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欧也妮·葛朗台》的笔记(2)

欧也妮·葛朗台
  • 书名: 欧也妮·葛朗台
  • 作者: 巴尔扎克
  • 页数: 481
  • 出版社: 安徽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1998-10-1
  • 欧也妮·葛朗台

    【第一部 中产阶级的面目】

    那好家伙连眼睛都是黄澄澄的,染上了金子的光彩。

    讲起理财的本领,葛朗台先生是只老虎,是条巨蟒:他会躺在那里,蹲在那里,把俘虏打量个半天再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的钱袋,倒进大堆的金银,然后安安宁宁的去睡觉,好像一条蛇吃饱了东西,不动声色,冷静非凡,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的。

    偌大一笔财产把这个富翁的行为都镀了金

    她体格像大力士,站在那儿仿佛一株六十年的橡树,根牢固实,粗大的腰围,四方的背脊,一双手像个赶车的,诚实不欺的德行,正如她的贞操一般纯洁无瑕;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可以榨取多少利益,他算得清清楚楚

    可怜的姑娘因为一无所有,变得吝啬不堪,终于使葛朗台像喜欢一条狗一样的喜欢她,而拿侬也甘心情愿让人家把链条套上脖子,链条上的刺,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三十五年如一日,她老是看到自己站在葛朗台先生的工场前面,赤着脚,穿着破烂衣衫,听见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她心中的感激永远是那么新鲜。

    这个可怜虫从没听见一句奉承的话,完全不懂女人所能获得的那些温情;将来站在上帝前面受审,她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

    这不过是把自己的钱换一只口袋罢了,而且可以从小培养女儿的吝啬。

    人类的处境就是这一点可怕!没有一宗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

    【第二部 巴黎的堂兄弟】

    你的老伯是一个守财奴,一心只想他的葡萄秧;你的伯母是一个理路不清的老虔婆;你的堂姊,不痴不癫,没有教育,没有陪嫁,俗不可耐,整天只晓得缝抹布。

    儿女的诅咒是最可怕的!儿女得罪了我们,可以求告,讨饶;我们得罪了儿女,却永远挽回不了。

    她睡熟的时候,已经穿上了祭坛的桌围,破天荒第一遭梦见许多鲜花,地毯,绫罗绸缎,正如欧也妮破天荒第一遭梦见爱情。

    【第三部 内地的爱情】

    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间,阳光会流入她们的心坎,花会对她们说话,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机传给头脑,把意念融为一种渺茫的欲望;真是哀而不怨,乐而忘返的境界!儿童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感情就笑,像她儿时一样的笑。要是光明算得人生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恋爱不就是心的光明吗?

    有回声的院子里,每逢她心中暗暗发问的时候,枝条上每张落叶的声响就是回答。

    欧也妮脸上就有种天生的高贵,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安静的额角下面,藏着整个的爱情世界;眼睛的模样,眼皮的动作,有股说不出的神明的气息。她的线条,面部的轮廓,从没有为了快乐的表情而有所改变、而显得疲倦,仿佛平静的湖边,水天相接之处那些柔和的线条。恬静、红润的脸色,光彩像一朵盛开的花,使你心神安定,感觉到它那股精神的魅力,不由不凝眸注视。

    一个人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也许不无理由——以为自己的心思全摆在脸上,给人家一眼就会看透。

    “可是真的,先生,乌鸦是吃死人的?” “你这个傻瓜,拿侬!它们还不是跟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么。难道我们就不吃死人了吗?什么叫作遗产呢?”

    “打就打吧,咱们跪在地下挨打就是。”

    少女的同情与温柔,真有磁石般的力量。……纯洁的脸上线条和谐到极点,态度天真,清朗有神的眼睛闪出年青的爱情,只有愿望而没有肉欲的成分。

    一个巴黎女子帮助情人逃走,用娇弱的胳膊拉住从窗口挂到地下的丝绳那种勇气,也不见得胜过把糖重新放上桌子时欧也妮的勇气。可是巴黎女子是有酬报的,美丽的手臂上每根受伤的血管,都会由情人用眼泪与亲吻来滋润,用快乐来治疗;欧也妮被父亲霹雳般的目光瞪着,惊慌到心都碎了,而这种秘密的痛苦,查理是永远不会得知的。

    “你父亲死了”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大不了,为父的总死在孩子前面。可是“你一点家产都没有了”这句话,却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可是这孩子没有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钱还重。”

    凡是守财奴都只知道眼前,不相信来世金钱控制法律,控制政治,控制风俗,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学校,书籍,人物,主义,一切都在破坏对来世的信仰,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基础。如今坟墓只是一个无人惧怕的阶段。死后的未来,给提到现在来了。不管什么义与不义,只要能够达到尘世的天堂,享尽繁华之福,化心肝为铁石,胼手胝足的去争取暂时的财富,像从前的殉道者为了未来的幸福而受尽苦难一样。

    人类所有的力量,只是耐心加上时间的混合。所谓强者是既有意志,又能等待时机。守财奴的生活,便是不断的运用这种力量为自我效劳。他只依赖两种情感:自尊心与利益。而我们个个人都跟他们一脉相通。哪里有什么全无欲望的人?而没有金钱,哪个欲望能够满足?

    搜刮旁人,岂非施展自己的威力,使自己老是可以有名有分的瞧不起那些过于懦弱的,给人吃掉的人吗?躺在上帝面前的那平安恬静的羔羊,真是尘世的牺牲者最动人的写照,象征了牺牲者在彼世界的生活,证明懦弱与受苦受到何等的光荣。可是这些微言奥旨有谁懂得?守财奴只知道把这头羔羊养得肥肥的,把它关起来,宰它,烤它,吃掉它,轻蔑它。金钱与鄙薄,才是守财奴的养料

    【第四部 吝啬鬼许的愿·情人起的誓】

    怜悯是女子胜过男子的德行之一,是她愿意让人家感觉到的唯一的情感,是她肯让男人挑逗起来而不怨怪的唯一的情感。

    这座上上下下不知跑了多少次的楼梯,一点儿声音就会格格作响的,在欧也妮眼中忽然变得不破旧了;她觉得楼梯明晃晃的,会说话,像她自己一样年轻,像她的爱情一样年轻,同时又为她的爱情服务。

    她回头再瞧堂兄弟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片红晕,但眼神已经镇定,不致把衷心洋溢的快乐泄露了;可是两人的目光都表现同样的情绪,正如他们的心灵交融在同一的思想中: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了。

    或许苦难替欧也妮把他拉近了些。查理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有钱的美少年,而是一个遭难的穷亲戚了。苦难生平等。救苦救难是女子与天使相同的地方。查理和欧也妮彼此用眼睛说话,靠眼睛了解;那个落难公子,可怜的孤儿,躲在一边不出一声,沉着,高傲;但堂姊温柔慈爱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逼他抛开愁苦的念头,跟她一起神游于未来与希望之中,那是她最乐意的事。

    在生意上教敌人不耐烦,逼对方老是替我这方面打主意,而忘掉他自身的观点。那天晚上所要解决的问题,的确最需要耳聋与口吃,最需要莫名其妙的兜圈子,把自己的思想深藏起来:第一他不愿对自己的计划负责;第二他不愿授人话柄,要人家猜不透他的真主意。

    法国人的性格,就是喜欢捧一时的红角儿,为新鲜事儿上劲。那些群众竟是健忘得厉害。

    在虔诚的气氛中长大的少女,天真,纯洁,一朝踏入了迷人的爱情世界,便觉得一切都是爱情了。她们徜徉于天国的光明中,而这光明是她们的心灵放射的,光辉所布,又照耀到她们的爱人。她们把胸中如火如荼的热情点染爱人,把自己崇高的思想当作他们的。女人的错误,差不多老是因为相信善,或是相信真

    在巴黎,一般做儿女的,对父母多少全有些可怕的打算,或者看到了巴黎生活的繁华,有些欲望有些计划老是因父母在堂而无法实现,觉得苦闷。父亲不惜为了儿子挥金如土,终于在儿子心中培养起一点纯粹的孝心

    他受到巴黎社会的可怕的教育,眼见一个夜晚在思想上说话上所犯的罪,可能比重罪法庭所惩罚的还要多;信口雌黄,把最伟大的思想诋毁无余,而美其名曰妙语高论;风气所播,竟以目光准确为强者之道;所谓目光准确,乃是全无信念,既不信情感,也不信人物,也不信事实,而从事于假造事实。在这个社会里,要目光准确就得每天早上把朋友的钱袋掂过斤两,对任何事情都得像政客一般不动感情;眼前对什么都不能钦佩赞美,既不可赞美艺术品,也不可赞美高尚的行为;对什么事都应当把个人的利益看作高于一切。

    在台上,就得尽量崇拜他;一朝下了台,赶快帮着把他拖上垃圾堆。有权有势的时候,他等于上帝;给人家挤倒了,还不如石像被塞在阴沟里的玛拉,因为玛拉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人生是一连串纵横捭阖的把戏,要研究,要时时刻刻的注意,一个人才能维持他优越的地位

    欧也妮要把那些珍贵的金洋钱抛进爱情的大海

    堂兄弟瞒着不给人知道的窘况,使她忘了黑夜,忘了体统,而且她的良心,她的牺牲精神,她的快乐,一切都在壮她的胆。

    爱情的开始与生命的开始,颇有些动人的相似之处。

    初恋的狂热,附带着一切应有的疯癫,使原来被哀伤包裹的心格外觉得苏慰。

    在静寂的院子里,靠井边与堂姊交谈几句;坐在园中长满青苔的凳上,一本正经的谈着废话,直到日落时分;或者在围墙下宁静的气氛中,好似在教堂的拱廊下面,一同默想:查理这才懂得了爱情的圣洁。因为他的贵族太太,他亲爱的阿纳德,只给他领略到爱情中暴风雨般的骚动。这时他离开了爱娇的,虚荣的,热闹的,巴黎式的情欲,来体味真正而纯粹的爱。

    这种近乎修院生活的朴素,使他看了大为感动,从而认识这两颗不知世界为何物的灵魂之美。

    他的眼神,说话,把可怜的姑娘迷住了,一任爱情的热浪摆布;她抓着她的幸福,犹如游泳的人抓着一根杨柳枝条想上岸休息。日子飞一般的过去,其间最愉快的时光,不是已经为了即将临到的离别而显得凄凉黯淡吗?

    “不出五天,欧也妮,我们得分别了,也许是永别,至少也很长久。我的货,跟两个朋友寄给我的一万法郎,不过是小小的开头。没有好几年我休想回来。亲爱的大姊,别把你的一生跟我的放在一起,我可能死在外边,也许你有机会遇到有钱的亲事……”

    那是他们跟爱情有关的最后的回忆,它一直刻在欧也妮内心深处

    债主通常总是脾气古怪的家伙:今天预备成立协议了,明天又嚷着烧呀杀呀,把一切都推翻;过了一晌,又忽然的软下了。今天,他的太太兴致好,小儿子牙齿长得顺利,家里什么都如意,他便一个铜子都不肯吃亏;明儿,逢着下雨,不能出门,心里憋闷得慌,只消一件事情能够结束,便任何条件都肯答应;后天,他要担保品了;月底,他要你全部履行义务,非把你逼死不可了,这刽子手!

    【第五部 家庭的苦难】

    不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程度也更深。女人是静止的,面对着悲伤无法分心,悲伤替她开了一个窟窿,让她往下钻,一直钻到底,测量窟窿的深度,把她的愿望与眼泪来填满。

    悲苦绝不姗姗来迟的教人久等,而她的一份就在跟前了。

    对爱情的深思,慢慢地浸透了她的心,再加上有了爱人以后的那种庄严,使她眉宇之间多添了画家用光轮来表现的那种光辉。堂兄弟未来之前,欧也妮可以跟未受圣胎的童贞女相比;堂兄弟走了之后,她有些像做了圣母的童贞女:她已经感受了爱情。

    早上,她坐在胡桃树下虫蛀而生满青苔的凳上出神,他们在那里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多少疯疯癫癫的废话,也一起做过将来成家以后的美梦。她望着围墙上空的一角青天,想着将来;然后又望望古老的墙壁,与查理卧房的屋顶。总之,这是孤独的爱情,持久的,真正的爱情,渗透所有的思想,变成了生命的本体,或者像我们父辈所说的,变成了生命的素材。

    “我吗,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的,现在没有了。我把六千法郎现款跟你换,你照我的办法把这笔款子放出去。别想什么压箱钱了。我把你出嫁的时候,——也很快了,——我会替你找一个夫婿,结你一笔本省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最体面的压箱钱。小乖乖,你听我说,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你可以把六千法郎买公债,半年就有近两百法郎利息,没有捐税,没有修理费,不怕冰雹,不怕冻,不怕涨潮,一切跟年成捣乱的玩意儿全没有。也许你不乐意把金子放手,小乖乖?拿来吧,还是拿给我吧。以后我再替你收金洋,什么荷兰的,葡萄牙的,蒙古卢比,热那亚金洋,再加你每年生日我给你的,要不了三年,你那份美丽的小家私就恢复了一半。你怎么说,小乖乖?抬起头来呀。去吧,我的儿,去拿来。我这样的把钱怎么生怎么死的秘密告诉了你,你该吻一吻我的眼睛谢我喽。真的,钱像人一样是活的,会动的,它会来,会去,会流汗,会生产。”

    欧也妮站起身子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定睛望着父亲,说: “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葛朗台嚷着,两腿一挺,直站起来,仿佛一匹马听见身旁有大炮在轰。 “没有了。” “不会的,欧也妮。” “真是没有了。” “爷爷的锹子!” 每逢箍桶匠赌到这个咒,连楼板都会发抖的。 “哎唷,好天好上帝!太太脸都白了。”拿侬嚷道。 “葛朗台,你这样冒火,把我吓死了。”可怜的妇人说。 “咄,咄,咄,咄!你们!你们家里的人是死不了的!欧也妮,你的金洋怎么啦?”他扑上去大吼。 “父亲,”女儿在葛朗台太太身旁跪了下来,“妈妈难受成这样……你瞧……别把她逼死啊。”

    “父亲,要是你给我的东西不能完全由我做主,那么你拿回去吧。”欧也妮冷冷的回答,一边在壁炉架上抓起拿破仑还他。 葛朗台气冲冲的一手抢过来,塞在荷包里。 “哼,你想我还会给你什么东西吗!连这个也不给!”说着他把大拇指扳着门牙,得——的一声。“你瞧不起父亲?居然不相信他?你不知什么叫作父亲?要不是父亲高于一切,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我有支配这笔钱的权利没有?有没有?是不是我的钱?” “哎,你还是一个孩子呢!” “成年了。” 给女儿驳倒了,葛朗台脸色发白,跺脚,发誓;终于又想出了话: “你这个该死的婆娘,你这条毒蛇!唉!坏东西,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来。你勒死你的父亲!哼!你会把咱们的家产一齐送给那个穿摩洛哥皮鞋的光棍。爷爷的锹子!我不能取消你的承继权,天哪!可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兄弟,咒你的儿女!他们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好结果的,听见没有?要是你给了查理……喔,不可能的。怎么!这油头粉脸的坏蛋,胆敢偷我的……”

    所有的人全扑上窗口,好奇的打量那有钱的独养女儿的脸色与态度,发觉她除了满面愁容之外,另有一副天使般温柔的表情。她的幽禁与失宠,对她全不相干。她不是老看着世界地图,花园,围墙,小凳吗?爱情的亲吻留在嘴唇上的甜味,她不是老在回味吗?城里关于她的议论,她好久都不知道,跟她的父亲一样。虔诚的信念,无愧于上帝的纯洁,她的良心与爱情,使她耐心忍受父亲的愤怒与谴责。

    “我对生命没有一点儿留恋。上帝保佑我,使我看到苦难完了的日子只觉得高兴。”

    她只剩下一颗赤裸裸的灵魂了。由于祷告的力量,脸上最粗俗的线条都似乎净化,变得细腻,有了光彩。有些圣洁的脸庞,灵魂的活动会改变生得最丑的相貌,思想的崇高纯洁,会印上特别生动的气息:这种脱胎换骨的现象大概谁都见识过。

    “你应当向欧也妮报账,因为你们夫妇的财产没有分过。你的女儿有权利要求分家,教你把法劳丰卖掉。总而言之,她承继她的母亲,你不能承继你的太太。” 这些话对好家伙宛如晴天霹雳,他在法律上就不像生意上那么内行。 他从没想到共有财产的拍卖。 “嗳!老朋友,把太太的遗产编造清册,分起家来,要是欧也妮这样主张的话,你得破费多少,你知道没有?” “怎么呢?” “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法郎都说不定!为了要知道实际的财产价值,不是要把共有财产拍卖,变现款吗?倘使你能取得她同意……” “爷爷的锹子!”老箍桶匠脸孔发白的坐了下来,“那么是真的了?我就得给女儿抢光,欺骗,杀死,吞掉的了。” “她承继她的母亲啊。” “那么养儿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亏她硬朗得很:她是拉•裴德里埃家里的种。”

    凡是吝啬鬼,野心家,所有执着一念的人,他们的感情总特别灌注在象征他们痴情的某一件东西上面。看到金子,占有金子,便是葛朗台的执着狂。他专制的程度也随着吝啬而俱增;妻子死后要把财产放手一部分,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只要他管不着,他就觉得逆情背理。怎么!要对女儿报告财产的数目,把动产不动产一股脑儿登记起来拍卖?…… “那简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庄园里检视着葡萄藤,高声对自己说。

    欧也妮以命相逼,从父亲手里救下了查理的匣子

    她没有一句怨言的死了,像洁白的羔羊一般上了天。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舍不得一个人,她凄凉的一生的温柔的伴侣,——她最后的几眼似乎暗示女儿将来的苦命。想到把这头和她自己一样洁白的羔羊,孤零零的留在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她就发抖。 “孩子,”她断气以前对她说,“幸福只有在天上,你将来会知道。”

    她以为错看了老父的心,因为他对她多么温柔多么体贴:他来搀了她去用午饭,几小时的望着她,眼睛的神气差不多是慈祥了;他瞅着女儿,仿佛她是金铸的一般。

    “小姐,”公证人说,“以我的责任,应当告诉你,这样你自己是一无所有了……” “嗨!上帝,”她回答,“那有什么关系!” “别多嘴,克罗旭。——一言为定,”葛朗台抓起女儿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一拍,“欧也妮,你绝不翻悔,你是有信用的姑娘,是不是?” “噢!父亲……”他热烈的拥抱她,把她紧紧的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得啦,孩子,你给了我生路,我有了命啦;不过这是你把欠我的还了我:咱们两讫了。这才叫作公平交易。人生就是一件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个贤德的姑娘,孝顺爸爸的姑娘。你现在爱做什么都可以。”【连哄带骗地,葛朗台强迫女儿放弃了遗产继承权】

    “裹紧,裹紧,别让人家偷了我的东西。”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在眼睛里了,他能够睁开眼的时候,立刻转到满屋财宝的密室门上: “在那里吗?在那里吗?”问话的声音显出他惊慌得厉害。 “在那里呢,父亲。” “你看住金子!……拿来放在我面前!” 欧也妮把金路易铺在桌上,他几小时的用眼睛盯着,好像一个才知道观看的孩子呆望着同一件东西;也像孩子一般,他露出一点儿很吃力的笑意。有时他说一句: “这样好教我心里暖和!”脸上的表情仿佛进了极乐世界。 本区的教士来给他做临终法事的时候,十字架,烛台,和银镶的圣水壶一出现,似乎已经死去几小时的眼睛立刻复活了,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些法器,他的肉瘤也最后的动了一动。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他却作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下最后的努力送了他的命。他唤着欧也妮,欧也妮跪在前面,流着泪吻着他已经冰冷的手,可是他看不见。 “父亲,祝福我啊。” “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到那边来向我交账!”这最后一句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第六部 如此人生】

    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有呼也有吸:灵魂要吸收另一颗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更丰富的感情送回给人家。人与人之间要没有这点美妙的关系,心就没有了生机:它缺少空气,它会受难,枯萎。

    对她,财富既不是一种势力,也不是一种安慰;她只能靠了爱情,靠了宗教,靠了对前途的信心而生活。爱情给她解释了永恒。她的心与福音书,告诉她将来还有两个世界好等。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看到许多相反的风俗,他的思想变了,对一切都取怀疑态度。他眼见在一个地方成为罪恶的,在另一个地方竟是美德,于是他对是非曲直再没有一定的观念。一天到晚为利益打算的结果,心变冷了,收缩了,干枯了。

    特•奥勃里翁小姐与她同音异义的昆虫一样,长得像一只蜻蜓;又瘦又细,嘴巴老是瞧不起人的模样,上面挂着一个太长的鼻子,平常是黄黄的颜色,一吃饭却完全变红,这种植物性的变色现象,在一张又苍白又无聊的脸上格外难看。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正好教一个年纪三十八而还有风韵还有野心的母亲欢喜。可是为补救那些缺陷起见,特•奥勃里翁侯爵夫人把女儿教得态度非常文雅,经常的卫生把鼻子维持着相当合理的皮色,教她学会打扮得大方,传授她许多漂亮的举动,会做出那些多愁多病的眼神,教男人看了动心,以为终于遇到了找遍天涯无觅处的安琪儿;她也教女儿如何运用双足,赶上鼻子肆无忌惮发红的辰光,就该应时的伸出脚来,让人家鉴赏它们的纤小玲珑;总之,她把女儿琢磨得着实不错了。靠了宽大的袖子,骗人的胸褡,收拾得齐齐整整而衣袂往四下里鼓起来的长袍,束得极紧的撑裙,她居然制成了一些女性的特征,其巧妙的程度实在应当送进博物馆,给所有的母亲做参考。

    他出国的时候,王政复辟还是摇摇欲坠的局面,现在却是繁荣昌盛,把他看得眼花了,贵族思想的光辉把他怔住了,所以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

    “交驿车带回!”欧也妮自言自语的说。“我为了它拼命的东西,交驿车带回!” 伤心残酷的劫数!船沉掉了,希望的大海上,连一根绳索一块薄板都没有留下。 受到遗弃之后,有些女子会去把爱人从情敌手中抢回,把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断头台,或是进坟墓。这当然很美;犯罪的动机是一片悲壮的热情,令人觉得法无可恕,情实可悯。另外一些女子却低下头去,不声不响的受苦,她们奄奄一息的隐忍,啜泣,宽恕,祈祷,相思,直到咽气为止。这是爱,是真爱,是天使的爱,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高傲的爱。这便是欧也妮读了这封残酷的信以后的心情。她举眼望着天,想起了母亲的遗言。像有些临终的人一样,母亲是一眼之间把前途看清看透了的。然后欧也妮记起了这先知般的一生和去世的情形,一转瞬间悟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有振翼高飞,努力往天上扑去,在祈祷中等待她的解脱。 “母亲说得不错,”她哭着对自己说,“只有受苦与死亡。”

    如今上帝把大堆的黄金丢给被黄金束缚的女子,而她根本不把黄金放在心上,只在向往天国,过着虔诚慈爱的生活,只有一些圣洁的思想,不断的暗中援助受难的人。

    这便是欧也妮的故事,她在世等于出家,天生的贤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儿女,又无家庭。

    2020-04-26 00:22:34 回应
  • 于絮尔·弥罗埃

    艺术的使命原是要让自然界有些灵气。

    这一类肩上不扛着地球的阿特拉斯,世界上多的是。

    看透自己有着予取予求的力量,便在父亲面前装作只向父亲要求,在母亲面前装作只向母亲要求,把两人的银柜和钱袋尽量榨取。

    遗产跟美人儿一样需要小心侍候,稍一疏忽,这两样都会溜之大吉的。”

    那时纳摩的布尔乔亚共有米诺莱,玛尚,勒佛罗和克莱弥埃四姓。到路易十三治下,这四个姓已经化出玛尚–克莱弥埃,勒佛罗–玛尚,玛尚–米诺莱,米诺莱–米诺莱,克莱弥埃–勒佛罗,勒佛罗–米诺莱–玛尚,玛尚–勒佛罗,米诺莱–玛尚,玛尚–玛尚,克莱弥埃–玛尚……这些姓氏再加上“小辈”和“长房”一类的称号,或者叫作克莱弥埃–法郎梭阿,勒佛罗–雅各,约翰–米诺莱等等。

    一七七八年,正当《新哀络绮思》风行一世,有些人开始单为爱情而结婚的时代。

    倘在山岗高头,或是下坡的时候,或是峰回路转的当口,满以为迎面无非是一片荒凉的景色,而事实上却看到一个清秀的山谷,受着河流灌溉,岩石之下荫蔽着一座小镇,好似中空的枯树之间藏着一个蜂房,那时谁不欣喜欲狂呢?

    世界上颇有些人,像他一样的和善,耐性,一辈子心头藏着隐痛,嘴角上挂着温柔而又苦闷的笑容;为了心高气傲,为了瞧不起世俗,或许也为了报复,至死不让人家猜到谜底,只把上帝当作心腹,向上帝求安慰。

    各人以各人的心思把于絮尔当作螟蛉女儿:神甫想到的是孩子的灵魂,法官自命为她的监护人,军官发愿要做她的导师;米诺莱却兼做了父亲,母亲和医生。

    前后有过三个穿扮齐整的年轻马夫,当了七年差,都由才莉帮着成家立业了。那刁钻促狭的公证人帮办把他们叫作:马夫一世,马夫二世,马夫三世。

    童年原是一生最美妙的阶段,那时的孩子是一朵花,也是一颗果子,是一片朦朦胧胧的聪明,一种永远不息的活动,一股剧烈的欲望

    老年人爱起儿童来是没有底的,简直当偶像一般崇拜。为了那些小家伙,他们会克制自己的癖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回想起来。他们的经验,度量,耐性,人生所有的收获,千辛万苦换得来的宝物,都献给这幼小的生命;他们返老还童了,还把他们的聪明来补母性之不足。……母亲是为了感情而做儿女的牛马,老人是由于对世情淡薄,别无所恋而舍身的。所以儿童和老年人亲近是常见的事。

    把从善去恶先当作一件乐事,其次才看作义务。

    催眠术是耶稣最喜爱的学术,也是他传授给信徒们的一项神通;但教会对催眠术的态度,不比卢梭、服尔德、洛克、孔狄亚克等等的信徒更有先见之明。这个人类的法宝,渊源极古而又好似极新的东西,百科全书派和教会中人都不能容纳。

    法国人老是有许多分心的事,没法把仇恨保持长久。尤其在巴黎,那么多的事情把空间扩大了,使一个人在政治,文学,科学各方面活动的范围更加辽阔,到处都有园地可以开发,施展各人的雄心。要恨一个人,必须时时刻刻集中精神,只要你拿出几个人的精力,才能长时期的恨下去。所以只有肉体能保留仇恨的记忆。过了四十四年,连劳白斯比哀和唐东也会互相拥抱的了。

    “……夕阳将下的时候,倘若你心中感动,朦胧出神,你只要叫我一声,我一定飞到你身边来!”

    生为贵族而没有财产,那可是天底下最难受的刑罚。

    一班花花公子在特尔格特聚会

    “朋友,欠债是求经验的资本。正式的大学教育,加上几个专教游艺而你什么也学不到的教师,也要花到六万法郎。即使社会教育的学费贵上一倍,至少它教你懂得了人生,买卖,政治,男人,有时连女人也在内。”

    大家以为社会白送的东西,其实是价钱很贵的。

    “你瞧!”特•玛赛把萨维尼昂从头瞧到脚,像马贩子相马一般,“清秀的蓝眼睛长得很好,雪白的脑门模样儿怪不错,乌黑的头发光艳照人,一小撮黑须配着你苍白的脸颊十分调和,身腰又很柔软;一双脚表示你是旧家出身,肩膀和胸脯都很扎实,可并不粗野,并不俗气。教我说来,你是一个黑里俏。脸是路易十三的一派,不大有血色,鼻子的形状挺好看;你还有一些讨女人喜欢的特点,那是男人们自己说不上来,而跟神气,步伐,说话的声音,一瞥一视,一举一动,多多少少的小地方都有关系的;女人把这些看得很清楚,认为有某种意义,这意义,我们可捉摸不到。朋友,你还不知道你是何等人物呢。只消加上点儿风度,要不了半年,包你教一个富有十万法郎进款的英国女子倾倒;倘若再拿出你有名有分的子爵头衔,那更不成问题了。这种女子,我可爱的丈母娘杜特莱夫人,一定能在大不列颠地面上替你找到一个;我丈母娘替有情人撮合的本领可以说天下无双。不过有个先决条件,你得用第一流银行家的手段,把债务拖上三个月。干吗你对我一字不提呢?你若是在巴登温泉,债主会对你恭而敬之,或许还肯效犬马之劳;一朝把你送进了监狱,他们就瞧你不起了。债主跟社会和群众毫无分别,遇到能摆布他们的强者就下跪,遇到绵羊就毫不留情。在某些人眼中,圣•贝拉奚是个女魔,能把年轻人的灵魂烧焦的。好兄弟,要不要我替你出个主意,我可以把告诉小哀斯葛里浓的话跟你说一遍:还债的时候小心点儿,想法留下三年生活费,在内地碰到一个有三万法郎进款的姑娘,马上结婚。安分而有陪嫁的闺女,贪图包当丢埃太太这种头衔的姑娘,三年之内一定能找到。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来,喝酒罢。我为你干一杯,祝贺你能遇到一个有钱的姑娘!”

    富于内心生活的人,感情只能在友好的环境中宣泄。教士在恶魔面前不能祝福,栗树在太肥沃的土地上不能生长;同样,有性灵的音乐家遇到外行会精神不振。在艺术方面,我们的心灵是以周围的心灵作环境的,我们给它们的生命力,是和从它们那儿汲取的生命力相等的。

    各方面竞争都很剧烈,要想发迹,非埋头苦干不可。非法的路子比光明正大的路需要更大的才具,需要更多的从偷偷摸摸中得来的经验。在交际场中走红,非但不能给你一个立身之本,反而吞掉你许多时间,耗费大宗金钱。

    “今日之下,人家不问你是否姓包当丢埃,是否勇敢,是否政治家,只问你纳多少税。”

    急于向金子投降的儿子和坚守穷贵族清高气节的母亲就婚姻问题大吵一场

    因为一有人反对,情人当然像禁果一般变得更有价值了。

    据包当丢埃太太的想法,看轻财富等于抬高贵族的身份,把布尔乔亚的势力一笔勾销。

    “我的教育使这个纯洁的孩子到社会上没法跟人相处;可是我未死之前,一定要安排妥当,不让她受到冷淡和憎恨。”

    贵族永远不会感激我们布尔乔亚的。他们觉得,我们帮他们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关塞的作用,跟从前一样,不是减弱,而是加强爱情的。在一个热情的男人,越是千辛万苦得来的女子,越是了不起。

    窗子既然给了情人们极大的方便,无怪政府要抽窗户税了。

    他家里的事一向很隐秘,但病重的消息还是传遍全镇,那些承继人就满街乱撞,像一串断了线的念珠。

    这么关键的场合而周围没一个人看守,的确挺不可思议的

    那般承继人早已跟围着看热闹的闲人等在街头,活像一群乌鸦只等一匹马掩埋了,就过来连啄带扒的把死马从泥土中翻出来。当下他们蜂拥而至,和那些猛鸟一样迅速。

    “我的目的是要财富所能给人的幸福,你都能够享受到。没有资产,你的教育和你高尚的思想反而会造成你的不幸。”

    一个美则美矣,但苍白无力,让人怎么都爱不起来的好女孩,或者傻白甜于絮尔——巴尔扎克只在刻画恶女人上有超出常人的笔力。他一旦下笔写好女人,那基本就是灾难

    交货之前,他们又像做贼的一样,翻来覆去的看上半天,拿手指弹着听声音,或者把手伸进去掏摸;临了,看着人家把东西搬走时的眼神,活像一个做父亲的目送独养儿子上印度。

    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做着热烈的祈祷,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在静寂中,在空间,她仿佛听到不干不净的闲话,不怀好意的议论,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个担子她是负不起的。

    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莱是贼!

    2020-04-26 23:09:27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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