乎演剧的道具;大思想家与野心家的生活所以特别朴素,也不外乎这个原因。

    诉讼代理人的事务所照例不多放椅子。普通的主顾站得不耐烦了,只得叽里咕噜的走掉,可是决没办法占据代理人的时间。

    一般可怜虫是不能用言语来讽刺社会的,只能以行动来暴露法院与慈善机关的偏枉不公,使他们显露原形。一朝看出了人间的虚伪,他们就更急切的把自己交给上帝

    这老军人又瘦又干;脑门故意用光滑的假发遮着,带点儿神秘意味。眼睛里头似乎有一层透明的翳,可以说是一块肮脏的螺钿,在烛光底下发出似蓝非蓝的闪光。……僵着不动的身体,没有一点儿暖意的眼神,跟忧郁痴呆的表情,以及白痴所特有的丧失灵性的征象,非常调和:他的脸也就特别显得凄惨,非言语所能形容。……当医生的,当作家的,当法官的,一看见这副神奇的丑相,就体会到整个的惨剧

    老人赶紧脱下帽子,站起来行礼;不料衬在帽子里面的那圈皮,油腻很重,把假头发黏住了,揭落了,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脑壳:一条可怕的伤痕从后脑起斜里穿过头顶,直到右眼为止,到处都是鼓得很高的伤疤。……破裂的脑壳简直惨不忍睹,你一瞥之下,立刻会想道:“啊,他的聪明都打这里溜掉了。

    凡是诉讼代理人天生都胆子很大。或许因为平时接触的人太多了,或许因为知道自己有法律保护,或许因为对本身的职务抱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他们像教士与医生一样,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害怕

    痛苦的印象远过于我真正的感觉而扰乱了我的思想,但至今有些夜里我还似乎听到那种哽咽和叹息。比这些哀号更可怕的,是别的地方从来没经验过的静默,真正的坟墓中的静默。

    怎么能越过那生死的界线,从人肉堆中翻上来,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当时仿佛有了三头六臂。被我当作支点一般利用的那条胳膊,使我在竭力挪开的许多死尸之间找到一些空气,维持我的呼吸。临了,先生,我终于见了天日,冰天雪地中的天日!那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头裂开了。幸而我的血,那些同伴的血,或是我的马的烂肉,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凝结之下,好像给我贴了一个天然的大膏药。

    我这个公认为早已死了的人说要和死亡证、结婚证、出生证对抗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撵走,撵走的方式看各人性格而定:有的是冷冷的,有礼的,像你们用来拒绝一个可怜虫的那一套;有的用着粗暴蛮横的态度,以为遇到了坏蛋或是疯子。当初我被埋在死人底下,如今我被埋在活人底下,埋在各种文书各种事实底下,埋在整个社会底下,他们都要我重新钻下地去

    他现在还追求军人的荣誉,追求他的家产,丢不开自己,大概只因为受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心情支配,那是在任何人心中都有根芽的:炼丹家的苦功,求名的人的热情,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的发现,凡是一个人用事实用思想来化身为千万人而使自己伟大的,都是由于那一点心理作用。【人类的伟大不过是疾病】在上校心目中,所谓自我倒居于次要地位,正如在赌徒看来,得胜的虚荣和快感,比所赌的目的物更宝贵

    相传有位太太害了十五年的寒热,一旦寒热停止,竟以为害了另外一种病:上校的情形就是这样。世界上有些幸福,你早已不信会实现的了;真实现的时候,简直像霹雳一般会伤害你的身心。

    女人相信的是三句不离爱情的男人。一朝喜欢了你,她们就百依百顺,替你出力,替你玩手段,帮你肯定事实,为你翻江倒海,无所不为。

    我们俩都是劫后余生的怪物,在地球上滚来滚去,像小石子般被大风浪在海洋中卷到东,卷到西。

    我的出身是育婴堂,我的履历是军人;没有遗产,只有勇气;没有家族,只有社会;没有故乡,只有祖国;没有保护人,只有上帝。噢,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个父亲,就是皇帝!

    有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的痛苦变得不足道了;但因为精神的痛苦是肉眼看不见的,倒反不容易得到人家同情

    为了要看到伯爵夫人半夜里跳舞回来或是看戏回来,我整夜站在大门外界石旁边。车子像闪电一般的过去,我拼命把眼睛盯着车厢朝里望:那个明明是我的而又不再属于我的女人,我只能在眼梢里瞥见一点儿影子。

    田野里有的是新鲜的空气,碧绿的草原,阡陌纵横的景致,起伏的岗峦,一望无际的葡萄藤,曲折的小路,杂树围成的篱垣,茅屋顶上的青苔,农家的用具:所以便是草房木屋也另有一番风味,不像巴黎的贫民窟因为丑恶而只显出无边的苦难。

    “噢!决定埃洛一仗胜败的人原来住在这里!”

    “而你的身份没确定以前,不是先得教人辩护吗?律师,要钱;送状子,抄判决书,要钱;执达吏,要钱;你自己还得有笔生活费。几次预审的费用,约估一下就得一万二到一万五以上。我没有这笔款子;借钱给我盘这个事务所的债主要的利息很高,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你,你又从哪儿去张罗?”

    社会与司法界像一个噩梦似的压着他的胸部。 他嚷道:“好吧,我去站在王杜姆广场的华表下面,大声的叫:我是夏倍上校,我是在埃洛冲破俄罗斯大军的方阵的人!——那铜像一定认得我的。” “这样,人家就把你送夏朗东。”一听到这可怕的名字,老军人可泄气了。 “难道陆军部也不会有人替我做主吗?” “那些衙门!”但尔维说。“要去先把宣告你的死亡无效的公事端整好了再去。他们正恨不得把所有帝政时代的人物一齐消灭呢。”

    军事法庭办起事来是干脆,迅速,粗暴的,判的案子几乎永远是公道的;夏倍所知道的法律只有这一种。如今看到所要遭遇的难关像迷魂阵一样,要花多少钱才能进去游历一周……受不了打官司的生活,还不如熬着穷苦,做个叫花子,或者有什么部队肯收留,再去投军当个骑兵,倒反简单多了。

    诉讼代理人不就是处理私事的政治家吗?

    拿破仑笼络贵族阶级的成功往往不下于战场上的成功。

    她还是决意用最有力量的锁链,黄金的锁链,把伯爵拴在手里,希望凭着巨大的资财,使她第二次的婚约无法解除,万一夏倍上校再出现的话。……巴黎不少妇女都像法洛太太一样,不是天天跟恶魔做伴,便是走在深渊边上;她们尽量把创口磨成一个肉茧,所以还能嬉笑玩乐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俊俏的女人,绝不肯把一个穿旧卡列克,戴着野草般的假头发,脚上套着破靴子的老头儿,再认作丈夫;哪怕过去是她的情人也不相干。

    “你得了夏倍伯爵的财产,却给他一个不理不睬。你有了巨万家私,却让他在外边要饭。太太,案情本身既然这样动人,律师的话自然动人了:这件案子里头,有些情节可能引起社会公愤的。”

    “因为他可以娶一个贵族院议员的独养女儿,那时只要王上一道诏书,就好把贵族院的职位移转给他……”

    “哼,太贵了!我给了你近一百万,你却眼看我穷途潦倒,跟我讨价还价。好吧,现在我非要你不可了,既要你的财产,也要你的人。咱们的财产是共有的,咱们的婚约还没终止……”

    “你要证据吗?我当初是在王宫市场把你找来的……”

    死人不应该复活,是不是?

    伯爵夫人瞅了他一眼,不胜感激的表情使可怜的夏倍几乎愿意回进埃洛的死人坑。世界上真有些人抱着那么伟大的牺牲精神,以为能使所爱的人快乐便是自己得了酬报

    她只引起对方旧日的爱情,而并不刺激他的欲念;一方面尽量让前夫看到她内心的境界给培养得多么丰富,一方面使他对于幸福的希冀只限于像父亲见着爱女一般的快慰。当年上校只认识一个帝政时代的伯爵夫人,如今却见到一个王政复辟时代的伯爵夫人。

    她上楼到自己屋里,对书桌坐着,把在上校面前装作心情安定的面具拿了下来,好比一个戏子演完了最辛苦的第五幕,半死不活的回到化妆室,把截然不同的面目留在舞台上。

    “我早说过了;我应该重新钻下地去。”

    “可是要你签字声明不是夏倍上校,承认你是个冒名的骗子,牺牲你的名誉,从早到晚的向人说谎……噢,一个人无论怎么牺牲也不能到这个地步。你想想罢!那怎么行!要没有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我早跟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嗳,”夏倍说,“难道我不能在这儿待下去,装作你的亲戚,住在你那个小楼里吗?我已经老朽无用,像一尊废炮,只要一些烟草和一份《立宪报》就行了。”

    两人你推我让,争着要牺牲自己,结果是军人得胜了。……老军人感动得忍不住了,决意回到坟墓中去,也不怕签署文件,切切实实的否定自己了。他问伯爵夫人应当怎办才能一劳永逸的保障她家庭的幸福

    成年累月的打着官司,在悲痛中煎熬,每天早上都得喝一杯苦水。而可怕的是:最初几审的讼费哪儿去张罗呢?他对人生厌恶透了:当时旁边要有水的话,他一定跳下去的了,有手枪的话一定把自己打死的了。

    “我不来咒你,只是瞧不起你。谢天谢地,幸亏命运把咱们分开了。我连报复的念头都没有,我不爱你了。我什么都不问你要。凭我这句话,你安心活下去罢;哼,我的话才比巴黎所有公证人的字纸都更可靠呢。我不再要求那个也许被我显扬过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叫作伊阿桑德的穷光蛋,只求在太阳底下有个地方活着就行了。”

    一个人落入法网以后,就变了一个抽象的东西,一个法理的问题,好比他在统计学家心目中只成为一个数字。

    “你真想不到,一般人看得多重的表面生活,我才瞧不起呢。我突然之间害了一种病,厌世病。一想到拿破仑关在圣•埃兰纳,我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无所谓了。倒霉的是我不能再去当兵。”他做了一个小孩子般的手势,补充道:“归根结底,与其衣服穿得华丽,不如有感情可以浪费。我至少不用怕人家瞧不起。”

    “不是夏倍!不是夏倍!我叫作伊阿桑德,”老人回答。他又像儿童和老人那样带着害怕的神气,很不放心的瞧着但尔维:“我不是人呀,我是第七室第一百六十四号。”歇了一会又说:“你们可是去看那个死犯的?他没娶老婆,那是他的运气!”

    “他这个命运多奇怪!生在育婴院,死在养老院;那期间帮着拿破仑征略埃及,征略欧洲。”

    我们的社会上有三等人,教士,医生,司法人员,都是看破人间的。他们穿着黑衣服,或许就是哀悼所有的德行和所有的幻象。三等人中最不幸的莫如诉讼代理人。一个人去找教士,总由于悔恨的督促,良心的责备,信仰的驱使;这就使他变得伟大,变得有意思,让那个听他忏悔的人精神上感到安慰;所以教士的职业并非毫无乐趣:他作的是净化的工作,补救的工作,劝人重新皈依上帝的工作。可是我们当诉讼代理人的,只看见同样的卑鄙心理翻来覆去的重演,什么都不能使他们洗心革面;我们的事务所等于一个没法清除的阴沟。哼,我执行业务的期间,什么事都见过了!我亲眼看到一个父亲给了两个女儿每年四万法郎进款,结果自己死在一个阁楼上,不名一文,那些女儿理都没理他!我也看到烧毁遗嘱;看到做母亲的剥削儿女,做丈夫的偷盗妻子,做老婆的利用丈夫对她的爱情来杀死丈夫,使他们发疯或者变成白痴,为的要跟情人消消停停过一辈子。我也看到一些女人有心教儿子吃喝嫖赌,促短寿命,好让她的私生子多得一分家私。我看到的简直说不尽,因为我看到很多为法律治不了的万恶的事。……凡是小说家自以为凭空造出来的丑史,和事实相比之下真是差得太远了。你啊,你慢慢要领教到这些有趣的玩意儿,我可是要带着太太住到乡下去了,巴黎使我恶心。”

    2020-04-26 00:03:57 回应
  • 奥诺丽纳

    法国人怕出门的心理和英国人爱出门的心理可以说不相上下,两个极端也许都有理由。走出英国,随处都能发现胜过英国的东西;但要在法国以外找到法国的韵味就极不容易了。别国有的是幽美的风景,比法国舒服得多的设备,我们在这方面是进步最慢的。别国有时还让你看到富丽伟大,动人心魄的豪华场面;它们既不缺少风采,也不缺少高雅;可是精神生活,思想活动,在巴黎不足为奇的辩才与隽永的谈吐,那种心有所思而不形之于口的默契,那种成为法国语言精华的,意在言外的辞令,却是无论什么地方都找不到的。法国人的诙谑已经很少人了解,他在国外自不免像一株移植的树木一般很快就枯萎了。殖民海外这件事,法国民族的看法完全和别国的人相反。许多法国人,例如我们在这里提到的那些,承认只要看到本国的关吏就觉得高兴,这恐怕是把爱国心夸张得最厉害的说法了。

    这段小引,目的是要让一般旅行过的法国人,把流寓国外的时期偶尔在外交家的客厅里找到一片水草,找到整个祖国的那种喜悦回想一下;这心情,在从来没离开意大利大街的沥青马路,认为河滨大道与塞纳河左岸已经不算巴黎的人,是不容易了解的。喂,巴黎人!你们可知道什么叫作不在巴黎而仿佛身在巴黎吗?那并非吃到仙岩饭店的厨子鲍兰尔替老饕预备的,只能在蒙多尔葛伊街烹调的名菜;而是看到令人想起仙岩饭店的席面!而是尝到在外国近于神话的,像本文所提到的女子同样少有的法国酒!所谓重睹巴黎,也并非听到从巴黎传至边境就变味的,风行一时的妙语;而是置身于风雅的,心心相印的,识见卓越的环境,为所有的法国人,从诗人到工匠,从公爵夫人到街头的孩子,都耳濡目染,熏陶惯的。

    世界上倘若有什么地方晚景特别幽美的话,那一定是热那亚了:上半天先来一场当地特有的倾盆大雨;然后海水的明净争着与天色的明净比赛:一片静寂笼罩着海滨的大道,笼罩着别庄上的树林,和张着大嘴莫测高深的吐着流泉的石像;明星闪闪,地中海的波浪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一个女人的自白,被你一句一句逼出来的。那时,芬芳的空气充塞你的肺部,笼罩你的梦境,令人陶醉的韵味仿佛肉眼看得见似的,像大气一样在空中浮动,直扑到你的椅子里,——你拿羹匙调着冰或果子汁,脚下躺着城市,面前站着美女:像这种薄伽丘情调的良辰美景,的确是意大利和地中海滨所独有的。

    高雅的典型只出现在平民阶级,好像城市遭了大火,名贵的徽章都给埋在灰烬底下了。

    青年人的脑子里不知装着多少《天方夜谭》式的神话!……他先要虚构了多少神灯以后,才明白真正的神灯不是靠偶然,便是靠苦功,或是靠天才。那个时代我夜里入睡的当口不是做了多斯加大公爵,便是成了百万富翁;不是有个公主爱我,就是自己享了大名。

    有时我胡思乱想,假定过着舞台生活,自命为可能成为一个大演员,作着声名盖世、艳福无穷的美梦,完全不知道令人失望的内幕;——那当然是到处一样的,人生每一个舞台都有它的内幕

    一切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很本色的,而他们的本色就使你觉得和他们平等。

    社会所造成的心理方面的距离,往往能够由感情来缩短。

    一个当秘书的必然留神观察他的东家。他的口味,嗜好,性情,怪癖,都成为你不由自主的研究对象。这样两个人精神上的结合,比着夫妇的结合可以说又过之,又不及。

    平时我们走在森林里,可以从脚步的声音上猜到某些地面底下是窟窿还是大块的石头;同样,用礼貌遮盖的自私,和被灾难挖成的地下隧道,也会在朝夕相处的生活中发出空洞的声音

    一个在社会上负有责任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行动,有事实。因此他虽然抱着隐痛,仍旧走着他的路,用清明的目光望着前途,像一个信仰坚定的殉道者。秘不示人的哀伤,惨痛的失望,并没把他引入看破一切,不复信仰的荒土

    伯爵所遭遇的不幸远过于一般自以为受尽劫难的人;他们因为渡过了情欲与信仰的难关,便用讥讽与轻蔑的口吻嘲笑别人的情欲与信仰。伯爵却既不讪笑被希望拖入泥淖而仍在那里希望的人,也不讪笑攀登高峰以求孤独的人,或是热血奔腾的继续奋斗,用幻想作兴奋剂的人;他是从全面看社会的,不受信仰的束缚,肯听别人的怨叹,不轻信感情,尤其不轻信忠诚。

    他往往在我眼前隐掉,但并非像旅客一般随着地形低陷而失去影踪,而是像被人追捕的狙击兵,故意避人眼目,想找个藏身之处。……他本身便像那些快要谢落的花,而那些花的近乎变质的香味,又能给他一股异样的醉意。……他心中常有一些剧烈的斗争,爆发的时候不免迸出些火花射到我身上。他常常流露出渴求幸福的意愿,我也觉得他还是能够幸福的;那么究竟有什么阻碍呢?……他的座右铭仿佛是:“痛苦就痛苦罢,绝不开一句口。

    他是法官,深通国际法,参政法,民法,刑法,既不用怕受人欺侮,也不用担心自己犯错误;他又是思想深刻的立法大员,态度严肃的作家,热心宗教的独身者,他的生活就足以证明他没有一点可批评的地方:这样一个人物究竟是被什么灾难压倒的呢?便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受到上帝的惩罚,也不及他所受的那么严酷:悲伤把他睡眠的时间剥夺了一半,一天只睡四小时!【你自己一天也只睡四小时!如果想夸奖自己,下次请找一个隐晦些的表达!】

    好奇的,锐利的目光,很快的把我瞧上一眼,等于一个人想物色同党而打量对方似的;然后一接触我的眼睛,看到它们像张开的嘴巴一般等候答复,似乎说着:“你先开口呀!”他的眼睛便躲开去了。

    伯爵知道了这个结果,便说:“怪不得我那些下人会发财了。七年之间,我两个厨子都开了挺阔气的饭店。” 我回答说:“你七年之中损失了三十万法郎。你在法院里向罪犯提起公诉,却在自己家里鼓励人家盗窃。”

    他尽走,尽走,拼命搓着手,把表皮都快搓破了!倘若我去找他而在一条小路拐弯的地方撞见了,会发觉他眉飞色舞,眼睛不再像一块青玉那样干枯,而变得像雁来红一般有层绒毛了。

    “在人类发源的东方,女人只是供男人娱乐的一件东西,大家除了要她服从,长得俊俏以外,没要求她具备其他的德行。”

    “教会造成了一个新社会;但我们这个社会的风俗,和因气候关系而女人七岁就成熟,二十五岁就衰老干枯的那种风俗,永远不会相同。”

    “我不愿意跟我那位太太一起生活。赛里齐的太太不愿意跟赛里齐一起生活。至于你,奥太佛,太太又把你丢下了。我们三人合起来可以包括夫妇之间所有的难题;将来要研究离婚问题的话,我们就是个现成的委员会。”

    自然界只管叫我们活着,社会却应当给我们幸福。

    我在隧道上面走了多年,特•葛朗维先生的一句话仿佛在隧道中丢进了一个火把,虽然没照清楚,但已经足够使我注意到隧道的深广。

    她妩媚可爱,稚气十足,想着将来的幸福像想着什么首饰一样,而幸福对她也许就是灵魂的首饰。

    丈夫变了教育家,成了老师;而老师的戒尺迟早会伤人,把爱情给摧残了的;因为一个年轻,美貌,安分,快乐的妻子,绝不答应她天生的长处被别的长处压倒也许我有许多地方做错了。也许在夫妇生活最难处理的初期,我说话老气横秋。也许是相反,我犯了另外一种错误,太信任那个纯朴的天性,没监督伯爵夫人,以为她绝不会反抗的。……说不定在奥诺丽纳心中,她的丈夫还没有符合她少女的梦想。一个人幸福的时候,怎么能知道自己违反了人生哪几条规则呢?【奥诺丽纳高傲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对她的爱,即使丈夫是为了她甘愿下地狱的,倘若不按照她希望的方式来表达,就会招来她的厌恶和抵抗。她嫁人时年纪太小,没有见识过社会,没有成熟的心智,也想不到婚姻这个套索是要求人改变天性去忍耐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为婚姻改变一点性格,对丈夫作出妥协】

    那张纯朴的脸,在出事的前一天,和我对她说‘你可愿意我们俩结婚吗?’的时候同样的天真;那股跟德行一样芬芳的天国的香味;还有她眼睛的光彩,举动的妩媚:这些都回到我脑海中来,使我马上溜了,仿佛一个盗墓的人,看到死者的灵魂从坟墓中活生生的走了出来

    我把太太当作一首诗,因为自己欣赏到如醉若狂的程度,便以为对方也有同样的快感。啊!莫利斯,盲目的爱情是丈夫的过失,可能促成妻子犯各式各种罪恶!我把这孩子就当作孩子一般的疼着,让她的精力闲着不用;也许她心中的爱还没觉醒,我已经用我的爱情惹她厌倦了

    我的爱情竟变了一种痴情,正如在某些老年人身上发作的,那种没骨气的,死而无怨的痴情。现在我对于不在眼前的奥诺丽纳,仿佛一个人在六十岁上爱了一个非到手不可的女子,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而且我觉得自己的精力并不亚于青年人。【您是个M,应该找一位擅长虐待丈夫的妻子,还奥诺丽纳一个清静】

    情人被遗弃,社会是可怜他的;丈夫被遗弃,社会只认为他无用。凡是经过教堂与市政府的仪式得来的女人,丈夫要保持不了,就非受人讪笑不可。

    内心的悲剧,谁也不会感到兴趣。一个人没法把别人的痛苦移在自己心中,或是移在自己的皮肤上。我们的痛苦只有自己能衡量

    有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了希望,纵身跳起来;有时候失望的痛苦对我好比万箭攒心;有时候我在巴黎踩着泥浆乱跑,想用疲劳来镇压心中的烦躁;这种种情形,你可曾撞见过吗?我的急躁可以和肺痨病人相比,狂欢可以和疯子相比,惊慌可以和遇到了警察的杀人犯相比。总之,我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高潮,恐惧的高潮,快乐的高潮,绝望的高潮。【痴情让他失去了平静】

    怎样把太太重新收服,才是我独一无二的研究工作。在她所住的笼子里监护她而不让她知道在我的掌握之中;供给她生活,让她所喜欢的很少的一些娱乐能够满足;永远待在她周围,但像天使似的既不教她看见,也不教她猜到,要不然我整个的前途就完了,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真正的生活!【奥太佛伯爵要为奥诺丽纳打造一个“楚门的世界”,他与高里奥是一路人,只不过驯化的工具一个是感情,一个是金钱,前一个看上去就不那么残忍,让小说有种童话味道和人情美。这段独白这就印证了后人对《高老头》初看显得刻薄的评价,也能说明父亲对女儿的“爱”之变态的成分:不是情感的交流,因为交流是平等的,而是精神的控制、肉体的限制——夸张到半夜躲在街灯后面等人家的马车路过,借机看上一眼——本质是监视的需要,绝不允许对方脱离自己的视线,一旦看不见对方就感到焦躁。控制欲极强的人喜欢用痴情作掩护,脾气好的往往放弃人的身份,甘愿像幽灵一样活在心上人生命的角落里,脾气差些的如亨伯特,会因为对象企图逃离监视而大打出手。想当上帝固然是肉体凡胎的人的奢望,可忽视彼此独立人格的亲密关系总脱不开这种巢窠。】

    她出走了十八个月就被情人遗弃;因为他一看见贫穷那副粗糙,冰冷,阴沉,发臭的面貌便吓坏了

    “我决意为奥诺丽纳的幸福尽心竭力,同时也只让上帝知道我所扮的角色:这是唯有一厢情愿的情人才能体会到的诗意。既然一切死心塌地的爱情都需要养料,那么我对于这个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犯了错误的孩子,不是更应当加以保护,由我来做她的守护天使,不让她遭受新的祸害吗?她的孩子养了七个月,死了:这对她对我都是运气。她死去活来挣扎了九个月,在最需要有个男人帮助的时期被遗弃了;但是我,”他说着像天使般伸出手臂,“我始终在暗里做着她的后援。【到底是为了奥诺丽纳的幸福,还是如他所说的一厢情愿,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做圣人需要的“牺牲”心态?这些症状像受虐狂的心理,跟这种人打交道是太可怕了:他们的确在付出,可做出的每一分牺牲都是在对象精神上加了更重的砝码——还不起的债是永远欠着的人情,控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欠着自己的情。】

    她要自己谋生!啊,我太太竟然做工!……最近五年,我把她羁留在圣•莫街,住着一幢精雅的小楼,做着纸花和女人的装饰用品……奥诺丽纳三年以来很幸福,满以为她的花草,衣着,享用,都是靠她的工作挣得来的。”【娜拉出走后的另一种结局,也是最悲惨的一种:既不是堕落,也没有回来,而是根本没能走出去,幸福地活在幻觉中。一个心气颇高而社会经验少得可怜的女人困在男人给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如何挣扎都冲不破,还要不停面对人家的质疑:你到底为什么要出走呢?她能说为了自由吗?】

    “我骗过了太太,教一个卖胭脂花粉的女人卖给她一条印度绸披肩,说是一个女演员的东西,连用都没怎么用过;可是我这个道貌岸然的法官抱着那条披肩睡过了一晚呢!……我的生活可以用两句形容最残酷的刑罚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我爱着,我等着!……我从来没伤害奥诺丽纳,一向对她极温柔。即使教导她的时候不免有点儿性急,即使男人的讽刺可能把少女应有的傲气触犯了,难道就能使她像有什么深仇宿恨一样的固执吗?”【爱,可是对方已经不爱了,于是就成为负担,成为苦役,成为最损害寿命的表演。别的少女未必会因为一两句讽刺伤了自尊而离他远去,因为他有黄金的锁链可以拴住这一帮逢场作戏的演员,不过自然,伯爵不会爱这类女子,他迷恋奥诺丽纳正在于她的真感情、傲气和不俗,像一般敢爱敢恨的女人(如著名的叛女安娜)一样有着永恒魅力;因为他可贵地认识到私奔正是她追求生命力的手段,因此甚至谅解了妻子的不忠。所以矛盾就出现了:他所迷恋的品格正是阻碍他爱情的关键,他的爱情因此难以圆满。】

    “有人和我提到一个诗人,说他爱上一个歌女,在钟情的初期,还没知道歌女将来怎样对他,便买下了一张巴黎最好看的床。……玛丽•路易士来到法国的前三天,拿破仑在龚比哀涅行宫的床上喜欢得打滚……一切伟大的热情都有这一类表现。我就像那诗人一样的爱着,像拿破仑一样的爱着!

    “但比痴情更强的是对她的崇拜,对她的灵魂,精神,风度,心地,她一切与女性无关的成分的崇拜;对那些附着于爱情的,你一生念念不忘的魔力的崇拜,——那是从片刻的欢娱中体味到的日常的诗意。奥诺丽纳的心与气质的可爱,我在幸福的日子正如一切幸福的人一样没有注意,可是追忆之下都看清楚了。这任性而倔强的孩子,受到了无情无义的遗弃,受到了贫穷的压迫,竟变得那么坚强那么高傲。自从我看出她有这些崇高的品质以后,我越来越感觉到损失重大。”【沉湎于献祭的快感,他是丝毫没有体会到一个不想做女神的姑娘的痛苦。】

    “法律,实际是等于由一小队警察抓着我太太押送到这儿来!……这不是拖一个尸首回来吗?宗教对她不生作用,她只求宗教的诗意,只愿意祷告而不愿意听教会的戒律。我吗,我把宽恕,仁慈,爱,都用尽了,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一个有希望成功的办法:便是权术与耐性,像养鸟的人捕捉最机警,最敏捷,最奇异,最少有的鸟那样的手段。”【说了谎话:对于犯了罪的人,宽恕是没有用的,自由才有意义。一个人在决定宽恕别人的同时,应该问问自己有没有宽恕的权力——马斯洛娃不肯嫁给诚心悔过的聂赫留朵夫,因为她感到“原谅”他的过错也许就默认过去那一段惨剧对心灵扭曲的正当化,心灵的自由不是一句“我宽恕你”就能实现的。人必须不借助宽恕,承担自己的罪孽,通过现实行动证明人的伟大。】

    不动武的疯子是女人在感情方面最不提防的男子

    倘若你看见她的眼睛与嘴唇对你笑过,听见她悦耳的声音,感觉到它的抑扬顿挫像诗歌一般的美,那么万一她沉下脸来,你就觉得自己被宣告了死刑。

    凡是见到她的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尽管想罢,我一定能体会;你尽管说罢,我一定服从。要是我在酷刑之中送了命而你能有一日之欢,那就把我的生命拿去罢,我会含笑而死,像殉道的人在火刑架上一样;我要把这殉难的日子交给上帝,作为父亲给孩子的节日。

    懂得了间谍的卑鄙,我才懂得我对伯爵忠诚到什么程度。

    她整个儿只是慈悲,只是同情。她摒弃爱情,对于所谓女子的幸福只觉得害怕。【因为向往自由的人并不认为被人呵护是一种幸福,倘若这呵护需要她以忏悔、赎罪、放弃自由作为代价的话。】

    伯爵的生活全部是行为,活动,感情;伯爵夫人的全部是隐忍,无为,静止。其实男女双方都是服从各人的本性,而且服从到令人钦佩的程度。【这两个本性自私的人从没有为对方考虑过一点,纯粹的感情反而表现出伟大的意味。】

    “某些日子我好像有所期待,没有目标的期待;一个念头来了,就盘踞着我的心,使我手指举不起来,但我没法把念头赶走。我觉得此刻正在酝酿一件大事,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我伸着耳朵听着,对黑洞里望着,对做活毫无兴趣;然后我疲乏之极,回过来又看到人生,看到我平时的生活。”

    男人们拿法律作武器,想收服我们作奴隶!我却是一边消遣一边解决了生活问题,绝对不受拘束!噢!每星期六我总很得意。你的孪生弟兄拜仑勋爵喜欢缪莱的金洋,我也喜欢高狄莎的金洋。”

    “喝!我能算女人吗?我不过是一个性情温柔的男人,不受任何女性折磨的女人……”【把她理解为女权主义先驱者似乎太上纲上线了一点。】

    “不想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卷卷的头发像水浪似的,在花堆里来来往往,好比一朵代表生命与爱情的花,叫你一声妈妈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的仰慕拜仑勋爵?……他挨受痛苦的方式跟野兽一样。”【奥诺丽纳正是最高贵的那一种野性的灵魂:要承担起自己的罪孽,忍受全部痛苦,不求任何人宽恕。】

    高飞远走!”她嚷道。“飞到新大陆去……”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不管上哪儿,你反正得引起人家的热情,逃不出热情的魔掌。天才与美女,都注定要放出灿烂的光芒,引人注目,惹人妒羡,招人毁谤的。巴黎是没有亚剌伯强盗的一片沙漠,世界上只有在巴黎,一个人才能隐姓埋名,靠自己的工作糊口。”【姿容绝世的牧羊女玛塞拉尚且有一座森林供她躲藏,追求者身死之后,在她被他的一群朋友以正义之名纠缠不休的难堪关头尚且有一个堂吉诃德站出来为她说话,说女子有不爱她的追求者的自由,这份自由不应当为追求的惨烈而减色,拒绝也不应该为对方的痴情而失去合法性。如今奥诺丽纳看到自己在巴黎非窒息不可,爆发出想要远走高飞的宣言,她又能跑去哪里呢?我想她心中渴望着一座森林,因为世界对美好之物的恶意总是不缺少的。】

    你这种清静的生活是伯爵一手造成的,你挣的钱是伯爵给的,你生活中最琐碎的事都是他费心照顾的。你丈夫在外边维持你的面子,对于你的失踪想出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一个聪明的女子怎么能相信,做生意的人收买纸花和便帽的价钱,会跟卖出去的价钱一般高?真的,哪怕你一束花讨价三千法郎,人家也会照给!便是做母亲的也比不上你丈夫的温柔体贴。我从你看门的那儿知道,夜静更深的时候,伯爵常常到篱笆后面来看你床头的灯光!你的开司棉披肩值到六千法郎……你的花粉商把名厂的出品当作旧货卖给你……总之,你在这儿完完全全是一个落在火神网里的维纳斯;但你是单独的被幽禁着,七年如一日被无微不至的慈爱幽禁着。”

    伯爵夫人像一只被捕的燕子般打着哆嗦,在人家手里伸着脖子,睁着褐色的眼睛向四下里探望。她被神经质的抽搐刺激得浑身骚动,用猜疑的目光把我打量着。干涩的眼睛射出一点儿几乎是火辣辣的光;但她毕竟是女人!……一会儿眼泪冒上来了,哭了,并非因为受了感动,而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绝望到极点。她自以为独立,自由,不料始终逃不出婚姻的束缚,好比囚犯逃不出监狱。【可见序言“因为追求想入非非的爱情,对人生抱着不可能的奢望,终于造成了无可挽救的悲剧,与丈夫同归于尽”的话完全是胡说八道。她是先死的,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丈夫受不了没有她,于是随她而去了,这个故事讲述了爱和婚姻的束缚给一个自由灵魂带来的伤害。同归于尽一般用来形容好人和坏人一起死,我想知道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他们俩不是一样的可怜吗?】

    “得了罢,先生。我知道修道院是最后一条出路,是我唯一的避难所。能了解我的只有上帝。至于凡人,哪怕是教会中最慈祥的神甫圣•奥古斯丁,也参不透我良心上不安的情绪,那好比但丁的地狱中不可超越的领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虽则不配领受爱情的祭礼,却得到了我全部的爱情!我丈夫没得到,因为他没拿;我给他爱情,像母亲把一件奇妙的玩具拿给孩子,被孩子砸破了。我的爱情是可一不可再的。对于某些心灵,爱情是不能作尝试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它一朝出现,就是整个儿出现。可是十八个月的夫妇生活,对我等于十八年;我把全部的生命力放了进去,它不是因为尽量奔放而枯竭的,而是在那种欺人的,只有我一个人真诚的闺房生活中消磨完的。为我,幸福之杯既不是空的,也不是喝干了的;什么都不能把它再斟满,因为杯子打破了。我已经没有武器,不能再作战……把自己倾箱倒箧的给了人,我还成其为我吗?只能比之于酒阑灯尽以后的残羹剩饭。我只有一个名字,奥诺丽纳,正如我只有一颗心。丈夫占有了少女,没资格消受的情人占有了少妇;一个女人还剩下什么?你一定会和我说:只要让人家爱就得了!唉!我究竟还有点人味儿,想到卖淫妇三个字能不觉得羞愤吗?是的,一场大火把我的宝物烧光了,我借着大火的反光把事情看明白了。老实说,接受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情,我倒还能想象;但是向奥太佛投降……噢!休想!”

    “逃哪儿去呢?”我问她。“女子没有人保护,能够在世界上存活吗?在三十岁上,正当花容玉貌的鼎盛时期,有的是你自己意想不到的充沛的精力,有的是可以大量施舍的温情,而你竟想躲到我能把你隐藏起来的沙漠中去?

    “我知道如果不跟奥太佛言归于好,我是要罚入地狱的:这是宗教的判决。人间的法律要我不顾一切的服从。不管我过去做些什么,只要丈夫不拒绝我,大家都认为我是纯洁的,贞节的。不错,婚姻就有这点儿妙处,能够教社会批准丈夫的宽恕;但社会忘了一点,就是这宽恕必须要被宽恕的人肯接受。……我的痛苦,我的厌恶,我的感觉,我所有自私的成分(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都应当为家庭牺牲。我将来会生儿育女,儿女能使我破涕为笑!我可以非常快乐,受人尊敬,大家会看到我丰衣足食,高车肥马,在人前得意扬扬!仆役,府第,别庄,应有尽有;一年有多少个星期,我就有多少次领袖群英的宴会。

    天上的神明,地上的教士,法院,都要异口同声的问我:你反抗什么呢?倘若伯爵要求王上来干预这件事,王上也会这样问我。你的舅舅必要时还能说,上帝会赐恩给我,使我觉得尽责是快乐的。上帝,法律,社会,奥太佛,不是都要我活着吗?唉,如果没有别的困难,我只要回答一句话就可以一了百了,就是我不想活了!一朝裹在尸衣中间,惨白的脸色就能恢复我的洁白和无邪。这不是什么固执的骡子脾气。你一边说笑一边埋怨我的脾气,其实只表示女人把事情肯定了,对前途看清楚了。倘若我的丈夫因为爱我而宽宏大量,把一切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遗忘”可是我们能做主的?一个寡妇再嫁的时候,爱情能使她恢复少女的心情,因为她嫁给一个心爱的男人;但我不能再爱伯爵了。关键就在这里,你看到没有?我一遇到他的目光就看到我自己的过失,即使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也没用。他越度量宽宏,我越显得罪孽深重。我的永远不会安定的眼睛始终会看到一个无形的判决

    结婚生活不可能再使我尝到心惊肉跳的快感和热情汹涌的醉意;我的冷冰冰的态度,以及虽然深藏、但人家还是猜得到的、把情人与丈夫所作的比较,会致我丈夫的死命。这种残酷而又甜蜜的死,或许是单单由于我的多疑。但或是奥太佛为了什么事而烦躁,或是我为了错疑他而起了误会,也都可能促使我的死。唉!说不定我还会把爱情的表示当作轻蔑的表示呢。这不是教双方都受罪吗?奥太佛始终不放心我,我始终不放心他。我不由自主的要拿一个绝对比不上他的男人跟他相比;我瞧不起那男人,但他让我体验到的销魂荡魄的境界,像火印一般留在我的心头,我为之羞愧无地,却禁不住常常想起。我喝着赎罪的苦杯;但一边喝一边翻来覆去的想着那句老话:赎罪不是洗刷。我一个人关在小楼上吃着浸透泪水的面包;可是谁也看不见我吃,看不见我哭,回到奥太佛身边,等于从此不能哭泣,我的眼泪会使他着恼的向一个被你欺骗过的丈夫投降而非甘心情愿的委身,噢!先生,这种行为要污辱多少德行恐怕只有上帝知道

    夫妇俩都心中雪亮的局面,岂不教人屈辱?用屈辱去换取快乐,岂是像我这样的人所能办到的?奥太佛不是迟早要觉得我的委曲求全可鄙吗?夫妇生活的基础是互相敬重,互相牺牲;但我们破镜重圆之后,我不能再敬重他,他也不能再敬重我了:他可能像老人爱一个娼妓似的爱着我,辱没我的身份;我,我也要因为自己是一样东西而非高贵的太太,时时刻刻感觉到耻辱。在他家里,我不是代表端庄贤淑而只代表私情肉欲了。这是女人失身以后的苦果。我把夫妇的床铺变了一堆炭火,永远睡不着觉的了。在这儿我还有些安静的时间,忘掉一切的时间;可是在丈夫家里,一切都要使我回想起不守妇道的污点。我在这儿受苦的时候,我祝福我的痛苦,我感谢上帝。在他家里,一边体会着我不该享受的快乐,一边就得深深的害怕。我有过一个在陶醉与欢乐中、在深信幸福是可能的心情中受胎的孩子,有过一个我喂养了七个月但永远不会离开我母体的孩子;他始终把我的奶头咬着不放!如果将来再有孩子需要我喂养,他们喝到的乳汁是和着眼泪的,因此是发酸的。我表面上性情轻快,你觉得我像儿童……噢,是的,我就有儿童一般的记忆,能够保持到进坟墓。现在你该看到了罢,社会和丈夫的爱都想把我拉回去的那个美妙的生活,其中没有一个局面不僵,没有一个局面不藏着陷阱,不是随处有些悬崖峭壁,让我骨碌碌滚下去,一路被无情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的

    怎么!难道我得永远跪着,他永远站着吗?要是我跟他换了一个姿势,我又会瞧不起他的。我不愿意他因为我犯了过失而待我更好。只有天使才敢在双方都无可责备的情形之下做出些粗暴的行为,而这种天使是在天上不在地下!我知道奥太佛体贴入微;但不论这颗灵魂修养得多么伟大,毕竟是人的灵魂,它对我将来在他家里所过的生活并不能有所保障。因此请你告诉我:你答应我的替无可挽救的灾难做伴的那种孤独,那种静默,那种安宁,上哪儿去找?”

    【一件事情发生了,谁也不能假装它没有发生。婚姻关系中任何一方出轨,这婚姻就再也没有重圆的可能了。因为夫妻双方谁也不能再回到过去的时刻。】

    在奥诺丽纳,忠实不是一种责任,而是缘分;至于阿曼丽,她会神态自若的发着庄严的诺言,根本不知道诺言的内容与义务

    在香巴涅那样的平原,和风雪交加而雄壮瑰玮的阿尔卑斯之间,哪个青年会看中恬静的原野?

    可怜一个人只要有了人生经验,才能知道夫妇生活跟热情是不相容的,家庭是不能以爱情的暴风雨为基础的。梦想过了世界上不会有的爱情和它的许多奇趣以后,对于自己的理想尝到了烈酒一般的快感以后,我又看到眼前摆着平淡的现实。有什么办法呢?你们会觉得我可怜罢?

    “我心里要请去住的人不是一个因为对人生没经验而被骗回家的女子,也不是一个被丈夫用法律夺回去的女子,而是一个允许我像父亲每天祝福女儿似的亲吻她额角的姊妹。

    就因为你受着绝望的煎熬,我才更要待在你左右,满足你需要,供给你娱乐,保护你的生命;难道你想剥夺我这种权利吗?……你不用怕将来会听到一个人抱着摇尾乞怜的热情向你怨叹;我一定要有把握能让你完全自由自在以后才愿意把你接回来。你的孤僻的傲气把困难过于夸张了;你可能,如果你愿意,以不关痛痒的心情参与一个长兄或父亲的生活;但绝不会在周围发现嘲笑与冷淡,也不会有人疑心你的用意。你将来呼吸到的空气永远是温和的,平稳的,没有暴风雨,也没有一颗细石子。倘若以后你觉得,在我家里的确像在你的小楼中一样自由自在,愿意多添一些快乐的因素,加一些娱乐消遣,你尽可扩大你的生活圈子。慈母的温情没有轻蔑的意味,没有怜悯的意味,它是什么?是没有欲念的爱。所以我的敬佩之情自会把你可能认为侮辱的心理藏起去。这样,我们俩在共同生活中彼此都能保持尊严。在你方面只要拿出姊妹的情意,腻友的怜爱,就足够使一个愿意做你伴侣的人满足;你只消看他花尽心力遮掩他的温情,就能测量出他温情的深度。我们俩都不会念念不忘的想着过去的事,因为我们知道彼此都相当聪明,只着眼于未来

    奥诺丽纳,你用不着求赦免;但若你要求的话,尽管来要求罢;那赦免不操在教会与法律的手中,而要由你的傲气决定,由你自动决定。做我妻子的可能有些为你所害怕的事,做我朋友和姊妹的可用不着,我对她一定礼貌周全。看到你快乐,我就幸福了;七年功夫我已经证明这一点。啊!奥诺丽纳,可以替我的话作保证的是:你手制的花全部由我珍藏着,用眼泪灌溉着;好似古代的秘鲁人用来记事的结绳,它们是一部记载我们痛苦的历史。……我不愿意你的回家是因为教会引起了你的恐怖,或是法律给了你命令。我所求的简单而平淡的幸福,一定要你自动给的,我才接受。如果你坚持,要我把九年以来看不见一丝友爱的笑容的,阴惨惨的生活继续下去,如果你要独自一人,一动不动的在你的沙漠中待下去,那么我的意志一定服从你的意志。放心:你安静的生活可以像过去一样不受扰乱。那个管闲事而也许使你伤心的疯子,我会把他打发走的……

    “我受着欲望的刺激,变得年轻了,一方面和一个过了四十岁而又动了爱情的人一样烦躁,一方面又拿出外交家的智慧竭力把情欲压着。

    整整一刻钟,我们俩都很慌乱,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像台上的演说家忽然着了慌一样的紧张;我们神色张皇的谈了几句,好似被人撞见了什么而勉强找些话来搭讪。 我含着眼泪和她说:奥诺丽纳,发僵的局面已经打破了,我快活得浑身发抖;请你原谅,我连讲话都前言不对后语。这种情形恐怕一时还改变不了呢。 她强作笑容,回答说:爱妻子又没什么罪过哇。

    我递给她三张证券,每张每年有一万三千法郎利息;她接在手里,漫不经意的展开来看了,一言不发,只瞧了我一眼。啊!她完全懂得我给她的不是钱,而是自由。 ——好了,我打败了;你要常来就常来罢。她说着伸出手来,我立刻捧着亲吻。 因此她是硬逼着自己接待我的。第二天,我发现她强作欢容。只要来往了两个月,方始看到她的真性格。那时却好比美妙的五月,爱情的春天,我的快乐简直无法形容;她不再怕我了,只是研究我。但我向她提议上英国去,以便公开的与我破镜重圆回到家里,恢复名位,住进她的新宅的时候,她吓坏了。 ——为什么不永远这样过下去呢?她说。

    吕克雷斯当年用她的匕首和血替女性的宪章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我深切的感到必须获得奥诺丽纳的同意,也深切的感到没法获得她的同意。

    她说:奥太佛,只要你心里要,我随时准备做你的妻子;可是请你记住,这种屈服也有它的危险,我可能克制自己……你要的是我不能给你的东西,爱情!我发过终身孤独的愿,现在宗教和怜悯使我把这个愿心放弃了。你瞧你不是到了这里吗?……你早先并没提出更大的要求,现在你却要你的妻子了。好吧,我把奥诺丽纳交给你,可也不把她将来的改变瞒你。将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第一是做母亲!那是我热烈期望的。是的,你可以相信我这句话。你想法改造我罢,我同意;但倘若我死了,朋友,千万别咒我,别骂我固执;你所谓固执,我称之为对于理想的崇拜,也许那种将来使我送命的、说不出的感情,更应当称为对于神明的崇拜。前途怎么样,我不管了,你会负责的,你去考虑罢!……奥太佛,我是爱你的,可不是你所要的那种爱;我爱的是你的心灵……但是相信我罢,我爱你的程度像东方的女奴一般愿意为你而死,并且死而无怨。我可以借此补赎罪过。 她还是更进一步,居然大发慈悲,跪在我面前一个坐垫上,说道: ——而也许我还不会死呢……”【世界上最悲惨的事莫过于两个受虐狂的结合】

    妻子的角色我演得不错:我瞒过了丈夫,我的快乐和女戏子们在舞台上流的眼泪一样真。我为了社会而死,为了家庭而死,为了婚姻而死,正如初期的基督徒为了上帝而死。……我不埋怨那些善于遗忘的人,我佩服他们,认为是坚强的,应当有的性格;但我没有那么健康,忘不了过去的事。那种使我们与所爱的男人合为一体的,从心坎里出来的爱,我不能感觉到第二次。你知道,直到最后一刻,我向你,向忏悔师,向我的丈夫,叫着:可怜我罢!……但谁都不可怜我。那我只有死了。我一边死一边拿出极大的勇气。哪怕是娼妓也没有像我这样嘻嘻哈哈的快活的。可怜的奥太佛很幸福,我让他的爱情拿我虚幻的感情作养料,为了演这个戏,我把心血都呕尽了;女戏子受到喝彩,受到祝贺,身上堆满了鲜花;但是痛苦天天来觅食,天天把我的生命割掉一块。明明是心碎肠断,我照旧笑靥迎人!我向两个孩子微笑,但得胜的总是早生的那个,死掉的那个!我跟你说过:死掉的孩子会叫我去的,我现在就往他那边去了

    没有爱情的同居生活,使我的心灵时时刻刻感到羞辱。只有孤独的时候我才能够哭,能够幻想出神。为了应酬交际,家庭杂务,抚育孩子,照顾奥太佛的幸福,我没有一分钟的余暇能汲取勇气,像从前幽居独处的时代一样。持续不断的警惕使我老是心惊胆战。我没有眼快耳灵,随口扯谎的本领。吸干我的眼泪,亲吻我的眼皮的,不是我意中人的嘴而是手帕,使干涩的眼睛减掉一些火气的是凉水,不是爱人的亲吻。我演戏是把整个的心放进去的,致我死命的原因也许就在这里。我小心翼翼的隐藏我的悲伤,居然一点不露痕迹;但悲伤非有所侵蚀不可,它便侵蚀我的生命。我跟那些发现我病根的医生说:

    ——你们好歹得替我找出一点病来,要不然我丈夫会活不下去的。

    可怜的奥太佛!但愿他再娶一个比我贤惠的女人,因为他的确值得人家的爱。既然刺探我的那个聪明的人已经结了婚,希望他记住圣•莫街的制花女留给他的教训:第一要使你太太赶快生孩子!尽量教她去管最庸俗的家务;别让她在心中培养什么理想,培养那朵我奉为至宝的,颜色火辣辣的神秘之花,它的香气会教人厌弃现实。我是一个圣女丹兰士,可惜不能像她那样住在修道院里和耶稣觌面,和一个长着翅膀、来去自如的天使相对,在出神入定中过生活。你曾看到我在我喜爱的花堆中很幸福,我却没有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你:我当初看出你假装的疯狂之下藏着含苞欲放的爱情;我把我的思想,梦境,都瞒着你,没让你走进我美丽的王国。我相信你一定能为了喜欢我而喜欢我的孩子,假如一朝他丧失了父亲的话。请你保守我的秘密,像坟墓保守我的肉体一样。别为我伤心。圣•裴那说过,无爱情即无生命;倘若这句话是对的,那么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算不算贞节的呢?”领事问在座的两位太太。

    “真应该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我们不顾理性,把一个神仙般的女子为了片刻的欢娱而牺牲?我良心上听到那些呼号。并且呼号的不仅是奥诺丽纳一个人。而这竟是我亲手造成的!……过去我在巴伊安纳街为了得不到欢娱而恹恹欲绝;将来在意大利,我要为了已经体验过的欢娱而恹恹欲绝!……两个同样高尚的心灵,他们的不调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像那样的女子真是太少了,也许聪明得出奇了,可以说是一宝!人生是各种不同的变故,循环不已的痛苦和欢乐组成的。但丁诗中的天堂当然是理想的最高表现,但那种永远不变的蓝天只存在于心灵中间,向现实的人生去要求未免是奢望,而且时时刻刻要引起天性反抗的。对于这一类追求理想的人,只要给他一间六尺大小的静室,和一张跪着祈祷的凳子就行了。”

    “那么这个时代还有些伟大的心灵了!”

    2020-04-26 00:05:50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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