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红字》的笔记(1)

红字
  • 书名: 红字
  • 作者: 纳撒尼尔·霍桑
  • 页数: 248
  •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 出版年: 2002-2
  • 《海关》

    像街上各处的老房子新的尘土几乎把屋檐快掩埋起来。在一百多年里,我们祖祖辈辈都以航海为业。在每一代人中,当一个头发花白的船长结束甲板生涯回家安度晚年时,他的十四岁的儿子就继承其父亲船上的位置,站在桅杆下,面对着曾吹打过他父辈的狂风恶浪。儿子到了时候也从水手成了船长,度过了风吹雨打的壮年,飘洋过海,漫游四方,然后告老还乡,以终天年,让自己的骨灰回归到生养他的泥土中去。这种一个家族与一个地方,一个既是出生地又是安葬地的长期维系,在人和地之间培育起一种亲情。这种亲情与这个地方的景色美还是不美,及其周围的精神或道德环境如何并不相干。它不是爱,而是本能。新居民,个刚从异国他乡来这里定居的新人,或者只是第二代、第三代的移民,都还不配称做塞勒姆人,因为他还不知道一个老居民在过去三百年悠长岁月中培养起来的对这块世世代代扎根的土地的依恋之情,那种像牡蛎依附于海礁的韧劲儿。……正如马铃薯在同一块贫瘠的土壤里连续种植要退化一样,人性安地不动同样不会成长发达。我的子女都在其他地方出生,只要他们的命运在我的控制之下,他们将把根扎在陌生的土地里。

    ……因此,我接任该部门时,我发现手下全是老人。他们大多是老船长,在受尽了海上风口浪尖的颠簸和历尽了人间的世事沧桑之后,最终飘进了这个安静的角落。……要不是这种情况,即由一个政治上很活跃的人来担任这一要职,让他负责处理一位身体虚弱有病而不能上班的辉格党税收官的任务,那么在这位裁员天使走马上任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里,那些老人兵团里的人差不多全都得退出办公室,结束上班生涯。根据办理这类事的一般规则,把那些白发苍苍的家伙送上断头台几乎完全是政治家的职责。显而易见,这些老家都害怕我对他们采取非礼的措施。看到伴随我的到任给他们带来的惊恐时;看到这些跟我一样无害人之心的老人,见到他们饱受半个多世纪暴风骤雨吹打的风尘仆仆、皱纹密布的脸庞顿时变得灰白时;发觉他们中这个或那个人对我讲话时声音颤抖,而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习惯于对着喇叭筒吼叫,其嗓音之大使呼啸的北风都哑然无声;看到他们的这副模样,我心如刀割,同时又感好笑。……在我任职期间,他们继续蹒蹒跚跚地走在码头上,摇摇晃晃地上下台阶,理所当然地有损我的名声,也伤害了我的公职心。他们在办公室里椅子后腿仰靠在墙上,藏在他们习惯了的角落里闷头大睡;上午醒来一两次,相互间重复讲了千百遍的海上见闻和长了毛的笑话,这些东西都已成了他们的口令和答令,叫人膩烦。……他们戴上眼镜敏锐地窥视船只的货舱。他们小事精明,小题大做,但有时却大事糊涂,误了大事。经常发生这样的差错——一船贵重的商品大白天就在他们毫无警觉的鼻尖底下偷运上了岸,但是他们此时却上船无比警惕和利索地把船的各个通道上锁,套上两把锁,还加上封条和火漆!不批评他们原先的疏忽大意,倒还要表扬他们在发生差错后表现出来的仔细谨慎,感谢他们在事情已经无法弥补之后,表现的那种满腔热忱和机敏果断!

    ……夏天的中午,灼热的暑气消溶了人类亲属之间的其他的情感,向麻木不仁的器官传递的只是一股亲切的暖流。这时在后门听他们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们像平时一样排成一行,椅子靠在墙上侃侃而谈。过去几十年冻结的妙语化解了,随着笑声像泡沫似的在他们的唇间吐出,真是妙语连珠。从表面上看,老年人的喜悦跟孩子们的快活有很多共同之处,智慧的、深沉的幽默感与此毫不相干。两者都是在表面上闪烁的一缕亮光,给嫩绿的树枝和古老腐朽的树干送去了光明和欢乐。然而,一个是真正的阳光,另一个则更像是从朽木腐草中发出的点点磷光。

    他们从他们丰富多彩的生活经历中没有积聚起值得保存的东西,他们似乎扬弃了金色的麦粒——实用的智慧,尽管他们曾有许多次机会收获它们,但他们却把谷糠非常细心地贮藏在记忆里。他们一谈起早上的早餐或昨天、今天、明天的晚餐就兴趣盎然、津津乐道,远甚于谈论四五十年前的海难或者他们年轻时亲眼目睹的世界奇观。

    塞勒姆海关的创始人——不仅是这个小小的职员班子的族长,而且我敢说也是全美国登船检查人员的族长——是一位终身稽查官。他真正可以称为税务制度的婚生子,地地道道或者还不如说名门正配的婚生子。他的父亲是革命战争时期的一位上校、原先港口的税收官,他给他创设了一个官职,派他充任,当时他年纪很轻,现在还活着的人都已记不清具体的年代了。我第一次认识这位稽查官时,他已是八十高龄了,实在是你一生中难得遇到的不老松的样板。他两颊红润,身体结实,潇洒地穿着一件钮扣锃亮的蓝上装。他步态矫健有力,精神矍铄,看上去当然不年轻了,不过,倒也是大自然母亲新创造的一种人的体型,年迈体弱对他并无影响。他那不时回响在海关的嗓音和笑声丝毫没有老年人带有的颤音或咯咯声。它们从肺腑进出,像公鸡的啼鸣清脆的号角声。把他单单作为一头动物来瞧——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瞧的——他是一件让人看了心满意足的东西,因为他的各个部位健壮匀称,并且在他这样大的年龄,还能享受所有的,者几乎所有的,孜孜以求梦寐以求的快乐。他在海关的生活无忧无虑,按时发给薪俸,毋需时刻提心吊胆被解聘,这无疑让他日子过得轻松愉快。但是,根本的,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罕见的完美的身体素质、恰到好处的智力,加之掺入了微不足道的道德与精神成分,后面两个品质恰好足以使这位老者不至于沦为一头四足动物。他没有思维能力,没有深沉的感情,也没有令人讨厌的多愁善感;总之,除了一般的本能之外,一无所有。凭借这些本能,而非一颗心,加上他健全的体魄必然产生的乐呵呵的脾气的帮助,他体面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且为众人所接受。他曾先后娶过三个妻子,但很久前都已死去;他还是二十个子女的父亲,但其中大多数在童年壮年的不同年龄命赴黄泉。有人会以为这么多的哀伤定会给欢快开朗的心情一遍又一遍蒙上阴暗的色彩。我们的老稽查官并非如此!一声短叹便把这些令人不快的回忆一笔勾销。不一会儿,他像一个还光着腚未穿裤子的婴孩一样玩耍起来,情绪变化之快远甚于税收官的年轻书记员,他才十九岁的儿子却看上去比老人更老成持重。从一个角度看,他是那么尽善尽美,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又是那么肤浅,那么虚妄,那么难以捉摸,是一个完全不足取的窝囊废。我的结论是他没有灵魂,没有心肝,没有头脑;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他除了本能之外,一无所有。然而,他性格中为数不多的一些东西非常巧妙地拼凑在一起,以至没有令人痛苦的缺憾;相反,在我看来,跟我在他身上发现的东西相比已绰绰有余,可心满意足了。也许——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很难设想他来世如何生活,因为他似乎只重今世,耽于声色口腹之乐;当他今生今世,直到他咽最后一口气之前,过得挺不错,并没有比野兽负有更大的道义责任,却有更大范围的享受,还幸免了老年的孤寂和忧郁。他比之那些四脚爬行的弟兄们具有一个巨大的优点,那就是他能够回忆他享受过的美酒佳肴,而吃吃喝喝是他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他对美食的喜好是一个让人十分愉快的特点;听他讲烤肉使人胃口大开,就像吃了腌菜或牡蛎一样。由于他没有更高尚的品质,也没有因把他的精力才智全用于促进他肠胃的快乐和受益而牺牲或败坏精神禀赋,因此我感到听他滔滔不绝地谈论鸡鸭鱼肉,以及如何把它们做成一道道美味佳肴确实是一件乐事,让我心满意足。他一谈起好吃的菜肴时,不管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宴会上吃的,他似乎把猪肉或火鸡的香味都送到了你鼻子底下。六七十年前他尝过的好滋味似乎还留在他的舌尖嘴唇上,就像他早饭刚吃下的那块羊排一样回味无穷。我就听他咂着嘴大谈他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这些宴会的客人除了他自己以外都已成了一堆尸骨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看到这些成了僵尸鬼的昔日食客如何一个个在他面前站立起来,表情不愠不怒,也无意报复,反而仿佛非常感谢他以前的品尝力,并竭力拒绝形形色色的既虚无飘渺又刺激感官的享受。那些曾经在老亚当斯总统执政时期摆设在餐桌上的菜肴:鲜嫩的牛排、小菜牛的后腿肉、猪的小排骨、味道奇特的鸡肉、美味可口的火鸡等都记忆犹新,永志不忘,而人类的其他经历,带给他个人生命欢乐或痛苦的一切事件都对他没有产生任何持久的影响,像一阵风一拂而过。老人生活中主要的一件带有悲剧色彩的事件,据我判断,是一只大鹅遭到的不幸。这只鹅生活在二十多年,或许四十多年前,不幸身亡。这只鹅外型特佳,但摆上桌子却证明肉质老不可耐,连锋利的餐刀割上去都不留一丝痕迹,只能用叉子锯子把它肢解开来。

    这人便是税收官,我们骁勇的老将军。他在结束了辉煌的戎马生涯之后,曾在西部的一个荒芜的地区担任过统治者六一十年前来到这里,度过他丰富多彩和显赫光荣一生的晚年。这位英勇的军人已经活了,或者差不多快活了七十个年头了,正在继续他人生征途的最后一段。年迈体弱的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即令振奋人心的军乐声也难以使他的心情轻松一些。他过去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而现在他步履维艰,颤颤颠颠,在仆人的帮助下,手扶着铁栏杆才能慢慢地痛苦地走上海关大楼的石级,艰辛地走过楼面,到达在炉边的那只他坐惯的椅子上。他常常坐在那里,带着昏沉安详的表情凝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影;静坐在翻纸张的沙沙声、人们的发誓声、讨论公务声,以及工作人员的随意交谈声中;所有这些声音以及周遭的情况似乎对他的感官无多大影响,几乎没有进入他思绪的内层。在这种宁静状态下,他的面容温存慈祥,假如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件什么东西上,他的脸上就会显现出彬彬有礼、饶有兴趣的样子。这证明他身上还存在着光亮,只是这盏智慧之灯的外罩使光线不能射出。你越是深入他的内心世界,你越发感到他的心智还是十分健全的。对他来说,说话或听话都非常吃力,因此不要求他讲话或听人讲话时,他脸上会短暂地露出原先愉悦安详的表情。看到他的这副表情,我们的心情也好受多了,因为虽然看上去还是很阴沉,但没有那种垂垂老者的痴呆之气。他原先强健魁梧的身躯看来还没有压垮,化为粪土。

    我认为他的精神决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这种精神要求他在生命的任何时候都有一个永恒的动力,一旦受到鼓动,要求去克服障碍,达到某个目标。这种精神不会在他身上使尽或消失,原先遍布他全身,至今尚未完全泯灭的热量决不是那种闪烁几下就熄灭的幽光,相反,它是一种深沉的红光,就像在熔炉里铁水发出的光。沉重、凝聚、坚实;这就是他安详的表情,尽管在我说这话的时候,老朽不合时宜地潜入了他的肌体。但是,即令在那个时候我仍可以想象,只要有某种深入到他意识里的东西激励了他——一声响亮的号角把他搅醒,唤起他沉睡的,但还没有死去的力量——他还能够像丢弃号服一样把年迈体弱摒弃一边,放下拐杖,拿起战刀,再次像一个战士一样一跃而起。即令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的神态依然十分平静沉着。不过,这种表现只是一种假想而已,并不是一种预见,也不是一种愿望。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顽固、笨拙和忍耐,这些特点就如我前面已经用过的那个最恰当不过的比喻——提康德罗格古堡周围牢不可摧的土墙。他的这些特点在他年轻时倒可用“犟"一词来概括。至于刚正不阿,跟他其他的禀性一样,沉甸甸的一大块,像一吨既不可锻造又难以对付的铁矿石;再说到慈善仁爱,虽然他在奇贝瓦和伊利堡两个战役中带领部队展开了凶狠的白刃战,我还是把慈爱看成是他性格中的真正特性,正是这个品质鞭策了那个时代所有能说会道的慈善家。亦未可知,他还亲手杀过人——当在他所向披靡的冲刺面前,他们就像在大镰刀挥舞下的草叶纷纷倒下——尽管事实可能如此,但他内心决不是冷酷无情的,他甚至不忍心扯下一只蝴蝶的翅膀。我还没有遇到过另外一个人,我能够这般自信地向他内在的赤诚之心呼吁。许多特点,包括那些与文章中描述的非常相似的特点,在我遇到老将军之前很可能已消失了,或已黯然失色了。……那种在过了童年或少年男子身上很少看到的天真烂漫却在将军喜欢观花赏花上表现出来。一个士兵常常被认为只喜欢戴上血红的桂冠,但是这里有一个士兵,他似乎有着一种少女对琪花瑶草沉浸醇郁之心。

    英勇的老将军通常坐在火炉边上,而稽查官则喜欢远远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他平静的、几乎昏昏欲睡的面庞。稽查官很少与他交谈,能避开就避开,因为跟他谈话实是一件艰巨的任务。虽然我们抬头就能见到他,相距仅几码,却觉得他不跟我们在一起;虽然我们就在他身边经过,却觉得他在千里之外;虽然我们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的手,却觉得远不可及。也许他在他自己的冥思苦想中,比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税收官办公室里,过着一种更真实的生活。阅兵队列的演变、战斗的厮杀声、二十年前听到的那阵阵古老难壮的乐曲,这样一些情景和声音也许都仍活在他的心际边。与此同时,商人、船长、衣冠楚楚的职员和举止粗鲁的水手,虽然他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可这种弥漫着商业气氛的海关生活的喧闹声,他却充耳不闻;这位老将军似乎对这里的人和事都漠然置之。他就像一把放错了位置的老战刀。这把曾经在战场上闪闪发光,而今锈迹斑斑的老战刀,尽管它的刀刃依然闪着一道寒光,却被放在副税收官办公桌上,与墨水台、文件夹、桃木戒尺混在一起。

    它告诉他一旦走出他要求得到承认的那个狭小的圈子,他就会发现在那个圈子之外,他所成就的一切或力争达到的一切是多么的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在谈论文学方面,有一名海军军官,他常来与我讨论他所喜欢的这个或那个题目,拿破仑或者莎士比亚等。他是个挺不错的人,跟我一块来到海关,比我离开得晚一些。税收官的年轻书记员也是一位不错的小伙子,据私下传说,他时常在公家的信纸上写上一些看上去像诗一样的东西,不过那是在几码远的地方看过去。他还不时跟我谈论书,把书看成是我很熟谙的东西。这些便是我与文人的全部交往,倒也满足了日常需要,绰绰有余。我不再追求和关心我的名字印刻在书的封面上了,窃喜自己的名字有了另一种流传的方式。海关标号员用模板和黑漆把我的名字印在胡椒袋、染料筐、雪茄箱,以及各种上税商品的包装上,表明这些货物都已经征过税了,按规定办了手续。我搭乘上这样一辆奇怪的扬名的列车,我的生活随我的名字一起出走,把我带到了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也是我希望永远不再去的地方。

    想到在这些发着霉味的文件上浪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年年月月的劳动,真让人寒心。它们现在成了一种累赘,躲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从没有人来看一眼。但是,又有多少成捆成捆的其他的手稿同样被遗忘了,这些手稿上填写的不是枯燥的公文报表,而是凝聚着智慧的思想和发自肺腑的丰富情感。再说,不像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些稿件当初就没有派上用途;最令人伤心的是,它们没有给作者换来舒适的生活,那种海关职员用他们的笔涂涂划划就能享受的舒适生活。

    我的这位受人尊敬的前任,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一付不完整的骨骼、衣服的一些残片和一只庄严的卷曲型假发套。这只假发套保存得很好,不像它曾装饰过的那个头。但是,在仔细看了包在这张羊皮纸委任状里的文件后,我找到了有关皮尤先生智力方面的,即他头脑内部运作方面的一些线索,它们大大超过戴在那个令人尊敬的骷髅上的卷曲假发所包含的线索。

    人们不应该以为我在加工修饰这个故事,在想象故事里人物的思想动机和感情方式时,我自始自终把自己局限于老稽查官写的那六七大页材料里。相反,我在这些方面给我自己充分的自由,有的情节看来完全是我制造出来的。我力争做到的是故事梗概的真实性。

    “干好这件事,”稽查官皮尤的鬼魂说道,用力点着他那个顶着假发显得很威严的头,'干好这事!它对你会大有好处的!你很快会需要钱;因为你现在跟我当初不一样,那时一个人的职务是终身的,往往是世袭的,但是,在白兰老太太这件事上,我要求你,相信你前任受之无愧的记忆!”我对稽查官皮尤先生的鬼魂说——“我一定照办!”

    我的想象力成了一面失去光泽的镜子。它映照不出,或者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那些我竭力要写在故事里的那些身影。我思想熔炉里燃起的火焰无法加热与锻冶故事里的人物。他们既没有炽烈的激情,也没有温柔的情感,他们像一具具生硬的僵尸,带着蔑视一切的狰狞冷笑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你关我们什么事?”他们那副表情似乎在对我说。“原先你还有一点小小的权力,掌管一下那帮杜撰出来的人物,可现在也没了!你把它换取了微薄的政府薪俸。去挣你的工资吧!”

    月光是最适合传奇作家认识他虚幻客人的媒介。在一间熟悉的房间里,月光在地毯上洒下一片白,把房里的事物映照得清晰异常,每个东西的细微之处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它的清晰度又不同于上午与中午时分。这里是一栋颇为著名的住宅的屋内场景:每把椅子都有各自的特色;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的一只针线盒、一两本书和一盏熄灭了的灯,以及沙发、书柜、墙上挂的画,所有这些细节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种不同寻常的光线予它们一种灵气,使它们丧失了东西的实体,变成了抽象物。没有一件东西因太小了或太琐碎了而可以不经历这种变化,并藉此取得某种尊严。一只小孩的鞋、放在枝条小筐里的洋娃娃、一匹玩具木马——一句话,不管是白天用的或玩耍的任何东西都被賦予了一种陌生遥远的品质,尽管此时还像在白昼一样栩栩如生。这样,我们熟悉的这间房子的地板成了一块中立区,介于现实世界和神话世界之间,实际的东西和想象中的东西可以在那里相会,相互渗透,相互影响。鬼魂也来到这里,没有把我们吓坏。要是我们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可爱的,但已经消失的人形现在安详地坐在这一缕奇妙的月光下,那么保持这样一个引起我们惊喜的场景实在是太好了。那个人形带着这么一种样子使我们怀疑是否它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或者它一直呆在火炉边从未动弹过。这幽暗的炉火对产生我要描述的效果具有重大的影响。它给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不太显眼的颜色,四壁和天花板呈一种淡淡的红色,家具的油漆则反射出微弱的闪光。火光的暖意与月光阴冷的灵气融合在一起;事实上,火光向想象唤起的形象传送了人间的温情和情感;它把这些冰冷的形象转变成有血有肉的男男女女。往镜子里瞧我们看到在鬼魂出没的地方——炉中煤块余烬发出的红光、地板上月亮的白光和重现的那幅画上的亮点和阴影,它们似乎离实际的世界更远了一步,与想象的世界则靠得更近了。在这样一个时刻,面前展现这样一个场景,要是一个人独自闭目静坐在那儿,不能想象出各种的奇异事物,并使自己身临其境,那么他不必试笔写什么传奇小说了。

    或者,我可以随时找到一个更为严肃的任务,在注重物质的日常生活的重压之下,我企图使自己回归到另一个时代去,并在一个虚无飘渺的东西里创造出一个酷似真实的世界。这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因为我那不可触碰的美丽的肥皂泡一跟实际情况接触便被粗暴地捅破了。聪明的做法是把思想和想象力散布到混沌的现实中去,从而使它变得光明透亮,使得压得人们透不过气来的生活重负轻松一些;坚定不移地从隐而不露的、我所熟悉的凡人凡事中寻找真正的、不可摧毁的价值。缺点归昝于我。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一页生活看起来平淡无奇,只因为我没有探索到它深层的意义。这里有一本比我要写的书更好的书,它向我一页一页地展示,就像是用刚刚逝去的现实生活写出来的,并很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因为我的头脑缺乏远见卓识,我的笔缺乏圆熟的写作技巧。在将来某一天,也许我会记起零零散散的一些片断或段落,把它们写下来,发现这些字母在书里成了金子。

    一个人老是疑神疑鬼担心自己的智力在不断萎缩,或者就像放在小瓶里的酒精不知不觉地在蒸发掉,所以,每瞧一次,你会发现剩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而且是些不易挥发的残渣了。

    这里我只说一点,那就是长期从事海关工作并非是一件值得称赞的或可尊敬的工作,……在他靠在共和国强大的臂膀上时,他自己本身的力量就离开了。他丧失了他自立自助的能力,丧失的程度与他原来本性的弱点和力量恰成正比。……通常他总是死守阵地,延长时间,自我作践,然后被甩出去,此时他已精疲力尽,动作迟钝,沿着人生的坎坷小路蹒跚而行。他意识到自己年迈体弱,钢一般的韧性与弹性已丧失殆尽,从此后他愁眉苦脸,四处张望,寻求外界的帮助。他始终抱有一种希望,一种幻觉,那就是最终,或者不久之后,某种巧合使他重返职位,继续工作。这种幻觉在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萦绕在他脑际,全然不顾屡遭令人灰心丧气的挫折,也不在乎能否实现;甚至在他死后,我想象他会像患了霍乱一样频频抽搐多受一阵子痛苦的折磨。正是这种信念,远甚于别的一切,窃走了他梦寐以求要从事的事业的精髓和有用的部分。他为什么要辛勤劳动,不辞艰难把自己从泥沼中拔出来?实际上过不了多久,山姆大叔的坚强手臂会把他拉出泥沼并赡养他。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干活谋生,或到加利福尼亚去挖金子?实际上他很快可以安享幸福,每个月山姆大叔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金光闪闪的硬币给他。这确实让人感到既有趣又难受,看到一个人浅尝一下当公务员的滋味便会使这个可怜的人染上这样一种奇特的病。山姆大叔的金子也许具有像魔鬼的工资一样的魅力——这样说并无对我们值得尊敬的老先生有不尊敬的意思。凡是触摸政府饷银的人都该好好照看好自己,否则他会发现那家伙会跟他过不去,如果不是把他整个灵魂勾去,也要搞掉他的许多好的品性,如坚强、勇敢、始终如一、恪守真理、自力更生及一切突出男子气概的品质。

    我很可能就在稽查官的工作岗位上工作下去直至白发苍苍、年迈体衰、变成像老稽查官一样的行尸走肉。在我面前横着沉闷乏味的公务生活,最终这种生活对于我就如同对这位可尊敬的朋友一样,使吃饭时间成为一天的核心,余下的时间就像一条老狗一样无所事事,在阳光下或在荫凉处昏昏欲睡。这一切难道不可能吗?对于一个认为幸福的最好定义是生活得充实,能最充分地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和思想感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阴森可怕的前景啊!

    在人性中很少有比这种倾向——即因为他们握有了加害他人的权力而变得更为残忍的倾向——更丑恶的特性了。我看到人类身上的这种倾向跟禽兽无异。如果说把公务人员送上断头台是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比喻,那么我真诚地相信贏得了胜利的党派中的积极分子会激动不已,把我们的头统统砍掉,感谢老天给了他们这么个机会!……一般来说,民主党人担任公职,因为他们需要这些职位,同时因为多年的实践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斗争的惯例,除非宣布一套不同的制度,抱怨这种惯例只能是软弱和懦怯的表现。但是,长期的胜利使他们养成了宽宏大量。他们在必要时知道如何宽恕;在需要狠狠打击时,他们的斧子是锐利的,但是很少在刀刃上涂上恶意的毒药,他们也不会卑鄙地把他们砍下的头再踢上一脚。总而言之,虽然我的处境充其量是令人不快的,但是还是有理由庆幸自己是在输的一方,而不在赢的一方。如果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是一个热忱的党派人士,现在,在这个危险和对抗的时期,我反倒对自己偏向那个党派变得相当敏感起来;说来也不无后悔和羞愧,根据对机遇的合理推算,我看到我自己留任的可能性比之我的那些民主党的弟兄们要大一些。但是,谁能看清楚鼻尖外一寸之遥的未来呢?我的头竟是第一个掉地的。……考虑到我原来就很厌倦我的工作,并隐约出现过辞职的念头,因此我的幸运有点类似这样一种人的幸运,他本来正在考虑自杀,却遇上个好机会成了他杀,尽管他并不希望如此。……他在政治上的不活跃有时使得他民主党的弟兄们都怀疑他不配称作朋友。他喜欢在人们相聚会的广阔而平静的田野里随心所欲地漫步,而不喜欢把自己囿于那些曲径小道上,与同室的弟兄分道扬镳。现在,在他赢得了烈士的王冠之后(虽然他已没有头可戴上它),这个问题可以看作已经解决了。最后,虽然他谈不上多么英勇,不过让他同他喜欢与之站在一起的党一道被推翻倒台,比之让他在许多更值得尊敬的人纷纷下台之时,还孤零零地留下来,最终在一个敌对政府的宽恕之下苟延残喘地生活了四年之后,那时不得不重新确定自己的立场,并哀求一个友好的政府赐予他更令人屈辱的宽恕,似乎要正派体面些。同时,有人报道了我的事,使我有一两个星期没头没脑地在各种报刊上横冲直撞,就像华盛顿·欧文《睡谷传奇》里的那个无头的骑士,阴森可怕,渴望像一具政治僵尸一样给埋葬起来。这就是比喻里的我。

    当他在这些没有阳光的阴沉的幻想中遨游时,他比自从离开“古屋”以来的任何时候都快乐。组成这个集子的有些较短的文章同样是在我身不由己退出公务生活的辛劳和荣誉后写的,余下的那些是从年刊和杂志中搜集得来的,它们都是很久以前发表的,转了一个圈子,回来又成了新东西了。

    愿天下太平!我祝福我的朋友!我宽恕我的敌人!因为我已入净土。海关的生活犹如一场梦。那位老稽查员——顺便提一句,我遗憾地告诉大家,他不久前从马上摔下来给踩死了;否则他会永久活下去——他和那些曾同我一起坐在海关里收税的其他可尊敬的人们在我看来都只是一些影子;这些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形象,过去我的想象常常跟他们一起逗乐,现在则永远弃之一边。

    不久我故乡的那个老镇透过记忆的薄雾隐现在我眼前,烟雾黑压压的一片笼罩在它的四周;仿佛它不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而是在云端里的一个杂草蔓生的村子,只有一些想象中的居民住在木头屋子里,走在简陋的小巷和冗长而不甚美观的大街上。从此以后,它不再是我现实生活的一部分。

    2020-03-28 00:06:20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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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葛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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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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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倍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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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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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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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中英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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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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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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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悲剧喜剧全集(全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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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与阿董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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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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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全集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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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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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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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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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六世(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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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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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六世(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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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六世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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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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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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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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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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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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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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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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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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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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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的冒险-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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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约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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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导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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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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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帝国的兴亡(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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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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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伯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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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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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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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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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伊利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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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加索灰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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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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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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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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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演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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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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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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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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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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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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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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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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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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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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